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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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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荣十九年夏,太子南桑屹承皇位,史称颂天皇帝。
素杳终于熬过了最痛苦的十六岁。
南桑屹登基的那一日,荣都下了好大一场雨。
西北少雨,百姓们都称这是久旱逢甘霖。
素杳居于深宫,却也听见那长鞭声,一声声都在告诫着众人这宫中易主的大事。
那支从花园中摘来的栀子花被她一瓣瓣摘下,全部浸泡在水中。
“还没结束吗?”素杳随口一问。
张福将一碗新水放在她手边,换下之前那个瓷盆,又招手示意殿内几人退下。
“快了。”
“今夜皇兄是不是就要搬去祥云殿了?”
宫中知晓先皇实为战死的人不过寥寥,戏演得足,如若说出去那皇陵中葬下的实际上仅仅空为一身战甲,怕是无人敢信。
“祥云殿已吩咐人收拾好了,皇上今夜便会住下。”
素杳将花枝扔在桌侧,莫名生出些感慨。
“竟然都是夏天了。”
张福摸不准她的心事,“先皇圣明,定能与先皇后共登极乐。”
“自然。”
素杳忍下心中的悲伤,转移话题,“军中之人可已尽数归来?”
“尽然。”
“蒲里禄刺呢?”
“数日前已随军回都。”
自至军营后不久,素杳再未收到芸娘的来信。
要说起初是她依皇兄之命监国,为与那些朝臣虚与委蛇而无心回应,而后分出心神,却听统布说久未收到军中来信。
除了煜瑾。
本以为是芸娘借着他的名义传书,却不想那每月一封的信笺里,除了转述皇兄平安与问候她以外,再无多余的话。
去年冬天,他伤病还没好,便又跟随着军队再度出征。
事发突然,素杳根本来不及阻止。
也根本来不及问询皇兄,为何在耶慕达之时他还对煜瑾避之不及,却在冬季时,又点了名让他随军。
“北花园的荷花可开了?”素杳忽然问。
“开了。”张福道:“昨夜一夜之间尽盛放,也是道贺着新皇登基呢。”
“雨天闷热。”她整理了衣袖,“你去叫阿梓来,你们同我去那边。”
原本是为了散散心,却不想在这里竟然遇见了程谨妍。
也正是当今丞相程书锦之女,皇兄曾经的太子妃钦定人选。
南桑屹出征前给她留下书信,朝堂中可信任的人员名册中,当首位即是这程书锦。
而程书锦也不负所托,在素杳监国期间,帮着处理了不少事。
但素杳生性多疑,假装没看见程谨妍,放慢了步子,只待她先同自己说话。
“公主殿下。”
程谨妍果真来此,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堆出今日第一个笑容,“免礼。”
今日新皇登基,她为何会选在此时进宫?
“你可是来赏花?”素杳问她。
程谨妍笑了笑,“城中传闻昨夜荷花尽开,我便想着来瞧一瞧。”
“这话,本公主倒是听张福也说过。”
话落,素杳看向池中荷花,确实开得极美。
红白相间,争相斗艳似的。
“接天莲叶无穷碧。”
她忆起从前学过的中原诗篇,不自觉在口中喃喃,却不料程谨妍立刻接下她的话。
“映日荷花别样红。”
“你读过诗?”
“略闻一二。”
不得不说,程谨妍确实是大家闺秀。
与素杳这个假闺秀不一样,程书锦是正经寒门出生后考取功名的官,无论是西荣还是中原的典籍,他都是会逼着儿女学习的。
瞧程谨妍这一身绿色素锦,倒与这池中荷花交映出别样的风情来。
不过可惜今日是这阴雨绵绵,若是晴空之下,这身衣裳定会更好看。
素杳招手,“阿梓。”
“在,公主。”
“前几日送来殿中的中原江南的绸缎,你过后送两匹至丞相府中。”
程谨妍毫不客气,“谢谢公主。”
“拒绝和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
素杳重新看向池水,又令程谨妍带的婢女和阿梓、张福一同退下。
程谨妍不知其意,但猜到素杳定是有话同她讲,又不愿率先开口,于是独自立于一侧。
“本公主监国期间,丞相帮我不少。”素杳说:“程家忠义,皇兄不会亏待了你们。”
“谢公主隆恩。”
“我记得,父皇在世时,曾提及过你与皇兄的婚事?”
程谨妍莞尔一笑,“公主殿下,不过戏言,无须挂齿……”
“戏言?”素杳睨她一眼,“你可知君无戏言?”
“是,是我失言了。”
说着她似是想蹲下行礼,素杳拉住她的手腕,眼神中流转着情绪,像在打哑谜似的。
“下着雨,地下脏,不必惊慌。”
程谨妍聪慧,这也是当初先帝看中她为太子妃的原因。
顺着素杳拉她的手腕站起,或真或假地问:“公主您的意思是……”
“你可知嫁进宫中你就是这宫中的人了?”素杳说:“此刻并无旁人,我便与你直说。”
“公主请讲。”
“若你与皇兄成婚,我自当尊你敬你,只因你是我的皇嫂。但你也须谨记,自嫁进皇宫那一刻始,你便是这西荣的皇后,南桑家的人了。”
“是。”
“万事以皇兄为先。”素杳牵住她的手,“以南桑为先,而非丞相府,你可知晓?”
