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未来蜕变》艾特罗拉

9、第 9 章 苏晴的父亲

　　苏晴的父亲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林泓。
　　他对眼前这名年轻人很有好感。任何人遇到能和自己聊共同喜好的人，都会产生天然的好感。这样的好感可以让人忽视对方其他可疑的地方。
　　虽说林泓这个人，着实也没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就是了。
　　“您好，您是苏晴的父亲。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林泓主动和对方打招呼。
　　苏晴的父亲客气地笑了笑，他纠正了林泓的说法：“不对，是第三次。第一次是航展，第二次是买车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
　　苏晴的父亲将近五十岁，他虽然只是一家电力公司里普通的工程师，但并不是每天在糊涂地过日子。他有与他年龄相匹配的阅历和敏锐。
　　他已经察觉到林泓的身份不一般，也察觉到对方和自己女儿的关系不一般。
　　但他清楚，两人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硬要说，更像是正在瞒着所有人在做一件大事的共谋者。
　　林泓毕竟不到三十岁，还算是个年轻人。他本以为苏晴的父亲是个迟钝的人，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他露出了有些歉意的微笑。
　　“抱歉，是我记错了。”他说：“当时没和您打招呼是我的不对。其实我毕业后，做过销售之类的工作，和莱特公司的人是老朋友了。那次过去也是因为业务问题。”
　　“没什么。”苏晴的父亲也并非斤斤计较的人。
　　“一辆好车，是吗？”林泓望着眼前银白色的新车，车窗玻璃透亮，车身线条明朗。他说：“你们可是前一百名购买这辆车的客户。莱特公司的老板跟我说看见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他很惊讶。您知道，一般会这样快速购买新车的家庭，一定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苏晴的父亲心虚地低下了头，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
　　难道他没有察觉到吗？以自己女儿的薪资，怎么可能攒下买到这样昂贵家用车的钱。
　　在听到苏晴说是店员给员工的福利时，他难道没有起疑心吗？那只是一个小小的便利店，怎么可能会在员工福利上这样大方？
　　他自我欺骗说或许就是这么幸运，他认为自己的家庭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家庭，任何好事都有可能发生在自己和家人身上。
　　但事实证明，便利店又不是电力公司，水利公司，航空公司或者军队一类的地方。从实际情况出发，这辆车来得可谓不明不白。
　　等等……航空公司，林泓说过他在航空公司工作。
　　“你……跟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同事。”林泓回答：“我今天也是为工作而来。”
　　这话苏晴的父亲更加感到云里雾里了。
　　女儿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怎么可能。”苏晴的父亲不屑地说：“我女儿在便利店工作，而你是在航空公司工作。不要耍我，即使是我，面对欺骗时，也是会生气的。”
　　而林泓则露出十分疑惑的目光。
　　“抱歉，是我说得不够精确。”
　　他接着一字一句地解释。
　　“我和她是未来的同事。”
　　“她辞职了，她没告诉你们吗？”
　　“否则靠便利店员工的工资，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的车。”
　　苏晴的父亲震惊地说不出话。恼火，困惑的情感让他顿时手足无措。
　　他看见面前的林泓目光移开了，他顺着林泓的目光看向一旁。看见了朝这走来的苏晴。
　　“爸爸。”苏晴呼唤自己的父亲。
　　“林泓说你辞职了。”苏晴的父亲小心翼翼地问：“是真的吗？”
　　他并不是在乎苏晴辞职，他在乎的是最近所有事背后的隐情。他担心苏晴有危险，更担心女儿为了家人铤而走险和人做了会吃亏的交易。
　　苏晴没有能够责怪林泓的立场，尽管她很想责怪林泓擅自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亲人。
　　“是的。”她只能承认。
　　父亲的目光由刚刚的震惊变成了纯粹的愤怒。
　　“这辆车真的是员工福利吗？”
　　他质问。
　　“……不是。”
　　苏晴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犯人——她本来也就是犯人。
　　苏晴的父亲用极度失望的目光看着苏晴：他以为苏晴开了窍，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苏晴的努力得来的。但此时此刻，他到今天为止的自豪心情，全部成了笑话。
　　苏晴的家就在二楼，守在家中的母亲刚刚做好了饭菜。此时此刻快到六点半，夜色渐渐降临，但家人却迟迟未归。
　　她前去房间的窗户前查看家里的车在不在，如果车在，说明人就回来了。
