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传身教》泉泉玉雨

3、生存指南 南城的

　　南城的冬天一向很冷，南方没有地暖，都是靠抗过去。
　　兰山村最近这几年靠着旅游发了财，不少人家装修了新房子作为接待酒店，平常家家里虽然安了空调，不到热的冷的睡不着也不会去开。
　　而方不语家是穷的连空调都没装。
　　“呼……呼呼……”
　　深夜外面的大风刮的更强劲，树枝被吹的吖吖做响。
　　凉风从窗子缝隙里钻了进来，一阵一阵的吹在脸上，冻得方不语赶紧躲进了被子里。
　　顾了上面憋的出不了气，脚底的凉意只能让人蜷缩成一团，方不语拿来一天毛裤套在脚上，这样暖和多了。
　　这是每年冬天她挨冻之后总结下来的经验。
　　凌晨三四点，一家小作坊亮起了灯，一对夫妻将麻布袋里满是泥土的土豆到在大盆里清洗干净。
　　“1.2.3……嗨”
　　两中年夫妇拱着腰提着清洗后的大袋土豆，扔进了削皮机器中。
　　江勇锤了锤酸痛的腰，干了一辈子体力活，这几年明显感觉体力不像以前了。
　　“把张老板的那袋拿来”
　　机器在忙的空闲里，两人也不闲着。坐在微弱的灯光下躬着背，把削好的土豆切成条。
　　前几个月他们只负责送带泥的土豆上去，后来餐厅的嫌泥土多，处理不方便要洗干净切好了在送过来。
　　这一来可喜了江勇夫妇，这一斤土豆比原来多了，2块的手工费。
　　在两人忙碌的身影中，黑夜慢慢散去，素华推开房门，轻声的唤了几声
　　“起床了，赶不上车了”
　　床上的一团没有任何动静
　　啪
　　方不语揉了揉眼睛，用手遮挡刺眼的白炽灯，不出3秒双手就像放进了冰窖，又快速的缩回了暖和的被窝里。
　　不缓不慢的将床头的衣服塞进被窝里捂暖和。
　　穿好衣服出门，方勇夫妇已经开着电动车出门了，他们需要先去大巴车上占位置。
　　外面还是黑蒙蒙一片，冷风将刚踏出门的姑娘又吹回了房里，再出门时头上已经裹上了深蓝色条纹围巾。
　　那是张素华的，又是从方不语记事起就存在的一件老古董。
　　这或许也是她爱恋旧的原因之一。
　　冷风不懂得怜香惜玉，方不语用围巾把自己捂得只剩下眼睛看路，鼻子出气。
　　大马路上只有长年失修的微弱路灯，以及一闪而过的零散车辆。
　　在经过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房子前，明显加快了脚步，即使她知道这么早不会打照面，还是紧张的双手发抖。
　　院子里的狗就像这家主人一样，敏感的很，听不得点风吹草动。
　　一条热色大狼狗拖着铁链凑近了栅栏边，凶狠的眼神盯着马路上的一举一动，嗞着锋利的獠牙，发出震慑的低吼。
　　方不语紧闭的双唇，紧张的忘了呼吸，她要快速的离开这里，不然她会死掉。
　　大狼狗看有人经过，便狗叫的更狂傲，拼命的向前想冲出栅栏，即使脖子上的铁链已经勒的它快要窒息。
　　方不语在走出十米开外才后知后觉的吞了一口口水，身后凶猛的叫声让她心跳加速。
　　"死狗，叫死啊你"
　　二楼的窗户愤怒被打开，传来一阵粗犷的男人声音，大狼狗终于停止了猛叫。
　　就是他
　　方不语的双手抖动的更加厉害，双脚不听使唤的愣在原地。
　　想到那年，她就觉得自己如同烂泥一样。
　　方不语愣愣的走了两步，便拼命的跑起来，她要离开这里。
　　看着不远处的大巴车，才上气不接下气的放缓了脚步，只有这种接近极速的生理痛苦时才能让她忘掉所有一切。
　　“快上车”
　　方勇搓着满是岁月的双手守在大巴车门口，看到不远处的身影赶紧招手让她上去。
　　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清早的车厢里坐满了去景区做生意的中年人，以及少数背着背篓卖青菜的老年人。
　　方勇叮嘱土豆已经放在后备箱，一共5大袋全放在小羊酒店。
　　大巴车弯弯绕绕，日出悄悄地探出了头，染红了半个山头，普照着每个早起的人儿。
　　方不语熟练的将土豆从车上卸下，从车站到送货点有二三十米距离，一袋土豆大概二十斤。
　　为了早点完事，方不语一手一袋，手臂上的肌肉隐隐若显，这点重量对她来说算不难接受。
　　酒店已经来了不少员工，一两个转头盯着她，惊奇来了个面生的送货小妹。
　　“那个？他屋里姑娘”
　　“长得还是清秀”
　　“看起来二十几岁，找人家没”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
　　方不语已经回到了下车点，手上提着两袋，看着地上剩下的，心理有了小算盘。
　　试着将三袋一起提起，也就是手部负重60斤，不出5步，便气喘吁吁的放下，显然是高估了自己。
　　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阳光下的小脸显得更加洁白无瑕，汗珠随着小翘鼻流下滑落嘴角。
　　无奈的放下一袋，只好再回来一趟
　　“不语？”
　　身后走来一位个子高挑的妇女，穿着修身浅绿色花鸟旗袍，提着同色手提包。
　　走进看到方不语正脸，脸上扬起了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
　　方不语愣愣的点点头，这是江言的妈妈王丽。
　　女人看着她两手上提着的东西，以及脚边多出的一袋，弯腰提起。
　　方不语想让她放下，这一袋太重了，女人只是微笑着让她带路。
　　方不语将土豆送进酒店厨房，出门便看到江阿姨正在和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说话。
