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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荷叶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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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厢房取了更厚的宣纸后,那位管事还嘱咐她小心些。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然而她反复看着也没瞧出什么不对劲。
素杳赶时间,她怕那位名叫飘穗记起这事,也怕盼儿醒来。
现下进入书房才是最重要的事。
多说多错,临进书房时,遇见了两位洒扫小厮,素杳干脆不说话,举着宣纸示意了一番。
胖点的那个打量着她,“下回送快点,不过……你是新来的?”
素杳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抱歉地摇摇头。
另一个问胖子:“什么时候招的哑巴负责这事?”
“算了,哑巴嘛,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到底安全些。”胖子指了指身后,“你进去吧,快点放好然后出来。”
素杳点点头,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夏侯闫的书房不大,但是由于掩着窗,阴沉沉的,几乎透不进光。
素杳将宣纸放在书桌上,探出身子看了眼门外,那两人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她先是在桌案上翻找了一会儿,但能碰到的册子看起来都没什么大的差错。
于是她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书架。
大概是有人打扫的原因,每一件藏品上都没有任何的灰尘。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线落在书架一角,光束中飞舞着少许灰尘。
但是,太干净了。
素杳仔细观察着那些花瓶摆件,眼神在触及到一个淡红色的长颈瓶时略微一沉。
她的右手慢慢抚上那只瓶子,它的上端较之下部光滑得过分了。
手掌渐渐收紧,将要轻轻转动瓶身时,外面忽然有人问:“书房里有人?”
“是,李嬷嬷,今天来送宣纸的人。”
“飘穗?”
“不,不认识。”
“算了。”
李嬷嬷走进来,正巧撞上要出门的素杳。
素杳朝她行了个礼。
原来那位绿衣服的大娘就是李嬷嬷。
“是你?夫人不是说不让你送吗?”
她眯着眼,那副神情似乎真在怀疑。
“飘穗姐被大小姐叫去后院了。”
“赏花宴?”
“是,那边缺人。”
“那你刚才怎么没和夫人说?”
“哎?”那个守门的胖子突然走了过来,“你会说话?”
“会。”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素杳张开嘴,下唇内壁被她刚刚咬的血肉模糊,“疼。”
李嬷嬷皱了皱眉,退了两步,大概被她嘴里的景象吓到。
“好了好了,放好纸就快走吧,下回吃饭小心点,别跟个饿死鬼似的。”
“谢谢嬷嬷。”
“就是啊,慢点吃饭吧……”胖子还在身后嘀嘀咕咕。
素杳脚下一抹油溜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小姐们也该回家了,那位盼儿恐怕也已经醒了准备去告状,她需要尽快离开。
她趁着没人跑到烂柴房的矮墙边,拿了包袱两下就翻墙走了。
“回来了?”
芸娘和阿梓早在这里等着她,素杳推着人上马车。
马车又走了有一会儿了,芸娘才开口问她:“如何?”
“只看到书房里有个暗室。”
素杳换好最后一件外衫,“待会儿你回绘春换好衣服,这几日压力大些。”
“我没事。”芸娘说:“这几天我会扮演好张匀。”
“放心,我会让皇兄给你个官位,你在沅鹿立了功,他不会拒绝。”
素杳整理衣服的手一顿,她想起来在夏侯闫书房中看见的那个花瓶瓶身上的暗纹。
“对了,你这几日再帮我查一查建国初各地的进贡箱上的图案。”
“公主……”
素杳并未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怎么了?”
“你是怀疑蒲里禄刺和地方有勾结?”
素杳脑中闪过那只印记,“有一些印象,但并不确定,查出来再说吧。”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玉佩放在芸娘手里,“你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公主殿找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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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阮谢的死便在素杳心中埋下了种子。
她不想自己去将军府,也没在宫里遇见过煜瑾,问候的话就被暂时放在一边。
李航即将抵达荣都,整个皇宫都忙着举办宴会的事。
芸娘查来的建国初的官印并不是完本,她自己又找了一天闲暇往学堂去。
好不容易找到书后,刚出门就正巧遇上了和齐太傅谈话完的沙里。
“你这是什么造型?”素杳被他一脸的委屈和衣衫松散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现在太傅打人不用戒尺了?”
“做蹲起。”他说。
“好好努力。”
“公主!”沙里叫住她,“你今后都不来学堂了吗?”
“也不一定,虽然本公主学完了,但今后没其他事了,也可能会来玩玩。”
“这样啊?”
见他这副样子,素杳也好奇,抱着书靠在柱子边,“我记得你之前同我说想去军营,不应该让你爹带你去校场吗?老往学堂跑算什么事?”
“校场有去,学堂也不能落下。”
素杳偏偏头,“你是十四年来西荣的?”
“十三年冬。”
“以前没上过学堂?”
沙里面色一红,微微摇头,“只在家里读过书。”
素杳应了一声,“确实要继续读书。”
又问:“在校场学的怎样?”
他忽然笑了出来,“公主,怎么感觉每次遇见你都在考察我的学业?”
好像真是这样。
沙里看向她怀中的书,“你来这里是……”
素杳自然不会和他说明,随手把书一晃,“寻乐子。”
说罢就想走,忽然停下,“你对中原文化了解多少?”
“一点点。”
“沙里。”素杳叹口气,“无论什么时候,人不能露怯。”
沙里眼神闪了闪,像在校场中师父说得那样站直了,煞有其事,“难不倒我。”
素杳被逗笑了,憋着坏,“这样啊,那我考考你,中秋是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
“重阳?”
“九月九日。”
“腊八?”
