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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鬼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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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布和芸娘在隔壁给他们带的另外两人上药,顺带看管着。
素杳将受伤的药品往桌上一扔,没什么好脾气地看向眼前两人,“说吧,为什么在这儿?”
她来是因为在夏侯府中找到了线索,那他们呢?
难不成蒲里禄刺同这夏侯闫还暗中勾结?
素杳抿了一口水,静静等着他们其中一人回答自己的问题。
“几日前,有人送了信到将军府。”
煜瑾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那上面正是当年代表着滨县的印章。
素杳不说话,他继续道:“我怀疑是盐铁私营。”
“嗯?”
“苍陵山上有车轮新痕,那里是官道,但最近并没有护送到荣都的任务。”沙里忽然出声,“我们可能引起对方注意了,公主,现在我们要拦着人去送信。”
“你们不能走。”
素杳把茶杯放在桌上,门外进来两名侍卫。
“是蒲里禄刺让你们过来的?”
“是。”
话仍是沙里回答的,煜瑾的目光落在素杳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那两人是谁?”
“我和兄长的两位守卫。”沙里说完,又解释道:“我们不会回荣都报信的。”
素杳笑了笑。
窗外已经蒙蒙亮,空气有些湿冷,煜瑾终于开口,“你打算一直把我们关在这里?”
“滨县南北两座城门,昨天我就已经让人守着了,不会有消息传出去的。”
“信鸽呢?”沙里问。
“受天气和地形影响,此处向荣都传信至少两日。”她说:“两天,足够了。”
她起身想走,煜瑾忽然叫住她,“他们留下,我和你一起。”
素杳脚步一顿,她其实并不想和煜瑾处在这样一个针锋相对的状态中,但此刻他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与自己相遇,她难免多想。
“我今天去拜访张大人。”
“张大人?滨县的县令大人吗?”沙里问。
“公主说错了,滨县县令姓孙名仰,字怀永。”
素杳与煜瑾对视,半晌,“好,你们和我走。”
路过门口,她同那两位侍卫说:“另外再找两个人去隔壁和你们一起守着,把统布和芸娘换出来。”
五人在楼下会面时,芸娘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素杳会把他们带上。
“无妨,掀不起什么风浪。”
天光几乎是大亮,滨县城中才终于有了人气。
那些摊贩吃力地将昨天早早收走的东西归置原位,见到他们衣着显赫,赶忙招呼着想捞一笔。
素杳也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拉着几人往一间衣料店里走。
她将一枚银子拍在柜台上,“给我几套成衣,别太招摇就好。”
“小姐,统布一人看着他们吗?”芸娘走过来凑到她耳边问。
等着老板娘乐呵呵去拿衣服的间隙,素杳悠悠靠在柜台上,指着煜瑾道:“待会儿我看着你换衣服。”
其实她想的很简单。
统布常年习武,对付沙里这样半路出家的二愣子自然是绰绰有余。
但煜瑾自幼长在军中,他未与统布单挑过,但至少也是个平手。
只是她确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她话音刚落,只见煜瑾耳尖竟罕见浮现一抹微红。
正想继续问,那人迈着步子在一边挑起衣服来了。
芸娘在素杳身侧难掩笑意,“小姐,你这毁了人家蒲小将军的清白,可要负责啊。”
素杳还沉浸在这小子还会害羞的惊喜发现中,也没注意沙里正注视着她们,随口回应芸娘,“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是……”芸娘欲言又止。
素杳终于收回眼神,“怎么?”
“他是将军府的公子。”
这句话说得小声,素杳久未回答。
芸娘还以为她没听清,但也没打算再问一遍。
碰巧老板娘抱着一堆衣服过来了,芸娘正要挑选,身侧忽然传来阴测测一句话。
“断亲还不容易?”
再回头时,素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活泼温婉的样子,拿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笑着问煜瑾,“我穿这个怎么样?”
“好看。”
素杳把裙子递给老板娘,又选了一身深蓝色的男装,“这个。”
店里的试衣间很小,她没打算关门,靠在墙边,一副登徒子的样子,“脱吧。”
煜瑾也不客气,脱了外衣又要脱里衣。
素杳轻咳一声,“里面的不用换。”
“也行。”
煜瑾停下原本的动作,拿了外衫套上,又将腰带递过来,“麻烦公主帮我系一下。”
“你,出去找统布给你系。”
“我待会儿可以帮杳杳系。”
?
素杳面色一红,一把扯过腰带轻甩在他的胳膊上,“不正经。”
在西荣,有时候腰带也能被认为是身份的象征。
其体现不仅在面料花纹上,更多还在于样式的不同。
比如宫廷中人常用的是双暗扣,而眼下这种腰带不仅是明扣,而且是双环状。
这种腰带设计复杂,通常要前后同时扣上,并将束带系好藏在另一腰带之后。
普通人的腰带追求简单方便,而他们常用的腰带虽复杂,却不至于这样繁冗。
双环使用更多的应该是他们这些州府的达官贵人才对。
“你把这个扶好。”素杳把他的手放到前侧腰带上去,然后自己拿着另一边去扣束带上的扣子。
“杳杳。”
他一叫这称呼准没好事。
“你是不是不信我?”
素杳扣扣子的手一顿,也没有撒谎,“是。”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是吗?为什么?”