“是。”
话落,素杳伸手摸了摸她轻晃的耳坠,声音稍大些,“阿梓,我的妆奁中有一对青绿色耳坠,你送绸缎时一并给程小姐送过去。”
“谢公主。”
“今日多有冒犯,素杳先说一声抱歉。”
程谨妍反握住她的手,“公主的意思,我都明白。假若有幸承得圣恩,谨妍自当谨记。”
一阵凉风吹来,素杳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正欲讲话,张福匆匆忙赶来。
“何事如此惊慌?”
张福行礼后看向程谨妍,俯在她耳边道:“皇上震怒。”
“为何?”
见他言语吞吐,程谨妍先行告退。
待人走后,张福才说:“皇上欲为先皇行国丧,丧期一年,今日朝会时,受到了丞相众人的反对。”
“一年?”
“正是,皇上提及一年。”
素杳大致懂他们的意思。
西荣战乱已有两年,此时西荣百废待兴,恢复民生才是首位。
如此一想,她便准备着前往祥云殿一趟。
却不料,首先在殿外先遇见了煜瑾。
说来也有趣。
从小她对他的印象是不苟言笑之人,然而那年莫名亲近些之后,却一直在告别又重逢。
“今日不愧是新皇登基。”素杳继续道:“这宫中,可是热闹得很。”
煜瑾走到她身边行礼,“公主。”
又道:“节哀。”
素杳正欲走,又忽然回过头,眼神扫一遍煜瑾,“是谁在反对?”
“程相国,还有左丘大人。”
左丘澜。
那位说话直来直去的先生,素杳刚监国时也被他气得不轻。
素杳点点头,又听见他说:“公主是想劝皇上国丧一月?”
煜瑾穿着红色的朝服,军旅生活使他的皮肤黑了些,倒更显俊朗。
素杳将手从张福的腕上挪开,虚虚靠在玉栏边。
“今日可是皇兄新登基,第一天就在朝堂上给他难堪,左丘大人是何居心?”她故意问。
“公主聪慧,不会不知左丘大人的意思。”煜瑾说:“反而是另外几人应当提醒陛下多加注意。”
“哦?谁?”
他看向张福和阿梓,素杳余光一扫,示意他们退至一边。
“周之言。”
素杳眉心一跳,他继续道:“还有夏侯大人、公孙将军。”
“夏侯闫和公孙……荻?”
煜瑾摇摇头,“公孙将军之子,二公子公孙子袁。”
“他也称将军了?”素杳嗤笑一声,“本公主监国时,可未曾封赏过这样一位将军。”
她耐心告罄,煜瑾也不再同她兜圈子,“公孙荻意欲还乡,公孙子袁在军中名声极盛,陛下今晨已允。”
“你觉得他有问题?”素杳藏在宽袖之下的手渐渐握紧,“与我父皇的事呢?”
“……”煜瑾看向她,“不敢妄言,但……他与夏侯闫关系甚密,还有……我父亲。”
云层渐渐散开,日头晒得更烈。
素杳抿着唇平复好心情,“我听闻你母亲近日意欲和离。”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公主也听说了。”
“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蒲将军回城后要处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家事。”
“母亲的事,我不予多问。”
“我?蒲大人,你早回来几日,还要在本公主面前称臣才对。”素杳伸手拍了拍他的衣袖,表情又换回原先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开个玩笑了。”
从前素杳就看不明白他,始终朦朦胧胧的似是隔了一层。
如今这感觉更甚,尤其是看向他面上那若有似无的笑容,她心中莫名生出些烦躁之意。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素杳直视他,“特意等在这里,除了提醒我注意夏侯闫和公孙子袁之外,你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素杳其实还挺想多听些不一样的话的。
例如分开的这两年。
又例如他那些问候公主安好的一封封信件。
“没有。”煜瑾看过来,“公主可有话要交代给臣?”
很好。
眼神交汇的瞬间,素杳不再如那年耶慕达上那样回避视线。
这一年来与朝臣虚与委蛇,她也不会如从前那样,一个虚伪的笑容要经过长时间的练习。
她很轻易地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本公主也没有,你且退下。”
素杳提着裙摆往祥云殿走,还未上台阶,看见一滩水,停下脚步。
“张福,问清楚是谁打扫这里?换了。”
张福连声答应,她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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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桑屹正在批阅折子,见她来了,笑道:“我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了。”
“是朕。新帝登基,理应探望。”素杳揶揄着,又故意同他行礼,“问圣上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啧。”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放,“你这礼数是越来越差了。”
“多久没行过这礼了。”
南桑屹一愣,朝她招手,素杳便走到他身前。
“没给我带点什么吃的?上午的典礼又臭又长,太没意思了,朕到现在还没用午膳。”
“午膳?”知他是在转移话题,素杳也顺着台阶下,“阿原呢?”
阿原立刻站出来,她问他:“皇兄不吃你们就不送吗?”
阿原正要回答,皇兄拉过她的胳膊,“好了,别为难他们了。”
他将殿中的人都遣走,“火气这么重,来的时候遇见煜瑾了?”
……
“你啊……”
“可是。”素杳忽然坐下,在这张她坐了快一年的椅子上同他肩并肩,“你明明知道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故意为难阿原。”
他忽然笑了一声,“杳杳长大了。”
“不愧是监国一年的人。”
素杳正欲安慰,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肘,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轻纱,其下当初破窗而出造成的疤痕若隐若现。
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如此……女儿家皮囊多重要……今后若有相好的郎君,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