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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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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遇主动迎了上去,还没开口,就先一步被秦沅蹊搂到了怀里。
秦遇脸皮不算薄,但是这么多人、现在情况又这么紧张,她没办法就这么被秦沅蹊抱着,便伸手推了推他,谁知被秦沅蹊抱得更紧了,搂在她身后的两只手就像是粗重的铁链一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遇知道应当还是先前假死的消息吓到他了,便伸手拍了拍秦沅蹊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呢。仗打完了没,我看了这么久,秦时遂他没走后门,他在前面?”
“嗯。”秦沅蹊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他现在……”秦遇试探地问道。
“呵,”秦沅蹊突然冷笑了一下,一阵寒意迸发在秦遇的肩膀上,落到她的耳畔:“死了,我杀的。”
一声疯癫的冷笑伴着瘆人的回答同时落到秦遇耳边,有那么一瞬间,秦遇觉得将脑袋搁到自己肩上的不是人,而是来索命的鬼。
她咽了咽口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皇上呢?稳住了吗?”
秦沅蹊依旧没有将搁在秦遇肩膀上脑袋抬起,就像是离水很久的鱼,现在在疯狂汲取着水源:“死了。”
“死!死了!”秦遇下意识地想推开秦沅蹊问个明白,但是秦沅蹊就是不松,秦遇推的用力了,他还凶狠道:“你别推我。”
秦遇被秦沅蹊生气的怒音惊住了,但嘴比脑子快,怼道:“哦,就你能碰我,不能我推你。”
秦遇感觉自己的脑袋很乱,乱得不行了,怎么秦时遂突然死了?那忍冬呢?秦沅蹊会放过她吗?皇上又怎么死了,谁敢对皇上下手?那怎么向朝中大臣交代?百姓呢?外敌呢?还有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这些都怎么办?
偏她越急,秦沅蹊越像个没事人一样,身后零零散散的一批人,眼前整整齐齐的两排人,都在等着他们抱完,秦遇觉得有些羞恼,道:“我生气了。”
秦沅蹊恋恋不舍地松开。
“那……”秦遇刚想问,秦沅蹊就伸手堵住了她的嘴,抢过话题道:“今天晚了,明日再说吧,我有安排,你别担心。”
虽然觉得秦沅蹊有些地方变了,但是该贴心的地方还是很贴心,知道秦遇担心什么,一股脑全给安排清楚了。
这些话当然不能打消秦遇的所有忧虑,但是她瞧见了秦沅蹊眉眼中的藏着的疲倦,有些心疼,便也不问了。
“回你的殿中去休息?”
“今晚去宫外歇脚。”
“嗯?”秦遇挑了挑眉毛:“你的殿中不方便?”
秦沅蹊牵起秦遇的手,面色带着她往回走,语气淡然道:“被烧了。”
秦遇深吸一口气,秦沅蹊捏了捏她的手心,道:“无妨,你要是想住那里,我明日就找人重修,让他们尽快完工。”
秦遇摇了摇头:“倒也不用,我住哪都行。”
秦遇本想问是不是秦时遂干的,也想问问秦沅蹊这数月究竟怎么过的,但是她总觉得提起一个死人显得有些奇怪,而且秦沅蹊现在面色也不大好,她也不想让秦沅蹊将这几个月的苦楚再回忆一遍,便也没有问了,只聊了些她在西疆看到的景色,在大樊的见闻。
秦沅蹊一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及有没有人欺负她,或者有没有人让她不开心了,秦遇总感觉秦沅蹊问这话时脸色不太对,就像是要找那些人算账一样,因而就算是真的有,她也不敢说出来,只是搪塞过去。
不知为何,秦沅蹊没有选择去万花楼,反而挑了离万花楼很远的一座酒楼,至于原因,秦遇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只是今天实在不是问的时候,一切还是明日再说。
“秦遇,今晚和我一间房。”在进酒楼时,秦沅蹊同秦遇道。
这句话没有腔调起伏,不是请求,却又不是命令。
和秦沅蹊许久不见,她也想和秦沅蹊多待一会,但是那发暗箭的疤痕应当未消,照着秦沅蹊刚刚在马车上一本正经替她记仇的样子,她有些担忧秦沅蹊看到了,过两天就要带兵打过去。
秦遇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秦沅蹊的脸,道:“乖,多大了,自己睡,过几日同你一起睡。”