　　她隐约听见了自己丈夫的声音，也听出丈夫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和女儿说话。
　　母亲在看见似乎在被斥责的苏晴的身影，以及她身旁站着的丈夫和那名神秘的青年后，紧张感入侵了她的意识，她匆忙下楼去找自己的家人，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了，苏晴。”
　　苏晴的母亲小跑过来，她用警惕的目光望着林泓，但她还是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自己告诉你妈妈。”苏晴父亲的情绪比看上去的要崩溃，他已经对目前的情况手足无措。
　　林泓也用催促的目光看着苏晴了。
　　“你应该尽早告诉他们。”他说。
　　然后林泓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证件，证件套上印着指挥基地的标志。
　　“我应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临滨城指挥基地的特勤人员，林泓。”他将证件展示给面前的夫妻：“我和苏晴是同一时期加入特勤组的——你们应该知道三年前，苏晴参加志愿活动的事吧？还是说，连这件事也不知道。”
　　“知道。”苏晴的父亲连忙回答：“联邦是开展过一次募集志愿者的活动。那不是跟学校的夏令营一样的活动吗？”
　　“……”看样子苏晴的父母对时空穿越的事分毫不知。
　　这反而好办了。
　　“是的。”林泓从容地回答：“那是筛选特勤预备人员的活动，理解成夏令营也没什么错。”
　　“但联邦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开展这样的训练活动。”
　　林泓并没有把话完全说开。
　　他这样暧昧的态度让苏晴的父母更加紧张了。
　　“什么意思？”苏晴的父亲多少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林泓只是用他清亮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年轻人，似乎一定要逼他人自己说出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才肯罢休。
　　他仿佛最为欣赏人性中的矛盾之处——和他的老师一样。
　　从表面上看，是苏晴的父母在思考如何处理目前的事况，他们不知道苏晴究竟和指挥基地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弄来了一辆车，如今又辞了职……
　　他们脑中浮现出了女儿因为某个交易，某个协议，被派去执行危险任务的可能性——而这一去，可能就是永远。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残酷，人一旦意识难以接受某件事的发生，那么某件事很可能就会发生。
　　而实际上，苏晴明白，造成目前场面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林泓不把话说明，是因为他要让她自己把一切解释清楚。
　　“对不起，爸爸，妈妈。”苏晴的语气十分平静：“是我好高骛远，是我瞒着你们参加了联邦的训练。”
　　“我一直不喜欢便利店的工作，你们知道，或许我本性里就是更向往危险的生活……”
　　“……而我唯一能摆脱目前生活的方式，就是去接触各种特训，接触各种在你看们看来有些危险地事情……”
　　苏晴并没有撒谎，她说的都是实话。林泓静静地站在一旁，这位总是一副笑脸，态度客气的青年，此时此刻的面孔却很严肃，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正的性格。
　　“你知道指挥基地是做什么的吗？”苏晴的妈妈难以置信地说：“他们是军方，是联邦的军事组织。哪怕你是男孩，我都不愿意让你和军队扯上关系……何况你是个女孩。现在不是和平年代。你会被派到屏障之外，会去一年都见不到雨水的戈壁。”
　　出乎母亲意料地，苏晴抬起下巴，闭上眼睛陈述道：“没有付出，没有回报。何况是对方先出的报酬。”
　　苏晴的母亲轻轻摇了摇头，她还是执着地问：“就是说，你要离开我们吗？”
　　苏晴没有回答。
　　“那要离开多久？”母亲问。
　　苏晴不敢回答。
　　“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林泓对苏晴的父母说：“但指挥基地一样需要苏晴。”
　　“不要去。”
　　苏晴的母亲不再试图用道理去说服女儿，而是用恳切地目光看着她。
　　苏晴一直不说话，她只知道指挥基地的任务通常很危险……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和平的年代，需要有人去做危险的事。也知道有的家庭自幼就往这方面培养自己的孩子，以成为军方的特勤人员为骄傲。
　　但她没这么想过。
　　她也希望女儿能出人头地，她承认，她虚荣，她希望女儿有份更好的工作为家庭添光。
　　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苏晴一旦离开了，那么很可能……她们母女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虽然，最近她能得到香水，得到精致的礼物。丈夫能得到新车，或许都是因为苏晴的原因。但是，如果一家人要为此而分开的话……
