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未来蜕变》艾特罗拉

8、第 8 章 和父母一起

　　和父母一起把车开回家的路上，苏晴一直心不在焉。
　　车驶过市中心商业区的湖心公园——苏晴在休息时间喜欢来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三年后的自己。
　　木椅，最后盛开的一轮迎春花，黄昏。
　　坐在木椅上神情忧伤的人。
　　那个人在看见自己后没有一丝惊讶，反而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你看见我一定很失望。”未来的自己这么说：“我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看见我，她会对这样的生活满意吗？我想不会。”
　　“因为我自己都不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满意。”
　　这句话惹怒了苏晴，她对待任何人，都没有露出过如此凶狠的表情。她瞳孔缩小，看上去非常激动，仿佛一个长期处于高压下的玻璃瓶，此时此刻，瓶内的空气争先恐后地要逃逸一直束缚它们的容器。
　　自工作后，她一直想要逃离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应该更富有激情与变化，而不是只能局限于一家小小的便利店，一直待到退休。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过自己的父母，但父母比她更为实际，更清楚自己女儿的本事有几斤几两。
　　“这个年代，能有工作让你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你可不要好高骛远。”
　　可如果不好高骛远，就不会有买车，买奢侈品的机会。而没有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人用正眼看你。
　　就像如果自己一直做着便利店的工作，每逢节假日遇到亲戚和朋友，苏晴根本抬不起头。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哪怕苏晴自己也认为只要能够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人际关系的叠加，他人的目光也让她焦灼不安，无法满足。
　　这个世界不会让人有长久的，安逸的生活。
　　苏晴实在想不到破局的方法。
　　直到时空穿越技术逐渐成熟……这是一个作弊的机会，于是她报名以居民志愿者的身份参加了。
　　她在逃逸，逃逸她原本的生活。她也很清楚自己尚未为改变生活拼尽全力。
　　但她还是侥幸地想：或许未来的自己会不一样呢？
　　然而，事实并没有因一场时间的逃逸发生改变。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科学无法造就没有根据的奇迹。苏晴第一次领会到这一点。
　　“……你很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要去怨恨整个世界，控诉世界的不公吗？”
　　苏晴对未来的自己说。
　　“不是这样，这个世界很公平。而我感到不幸福的唯一解释是：不够强大，懦弱。犹豫不决却心比天高——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恨我自己。自相矛盾的想法让我的头脑倍感折磨，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如果对现状不满意，那就去改变啊！但是改变又何其困难？”
　　两个时空中的同一人此时此刻相遇，或许未来的自己需要的是帮助。
　　她说：
　　“求你帮帮我！只有我自己能够做到这件事。去改变这一切吧……这生活实在难以忍受。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恨我。我处于这个世界上，却像透明的漂浮物。时间都没法改变我存在的性质。这种感觉太恐怖了。”未来的自己目光有些恍惚，她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伸出手，手却仿佛摁在了空气墙上。长久的一成不变的生活将她的时间观变得模糊。
　　现在，三年后，三年前。仿佛都没有什么区别。她将永恒地维持一种稳定的生活，而这恰恰是她无法接受的。
　　如果一切都恒定不会改变，你还会期盼这种永恒吗？
　　随着一声哀鸣，随着一声不顾一切的尖叫。子弹离开作为防身用的枪械的弹膛。
　　由生到死也是一种改变，既然活着的时候没法改变，那么死掉呢？总而言之，这还带来一丝不一样的可能性：死亡，那就再也不用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啦。
　　苏晴感到解脱，她大口喘着气。尽管这个地方很偏僻，但视野很好，能够看见街道上往来的人群。
　　她巴不得有人注意到这里。注意到她的壮举。
　　注意到血泊中的人，倒下的人与站着的人有着相同的脸。
　　我或许无法改变生活，但我能拿出枪杀自己的勇气。这是苏晴，这位在大部分人眼中稳重，冷静，听话的姑娘做出的最为激烈的事了。
　　当然有人会注意到她，很快，身着指挥中心特勤制服的人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环境迷彩启动了，将她所处的位置包围了起来，而她被麻醉针击中，醒来后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时间……

　　“不愧是‘未来行者’，好车就是不一样。耗油量都比一般的车要低。”
　　“明天你可以开去公司，大家一定会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你。”
　　“我可以乘地铁去上班，你倒是可以载着你朋友去旅游。”
　　一路上，苏晴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车已经驶过了湖心公园，而在湖心公园，发生过那样的事。
　　如果她没有开枪杀死自己……想必她们一家也没有此时此刻能坐上‘未来行者’的机会。
　　黄昏中的天空，颜色是鲜艳的红。
　　自生态屏障被投入应用以来，天空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红过。
　　“今天的晚霞好漂亮。”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母亲如此感慨，拿出智能机拍了几张照片。
　　林泓说生态屏障已经损坏了，这件事早晚大家都会知道。苏晴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那会扰了父母的兴致。
　　如果幸福来得太过容易，那么也会很容易失去。
　　苏晴好整以暇地靠在车窗边。就像这场家庭聚会的局外人。
　　她该尽的义务已尽，她别无所求……
　　就算我现在消失了，爸爸妈妈也不会在乎吧……
　　她望着驾驶位上和副驾上父母的身影，情不自禁产生了这样的猜测。
　　她会怎么样，根本没人在乎。
　　父母不会在乎，秦风所代表的指挥中心，也只是出于想要维持城市的稳定才给自己弥补的机会。苏晴这个人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她的心情是怎样的，根本没有人在乎。