　　在方不语眼里，江阿姨永远都是微笑着，乐于帮助他人的模样。
　　想到了前几天的江言，他们都是好人，心里面默默多了好多幸福。
　　“江阿姨，谢谢你”
　　方不语将早上从家里揣出来的盼盼小面包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这是她唯一可以用来道谢的东西了。
　　王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和她儿子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心理才不免多了些照顾。
　　“不用谢，自己留着吃”
　　伸手将面包又塞回了方不语口袋里，不远处传来大巴车的声音，方不语急匆匆离开前，还在谢谢个不停。
　　男人笑着这小孩没见过，王丽看清了男人的心思，笑着又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番。
　　“我们家最近生意还不错。"
　　等王丽前脚离去
　　男人心里骂娘，谁他妈问生意了。
　　方不语昏昏欲睡的下了车，她不愿再经过养着大狼狗的门口，选择走小路回家。
　　她最先到家的，煮好了饭，将昨天的剩菜放锅里小火热着，等着一起吃饭。
　　方勇开着小三轮停到了门口，手里提着买的青菜和几瓶啤酒。
　　每次吃饭只要不喝酒，他就会叨叨着
　　“这吃的没胃口。”
　　吃饭不喝酒，香味少一半，也是喝酒的原因，他们家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方不语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和方勇一起去吃酒席。
　　每每都喝的熏天醉地的，而她就成了他对生活的炮灰。
　　“你给我过来倒酒”
　　方不语不快的看了他一眼，便挨了很很一耳光。
　　“喊你干点事，你还有吊子？”
　　“他妈两脚踢死你”
　　如果是醉酒遇上考试，那又免不了一顿毒打。
　　那年方不语高二，因为成绩不理想，醉酒的江勇当着邻里邻外的面上演一场大戏。
　　“跪到”
　　方不语眼里含着泪，看着周边看戏不嫌事大有同情的眼神，羞愧的低下了头，她才不会跪下。
　　“考这么点分，读书读到牛屁股里去了”
　　方勇见她不跪，这么多人看着自己面子上多过不去。
　　还没拳头大就敢和他对着干，他一手便将她提了起来，对着方不语双腿费力的踢去。
　　膝盖上感受到强大撞击，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倒在地。
　　“错没，还敢犟？"
　　方不语羞愧的低着头也不说话，看着眼里的泪水成断线般，一颗一颗的低落在地。
　　看着地方不说话的方不语，接着手指大小的竹棍不吝啬的落在她背上。
　　“还犟？”
　　一旁的邻居刚开始以为只是装装样子教育孩子，看着越来越不对劲，以及周边散发的酒气，才明白方勇又发酒疯了，讪讪的想上前说好话。
　　“好了好了，她晓得错了。”
　　周边的邻居你看我我看你，都害怕这个酒疯子。
　　方勇迈着不稳的步伐，嘴里还在振振有词
　　“错，你错没”
　　“你个畜生，长大了还得了？”
　　看着不出声的方不语，自己周边闹闹哄哄的人，抽的更用力了。
　　火辣辣的疼痛从后背传来，方不语痛的一抽一抽的，不只有后背，连着心脏也在疼，跪久了还有腿，浑身都痛不欲生。
　　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别的，面子什么都不重要，她知道只要她不认错，今天就会被打死。
　　眼里的泪水已经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是谁，早已泣不成声
　　“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
　　一旁的实在看不下去，冲着河对岸的干活的素华边跑边喊
　　“素华，你屋里酒癫子又开始打人了”
　　张素华赶回家的时候，手里还扛着锄头，看着方勇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到了床上，虽然气愤可她又不能真的打他一顿，何况她也打不赢，只能跟着一起被揍。
　　等方勇离开，人群才慢慢散去
　　方不语麻木的起身离开，他们家只有一间房子，她无处可去，只能躲进狭小的卫生间。
　　现在的她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想，只要自己一个人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黑暗的卫生间的角落里，压抑着哭声，默默地哭泣，只要把眼泪哭干，不开心就会一起排出体外了。
　　可是她真的好想像别人一样可以大声的哭出来，但是她不能。
　　吵醒了方勇，她只会更惨。
　　张素华听着卫生间里的抽泣声，心理跟着难过，气的揍了几拳床上正打着呼噜的男人。
　　“不语，没事，妈妈帮你揍他了”
　　“他说话你以后应着就行，别和他犟嘴”
　　别和他犟嘴，就是方不语此后的生存指南，只要她少说话，就能少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