煜瑾轻笑一声,不回答了。
素杳被他笑得心痒痒,手下动作一重,问了一个此刻她更想知道的别的问题,“沙里为什么和你一起?”
“你可以找人看着他。”煜瑾正色,“那日我回府,父亲已在正厅等我们,然后给了这一纸书信,让我们来滨县查这件事。”
“来路不明的东西而已,一定要让你们一起出来吗?”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煜瑾道:“与其说是让我们来探查,倒更像是……”
“选一个合适的人往后替他卖命?”
“不错。”
“所以你怀疑沙里?”
煜瑾摇摇头,“至少目前不是,他看着心思单纯,但我并不信他。”
他转过身,第二只腰带挂在明扣上还未整理好,素杳“哎”了一声。
煜瑾握着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眸里翻涌着情绪,“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要尽信他,好吗?”
“那你呢?”素杳反问:“我可以全然信你吗?”
煜瑾收回手,“也不要。”
“为什么?”
“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只有你自己,杳杳。”
素杳没出声,片刻后随手将最后一枚明扣扣上,“自己系,然后出去。”
她虽生气,但也没忘记自己是来监视他的。
煜瑾将腰带系好,跟着人走出去,恰巧遇上芸娘。
芸娘见他们气氛不对,“怎么了?”
“提上日程。”
“什么。”
素杳斜一眼煜瑾,“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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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第一位被杀的那位新娘名叫小若,是乔家的姑娘。
其实依素杳的想法,她更想看一看残骨,但毕竟已经下葬,掘人坟墓的事她做不出来。
乔家人如今也已经搬走,他们只能重新去打听那位同她一起私奔的男子。
不问还好,一问还真问出来一丝不寻常来。
那人名叫罗平,自述是私奔男子的同窗好友。
“原本我们约好当初一同参加科举,约定好考取功名后他就回来求娶乔若。可是北方战乱频发,那年考试暂停。”
皇兄今岁新登基,明年才重启科举,也就是说期间四五年间,这些人都没有办法参加考试。
“节哀。”
素杳不会安慰别人,问他:“当年那件事,你不觉得有什么疑点吗?”
“有。”
罗平的屋子狭窄,几人在里面坐得满满当当,说完他转身去开一扇壁橱门。
一阵东倒西歪之后,他拿出了一件破碎的红色嫁衣,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当年那件事之后,乔家匆匆将他们下葬,我后来又去……”
都听明白了。
素杳挠了挠头,看来真还不止她一人有这想法,而且罗平还付之实践了。
煜瑾把衣服拿过来,摊开在桌上,这件衣服被撕得很碎,乍一看倒真像是被什么野兽撕毁的。
“不对。”他忽然说。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排暗红色的血迹。
“这件衣服没有清洗过,对吗?”
“没有。”罗平直摇头,“我拿到之后没有清洗过。”
“对,血迹不对。”
统布和煜瑾是他们这里接触这些最多的人,他也能一眼看出来不对劲。
“野兽撕咬的伤口最初是在腿部,这里只有上半身的嫁衣,也就是说找不到第一处伤痕了。”
统布抢答:“对!野兽扑食最先要将人扑倒,但是扑倒之后的伤口处血液喷溅,不会形成这么整齐的痕迹。”
他话音刚落,罗平咽了口口水,颇为紧张地问:“那,那如果是,是山鬼呢?”
素杳挑挑眉,“就是那身比树高,一袭黑袍的山鬼?”
“姑娘你见过?”罗平刷一声坐在床榻上,“真的?”
“假的。”素杳不再看他,“世间并无鬼神,鬼神尽在人心。”
“那依你们看,这血迹更像是什么呢?”芸娘问。
“割喉。”
煜瑾食指自嫁衣衣领上滑下,“血迹呈竖状,死者生前是在站着的时候被人割喉。”
“可是……”角落里沙里终于出声,“这些按理说仵作能查出来的啊,为什么会按照鬼神之说定罪呢?”
“定是他们相互勾结!”罗平忽然坐直了,眼眶红了一片,“小五在的时候,滨县的县令还不是孙大人,我就知道从前那童陌不是什么好东西。”
“童陌?”
素杳莫名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思忖片刻,那是曾经欧阳制文呈上来的一批名录中的人。
但当时她心系前线战争,将这些人的提拔暂时搁置在一边。
指尖轻敲桌面,她觉得自己需要在夜里再给皇兄去一封信。
“对,就是他,当初小五和乔若的案子就是他办的,匆匆结案之后谣言四起,乔家人不过几天就举家搬迁,我怎么看都不对劲。”
煜瑾正打算说话,被沙里打断,“那这位童陌现在在何处?”
“他在滨县有自己的宅子,距离衙门不远,你们要去吗?”
“你们三个去。”素杳朝着统布和芸娘说:“你们俩带着沙里,我和煜瑾去会一会这位孙大人。”
“小姐……”
沙里似乎有些不情愿,素杳将他拉到一边,悄声安慰他:“童陌为官多年,我不能确定他没见过我的画像。”
“那我陪你去县衙。”
“不用了。”素杳是当真把他看作小孩子的,“等你什么时候武艺更上一层楼,我便带着你。”
说罢还不忘交代统布对人温顺点。
临分别时,又同芸娘说了几句,她聪慧,多的自然不需要素杳去解释。
素杳忙着分派各自事宜,却没注意到另一边煜瑾眉头紧锁,时不时看向她和沙里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