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告诉你》网付忍

9、张狸日记

　　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时间最早的，后面的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下来，里面除了两人互相拍的图片便是合照了，而夹在之间的是一张张写满字的日记图片。

　　点开最早的一张，里面的字总是连笔，但看起来仍然秀气。
　　——张狸的字。

　　这也是张狸的手机。

　　指尖微微颤抖，道德揪着脑神经和手部神经的两头，反复拉扯，最后脑神经重新连接成功。

　　【9月12日】
　　开学考比起以往分数低了好多，老师说这次的题目出得比较难，普遍都考得差，我还算里面考得好的同学了。
　　回家，又是在吃饭的时候，他们问起我的成绩，我把老师的话也说了，他们还是觉得是我的问题，又说一堆话。
　　一堆只会让我愧疚的话。
　　满桌的菜真是马上就变得没有吸引力，那碗白米饭差点把我噎死。

　　刚写下这些，他们进我房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打几巴掌再塞个甜枣。
　　让我连生闷气都觉得罪恶。

　　【9月30日】
　　昨天下晚自习回家，在经过的居民楼后边看到一只流浪的小狗，圆滚滚的黑眼和我对上，没过多久又缩回了灌木里。
　　我没敢走近，怕看清楚后就忍不住想救它，远远地看了几眼就走了。
　　但是这样的结果就是——担心了一晚上没睡好。
　　它会不会饿了很久？
　　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啊转。

　　今天回来在路上买了点火腿肠，但是没有碰到它。
　　早知道昨天就过去看看了。

　　【10月3日】
　　国庆节跟着他们回老家，要走亲戚，去了一座不知道叫什么的山上，山清水秀，很适合长居，如果以后他们对我稍微满意了，我就来这里找个地方住。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香烟一根接着一根都没有停过，感觉那附近都快烟雾吞没了。
　　我实在受不了就悄悄溜出去瞎逛，运气还不错，看到一片小池塘，清澈见底，干净得不真实，我第一眼还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池塘边有一棵我不太熟悉的树，在这个季节里却满树开花，微风轻抚，花瓣窸窸窣窣地掉落，别有一番风味。
　　似镜的池面洒满浅粉花瓣，轻飘飘的摇晃，像是在空气中形成一丝透明的线，勾动我的灵魂，让我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

　　我很想知道水面下视角里的它们是什么样的，于是我潜进水里，翻过身。
　　待水平静后，碰见了水中的花瓣与蓝天白云悠哉游哉地对话。

　　【10月4日】
　　被留下来睡了一晚上。
　　因为以为晚上就会回去，作业没带过来，他们明明知道，还是要在一群亲戚朋友面前说我故意不带，就是贪玩。
　　我能说什么。
　　大人聊他们的，我还是离远一点，省得他们看着又烦。

　　我又去了小池塘，里面的荷叶还没有枯完，荷叶中心瘫着水珠。
　　我想着昨天那个画面，竟然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跳进去了。

　　荷叶上反射的光晃了晃，我没看清，正走近呢，旁边就来了一个人，伸手把小水珠里的东西捞出来，放进池塘中，他弄的时候我才发现刚刚是一只小鱼仔在荷叶上蹦跶。
　　小鱼进入池塘就看不清了，我却望着它离开的方向站了好久。

　　旁边的男生跟我随意聊了几句，他叫向以漫。
　　了解之后，发现他就比我大两岁，住附近不远的地方，回来帮忙搬家，路过这里正好看见了。
　　感觉他性格还挺好的，我们分开前也互通了联系方式。
　　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这是多待的时间里唯一一件不糟糕的事情。

　　晚上回自己家，刚坐下开始看书，他们在客厅絮絮叨叨地说：“让他玩了两天，心里偷着乐呢，谁知道成绩会不会又落下。”
　　我坐在这张磨得光亮的书桌前，装作耳聋。

　　睡前写到这里，又想起那条小鱼。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荷叶露水中诞生的小鱼仔，跳出去没有命，留下来没有自由。

　　【10月9日】
　　还是没见到小狗。

　　【10月13日】
　　还是一直没看到小狗，希望它是被收养了。

　　明天月考，不要被别的烦心事影响到，只差一点就是年级第一了，这次一定可以，到时就不会再听到他们的那些话，我可能就没这么难受了。

　　【10月19日】
　　年级第一！
　　老师朋友都说我做到了，我没有他们说得那么糟糕！

　　果然人不能高兴得太早，年级第一怎么了，又不是区县第一、省市第一、国家第一。
　　他们说不能骄傲，骄傲会让人退步，不就一个年级第一，没那么优秀，在开心什么。

　　是不是不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满意？

　　【11月23日】
　　今天晚上回来路上我看到那只小狗了！虽然身上还是有些脏，但好在没有受伤。
　　我在灌木附近给它搭了个窝，还准备它能吃的东西，要不是他们不让我养这些，我绝对会把小狗带回去。情况特殊，只能等我上大学了，再挣钱好好养它。

　　【11月25日】
　　回家接完电话，顺手放书桌上，他们回来看见就以为我偷偷玩了很久的手机，把我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收走了。
　　还好我上学还有朋友，不至于和外界脱节。
　　而且，我还有个日记本可以让自己稍微开心一些，他们也找不到这个本子。