　　未来行者被停在苏晴一家所住的那栋楼下，那过去是一片草坪，现在被改成了停车场。夹缝中生长的野草被碾压过又不停地重新长出来。
　　苏晴的母亲拉开窗帘，从窗户上，能够俯瞰见这辆美丽的车。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今天她不忙，此时是早晨七点，苏晴八点上班，可以给她做一些吃的。
　　她走出房门，准备去敲苏晴的房门。
　　然而苏晴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有残存的冷气从房间里流散出来。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房间。
　　一切如常。
　　“今天怎么走得这样早？”母亲愣在门外，她没看见女儿的身影，有些失落地走进了厨房。
　　苏晴一早就到了便利店，她没穿工作服。到店时，店长正在整理货架。这位精明而敏锐的，有些斤斤计较的男人察觉到苏晴的到来，他望向对方，没有指责对方没穿工作服这件事。
　　他感觉苏晴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今天来得这么早？”
　　店长问，苏晴平常来得并不晚，但也不早，偶尔也会迟到。但出了这句话，他想不出别的开场白。
　　“早上好，店长。”苏晴友善地打了招呼。
　　“我有事想跟您谈谈。”

　　苏晴要辞职这件事并不意外。在店长眼里，对方很年轻，学历尚可。他也没指望员工们要在自己的店里干一辈子。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是吗？”店长看着对方的辞职信，没有露出过多的表情：“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
　　“不清楚，也许我会去旅游吧。”
　　“可以，那你明天就不用来了。今天就可以把活和其他人交接一下了。”
　　离职的事谈得很顺利，只要她不是便利店的员工，她就和这里的人没有了任何关系。
　　剩下的就是父母那边……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道别。
　　直接留一封离家出走的信件？不行，那样还是会被追问。
　　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外地工作？可是这样早晚也会被发现。
　　苏晴满脑子都被各种各样的想法占据，今天收银时差点把钱收错。可能是因为明天她就离职了，所以店长也没说什么。
　　她不能在这个时代逗留太久。
　　她脑子里还惦记着生态屏障破损的事，这倒是个有价值的情报。把这件事带回到过去，说不定能够更早地未雨绸缪发现这件事。
　　店内的人庸庸碌碌，高温下，出行的人都变少了。
　　去便利店里买瓶冰镇的饮料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林泓和秦风路过这里，并没有选择进去。只是从门外望见苏晴和其他同事忙碌的身影。
　　这两人穿了特指的防暑衣服，基地特制的防暑衣就像雨衣一样，是类似斗篷的样式。
　　他们应该是来这附近视察情况的，林泓背着背包，里头放着检测气候的仪器。
　　“你把屏障受损的事告诉苏晴了吗？”秦风问身旁的林泓。
　　林泓正在拿智能机看新闻，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恩，我告诉她了。我猜她现在一定很焦虑。”
　　“焦虑有什么用？她得采取行动。”
　　秦风说完，毫不留恋地向前方走去。
　　“‘离乡’和‘归乡’是人类命运的永恒主题。苏晴从小没离开过家，虽然她总想踏出离开的那一步，但她就是踏不出去——就像大部分人一样。生态屏障只要维持，人们思考的就永远是如何活在地球上，而不是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家园。”
　　林泓听出自己老师说话的语气中有隐约的失望之情。
　　“她今天交了辞职报告，估计最近应该就会想办法处理她和她父母之间的事。”林泓边说话边用手机搜集周遭的信息。
　　他的手机带着感应系统，能够记录周遭环境的气温变化。现在他手机的屏幕上，临滨城的地图上闪烁着数个红点。这些都是屏障出故障的区域，或者是有损坏风险的区域。
　　秦风听着感应系统发出的提示音，对林泓说：“这个记录也发给苏晴一份。让她带回到过去。”
　　“明白。”
　　“还有。”
　　再往前走就是苏晴所住的小区，小区周围的绿化环境很不错，秦风走到一棵树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的身上。
　　他停下脚步：“苏晴有时需要被推一把，才能把事办成。何况，出现这种过去的自己杀死未来的自己这种意外，我们也有责任。”

　　晚间苏晴下班时，她和店长和同事郑重地道别。
　　傍晚，气温稍有下降。她望向回家的路，目光有些许忧愁。
　　这段时间，她与其说是在生活，不如说是在为了完成任务而假装生活。
　　现在辞职了，必须尽快告诉父母自己会离开的事。
　　她甚至在想，如果父母知道自己就这样辞职了，会不会大发雷霆，说她在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她已经给自己的人生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了。
　　说到底，如果说真的，她辞去了这份工作，她接下来要去干什么呢？
　　苏晴和她父亲下班的时间相仿。今日连夕阳都十分灿烂。小区门口，进出着下班放学的人。苏晴走至自家所在的单元楼，然后看见那辆未来行者正在缓缓驶入停车坪。
　　父亲回来了。
　　她考虑在路口等父亲一起回家。她看见父亲背着单肩包从车内出来，关上车门。
　　而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停车坪后方的空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