　　夜幕垂下，苏晴的母亲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对林泓说：
　　“我们把车还给你。”她说：“我可以不要这辆车。”她拉住自己丈夫的胳膊，像也劝他答应这件事：“没有车也关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攒钱买一辆更便宜的。”
　　她望向苏晴：“不要离开我们，苏晴。”
　　苏晴没想过母亲会用这样恳切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她难道不想留下吗？苏晴突然感到心痛：她是想留下的。
　　但她更清楚：什么成为联邦的特勤人员，什么秘密任务，那都不是她必须要离开的原因，那是赤裸裸的谎言。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已经把这个时代的自己杀死了，她根本没法留在这里。
　　最近的生活也都是虚假的，这种虚假根本无法维持。
　　林泓望向苏晴，看见了对方的眼泪——是因为悲伤而哭泣吗？他想不是。
　　这应该是悔恨的泪水。
　　或许在这一个瞬间，苏晴能够意识到爸爸妈妈是爱自己的，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她不去纠结是否是因为她这段时间的表现让自己的父母不舍，只因为母亲为了挽留她愿意放弃那辆“未来行者”，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抱歉，妈妈。”苏晴用手背拂去自己的泪水：“约定就是约定。这是我早就答应他们的。”
　　林泓走过苏晴身侧：“处理好了就来找我。”他这么说，然后缓步离开，把空间留给了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
　　“你都想好了吗？”苏晴的父亲实在无话可说。
　　“恩。”
　　“会很危险，可能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
　　“我知道。”
　　苏晴的父亲望着自己的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晴在他看来是柔弱的，是无法经受考验的。在她小的时候，他就看出了这一点。
　　他想过：如果苏晴是个男孩……或许去参军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或许她柔弱，意志力也不够强。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即使她一直保持着平凡，他也能够接受……
　　该说苏晴现在有些超出他的预料吗？她竟愿意摆脱一直以来安逸的生活。
　　“你长大了，你有分寸。”父亲说：“我和你母亲只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路要怎么走，还是全看你自己。”
　　这样的话在苏晴看来非常有父亲的风格。
　　“爸爸。”苏晴呼唤对方：“这段时间我过得比以往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终于有力量能为这个家庭做些什么。”苏晴的表情比刚刚轻松多了，把这些话说清楚后，她如释重负。
　　“如果我一直只是小小的便利店店员，我会一直感觉自己低人一等……您曾经说过，孩子成年后应当自立自强。刚毕业的时候，我没什么钱，我想到自己读书花了家里很多钱，总觉得很对不起你们。工作后，我又觉得这样的工作大概一辈子也没法按照你们的期望报答你们了。在林泓他们的帮助下，我终于能够送你们一辆像样的车。这让我心里好受多了。”
　　苏晴的父亲皱着眉：“或许是过去我给你太多压力了。我在这给你道歉。”
　　他听出苏晴语气中的言外之意。他知道苏晴记得自己有时望向她时，略带蔑视的目光。也知道苏晴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敏感，或许在女儿眼里，自己不是一个合适的父亲。
　　“但你要相信，我和你母亲只希望你度过平淡幸福的一生。之前催促你的婚姻也是出于为你考虑的角度。我和你的母亲，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父亲如此为自己辩白。
　　苏晴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一些悲伤可以让她产生想要自毁的冲动，一些快乐又会让她对自己的家人恋恋不舍。
　　她或许应该感谢林泓，如果不是因为他今天推了自己一把，自己或许还是会沉湎于虚假的喜悦中，用不属于她的钱和父母继续生活在一起。
　　她认为自己软弱，会对自己开枪正是因为自己否定自己，因为自己没有价值。
　　原来父母对自己的期望真的就只是平凡地度过每一天，再找一个合适的人嫁出去……
　　还是不去回想吧，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该做的选择她已经做了。她无法和父母长久地生活在一起，这是已经确定的事。
　　告别比想象中来得要轻易，苏晴转身，不敢再去看自己父母的目光。她害怕从中看见怨恨，看见对她的不满。
　　她立刻去找林泓，对方应该还没走远。她想现在就回到指挥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