沙里一愣,“腊月……八日……”
素杳拿书轻点他的胸口,头侧珠翠轻晃,“两日后朱雀台宫宴接待中原使节,你过来。”
“我吗?”沙里指了指自己。
蝉鸣两声,素杳摊摊手,“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她又准备走,又回头,沙里再次疑惑看向她。
“那个……你哥应该也要过来,你们到时候可以一起。”
沙里答应下来,“我会和兄长说的。”
“嗯……你……”书册在手里翻了几个面,“算了。”
又要走。
这回是沙里把人叫住了,“公主是想问胡姑娘的事吗?”
“嗯?”素杳心口不一,“谁?胡姑娘?”
“就是兄长从沅鹿接回来的那位。”
“啊……”书册被卷成筒拍在掌心,“略有耳闻。”
“胡姑娘是兄长战友遗孀,兄长照顾她是受人所托。”
“这样,无所谓啊,我又不在乎。”
话是这样说的,人还没走的意思。
于是沙里继续道:“她不住在府中,兄长在城西为她寻了一处宅子。”
“城西?地段不错。”
“嗯,距将军府近,方便照顾。”
素杳点点头,“可以,有情有义。”
“我就知道这么多。”
“本公主也没问啊。”素杳看他一眼,总算是要走了,又拿书筒指了指他,“宫宴时你早些过来,随机应变,懂吗?”
见他懵懂,素杳一拍脑袋,“知道西荣对中原的态度吗?”
“知道。”
“阴阳怪气会不会?”
“应该会。”
“介意让别人知道你在中原出生吗?”
沙里摇头。
“那就机灵点,看我眼神就好。”素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到时候大胆说,你是我邀请的客人,说错话了有本公主给你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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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宴。
也是在这场宴会上,素杳第一次见到了胡莞清。
她没想到煜瑾会把她带来,还坐在他身侧,隔开了他和蒲里禄刺。
南桑屹坐主位,素杳也在高台,挺直了背看起来高傲极了。
这副样子是做给李航看的,她今天要扮演的就是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傲娇公主。
那人从素杳落座就面色不虞,捏着俩石头的手不断盘着,神色难辨。
“传闻公主监国期间西荣的农桑欣欣向荣,百闻不如一见。”
他也憋着坏,素杳连眼神都没给他,捏着酒杯抿了一口,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倒是第一次听说相貌与监国有关。”
“自然有关。”李航笑呵呵的,笑意不达眼底,“公主是女子已如此,若是男儿身……”
“使节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若是男儿身当如何?”蒲里禄刺横插一句。
素杳不在意他们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毕竟早就和皇兄说好的事,今日宴会必定有风波,他们一定要保持心在一条线上才行。
李航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抬抬手同南桑屹告罪,“臣此言有失,望陛下不要怪罪。”
“无妨。”南桑屹笑着道:“今日朕为接待安阳公主与使节设宴,皇妹自请而来。”
“皇兄不欢迎我?”素杳皱眉,“我以为中原人偏爱公主呢,倒是我想错了。”
“公主殿下赏光,是中原的福气。”李航说。
“那就好,不过本公主也并非冒冒失失前来,我为二位准备了礼物。”
阿梓闻言端了两个盒子走到殿下,那位一直未曾言语的安阳公主首先拿过其中一个。
她打开后,那里面是一支笔。
“上好的狼毫制成,望公主不要嫌弃。”
安阳将礼盒递给自己的侍女,很安静地说了谢谢。
阿梓又往李航身边走,后者接过盒子正要打开,素杳打断他,“公公。”
李航的动作一顿。
“此物由本公主亲自交代最信任的侍者寻来,但可能不太方便示众。”素杳说:“劳烦您回殿之后再行查看,定能解燃眉之急。”
蒲里禄刺撑长了脖子,素杳和李航对视着,谁也不遑多让。
片刻后,李航了然一甩手,话说得咬牙切齿,“多谢公主挂怀。”
“不客气。”素杳扭头看向上座的皇兄,“皇兄,使节说很喜欢我的礼物。”
“做得不错。”南桑屹也夸赞。
宴会的氛围紧张,偏生素杳的语气轻松,南桑屹看起来也宠溺。
于是李航重提婚事,“今日在中原可是良辰啊。”
“哦?”夏侯闫凑热闹,“何谓良辰?”
素杳看向他,发现他竟没带自己的夫人赴宴,不过也好,省了些麻烦。
“今日七月初七,在中原为乞巧。”
“陛下,臣对此节日有所耳闻。”夏侯闫道:“传闻是牛郎织女一期一会之日。”
“正是啊,正所谓有情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一天是相爱之人互表心意的时候。”
“原是这样,中原地域辽阔,节日风俗极多,今我朝大开国门文化交流,乞巧之夜的祭祀也就并未被禁止。”
“陛下所言甚是,西荣社会包容,臣今日在城外还看见不少乞巧游行。”李航笑了笑,他忽然看向蒲里禄刺身侧,“蒲将军身旁这位夫人头顶的鲜花,正是乞巧时丈夫赠予妻子的礼物。”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都落到胡莞清身上。
素杳这才看清她的相貌,鹅蛋脸,桃花眼,肤白似雪,确是一不可多得的美人。
就是人有些羞涩,被李航一提及,面上迅速泛起一阵红。
“奴,奴婢不是,谢谢大人夸赞。”
大人。
素杳看向煜瑾,想看他如何收场。
他却像是事不关己一般,神态自若,不置一词。
蒲里禄刺哈哈笑了一声,“这姑娘是臣新收的干女儿,自沅鹿而来,未受教导,失了仪态,臣赔罪。”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素杳扭头瞥了眼南桑屹的神情,精准捕捉到他握出青筋的右手手背。
皇兄果真是桃花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