　　【12月1日】
　　小狗长胖了一点，继续健康长大吧。

　　【12月5日】
　　我不懂，为什么要闹这么难看？

　　班里一些同学平常最喜欢说些恶心人的话，今天正好说到我和朋友身上，当时我没在教室，并没有听见，但关系最好的朋友听见了，气不过这阴阳怪气，跟那群人吵了半天，最后不知道怎么打起来，闹到老师那边，最后学校决定给他们处分。

　　而他们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跑到学校来，给老师说让这个朋友不要当我的同桌，会带坏我。
　　他们说话时，那群人在办公室罚站，听见了这些，趁回教室再次挑衅我朋友。
　　本来因为朋友听到他们的话就够恶心，我也挺无语的，他们这一下撞我俩枪口上，我也上手揍了他们一顿。

　　结果就是，我被一视同仁，受到处分，回家再挨一次揍。

　　【12月7号】
　　朋友转校了。
　　他们给朋友父母发了很多消息，话里话外都是朋友品行不好，会影响到我，建议好好管教一番。
　　朋友父母冲他们骂了一顿，最后大概是觉得我会影响到朋友，真的转走了。

　　朋友走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所学校，说后面等确定下来给我发消息。
　　可我没有手机，和他没法联系。
　　他高中一直住校，家离得远，再加上我的平常时间被他们严格控制着，我也没办法去找他。

　　为什么非要闹成这样？

　　【1月12日】
　　快寒假了，后面没什么机会去给小狗放食物，只能摆脱旁边的便利店姐姐帮帮忙，幸好的是，她之前看到小狗也会投喂。
　　怕她后面忘记，我给了她一些辛苦费和小狗的食物，她没收钱，却保证了会每天按时把饭送到。

　　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善良的人，写到这里都会觉得很幸福。

　　【1月30日】
　　又走亲戚，我轻车熟路地溜出去，根据记忆找到那片小池塘，现在里面的水几乎快没有了，全是湿润泥泞的土。
　　我手里揉搓着路上随意撇下的野草，找了个空地坐下发呆。

　　倒也没呆多久，旁边来了人，是上次池塘旁认识的男生，他套着一件灰色长款羽绒服，看起来更高了。

　　我当时挺诧异的，毕竟他以前说回来搬家的，以为他基本上不会再来这个地方，没想到又碰上了。

　　他看见我时的表情比我还丰富一些，咧嘴问我：“又来走亲戚？”
　　我回应后，顺着开口：“你们不是搬家了吗，怎么回来了？”
　　向以漫说他们喜欢在这边过年，每年都还是这样，一家人都回这里吃年夜饭。

　　我没有见过他的家人，但是通过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家庭氛围一定很好。
　　挺好的。
　　我也这样回他了。

　　他还邀请我明天早上去他们家吃早饭，会给来的朋友吃小汤圆并附带一个红包。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轻轻揉了揉你的痒痒肉，听起来不仅没有不适，还很舒服，话语的内容也格外让人心动，让人忍不住想答应。
　　只是，我还是拒绝了，我今天此时此刻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们说为了我今年高考都不去走那么多亲戚了，我要是再不好好学习，怎么对得起他们。

　　好累。
　　睡觉吧，晚安。

　　【2月20日】
　　小狗没长大多少，但是圆了不少，好可爱。

　　【5月18日】
　　我的小狗死了。

　　【5月19日】
　　我是灾星。
　　小狗没遇上我也会有不同的人投喂，我为什么要去插手它的人生。

　　我昨天动作要是快一点，就不会撞上他们回来看见我喂它吃的。

　　它，就不会被他们砸到地上，断了呼吸。

　　我求他们不要这样，他们却说那你就不该养它，你自己活该。
　　我可以难受，我可以过得很煎熬，我死了都可以，但它还那么小，那么无辜，就在眨眼的瞬间，离开了这个它坚强生活这么久的世界。
　　都怪我。

　　他们还说，这只是一只畜生。
　　不，他是可爱的小狗，我才是一只没用的畜生。

　　我就是灾星，靠近我的都会受伤。
　　像之前楼下的卖早点阿姨看我每天就买一个鸡蛋，眼神巴巴地看着那鲜肉包，心善多给我几个带肉馅的包子，结果就因为碰上我肚子疼，被他们砸烂了店。
　　朋友如此，小狗也是如此。
　　我才是畜生，而他们是疯子。

　　【5月22日】
　　不要永远困在这里。

　　【7月2日】
　　记录一件还算高兴的事吧，今天在外面碰到了小时候买早饭的阿姨，她说这些年她过得很好，换新店铺后也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她做的包子还被评为区里十大美食之一，每天来买的人更多了。
　　生活平淡且幸福，这样很好。

　　她还问我怎么样，我说我也很好，考了个不错的成绩。
　　“分数算不了什么，对得起自己就行。”她眼下有些湿润，眼泪来得突然，对我说：“孩子，开心最重要，当时我看你父母砸店，那么凶啊，一点理都不讲，是真的担心你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以后会想不开，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我也算是放下一块石头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激，自己的话向来都十分苍白，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感谢。
　　离开之前，她笑着说砸店这个事怪不到我头上，没被砸也不会换到更好的地段开店了。
　　能被这样安慰，感觉被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