秦沅蹊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在秦遇笑着回头看向他时化成了委屈,眼眸中好似有一弯清泉,能滴出水来,让深思熟虑后决定拒绝的秦遇有了些负罪感。
“秦遇,求求你,我想和你一起睡,我什么都不做,我就是想抱抱你,好不好。”秦沅蹊死死拉着秦遇的手,越拉越紧,原本和秦遇并排走着的身子也逐渐贴近,秦遇一下子就心软了,无奈地应道:“行行行,一间房就一间房,你先去清洗一下,换身衣服。”
下一秒,秦遇就看到了秦沅蹊心满意足的笑,她感觉自己答应得太容易了,却又不得不这样做。
秦遇和秦沅蹊的房间被安排在了顶层,一整层楼,只有他们二人。店小二安排好了热水,秦遇本想多在里面泡一会,但是这水似乎有些热了,秦遇越泡越觉得胸口发闷,再联系起今天那几道惊雷声,秦遇越来越觉得心神难安,随便洗了洗,便披着袍子出去了。
她回房之后,发现秦沅蹊还没有回来,一时无所事事,便开了窗户看夜景。床边有一棵极高极大的槐树,斑驳树影被月光投在窗面上,时深时浅,仿若会动的画儿,秦遇伸手去够那槐树叶,距离不远,指尖恰好能拂过叶尖。
突然,秦遇感觉腰上冷不丁地传来一份力道,将她揽了回去,她惊得回头看,发现是秦沅蹊回来了,便又松了口气。
只是秦沅蹊面上有些不悦,湿哒哒的头发贴在颈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滴水。
“怎么这么快就洗好了,他们安排的不合你心意吗?”秦沅蹊将窗户合上,将手中的绸布递给秦遇,眼睛直直望向她,道:“帮我擦头发。”
“没有不合心意,挺好的。”
秦遇没有拒绝的道理,接过了手中的绸布,光滑细腻,像少女的皮肤,水珠落上去之后立马就没了踪影,是上好的料子。
平民百姓多年都穿不上的一块料子,到秦沅蹊这里,只是随便用来擦擦头发的。
秦遇心底暗暗感叹道,有钱人果然不一样。
秦沅蹊坐在床边,阖着双眼,任由秦遇在身后摆弄着他一缕一缕的头发,秦遇擦着擦着,脑袋就贴到了秦沅蹊的发梢,问道:“你用的什么,这么香,但是一点也不呛鼻子,还挺好闻的。”
秦沅蹊紧张的双肩稍稍放松了些,他答道:“是桂花,你若是喜欢,我明日带你去店家的库房拿。”
秦遇笑了一声:“想拿就拿,你是强盗吗?”
秦沅蹊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我的店,你想拿什么都可以,不算强盗。”
秦遇眨了眨眼睛,刚刚嘲笑的嘴角僵住了,怪不得说话这么随性硬气,原来是老板啊。
“哇,秦老板大气。”秦遇很有眼力见的吹捧着,情绪给的很足,秦沅蹊没有放松下来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些。
“秦遇。”秦沅蹊突然干巴巴地开口道,然后就没了下文,似乎要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严肃到,秦遇不给他回应,他自己就说不下去的那种。
秦遇一听语气不对,赶忙将绸布搭在秦沅蹊肩头,防止没有擦干净的水珠染湿了他的衣服,自己则是流畅的钻进了他的怀里,面对面抱着他,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秦沅蹊肩上,鼻尖的桂花香味更浓了。
说实话,秦遇能预料到秦沅蹊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沉重,甚至很残酷,但是也正因为这是秦沅蹊,不管有多么难以接受,她都会努力扛住,和秦沅蹊一起面对。
秦遇小声道:“你说。”
秦沅蹊良久无声,伸出手来将秦遇搂得更紧了。
“我就想抱抱你。”秦沅蹊分明没有说什么其他的,秦遇也没有看到这人的表情,可那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中藏了缠缠绵绵的、让人窒息的彷徨和憔悴。
“秦沅蹊,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对我说,不用藏得太难受,我最能帮别人藏秘密了。”秦遇总感觉秦沅蹊想说的话没有说完,便放缓了语气,看看能不能让秦沅蹊自己把话说出来,这一追问,秦沅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秦遇不想强迫他,便也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算了算了,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先睡吧,你明天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们不想了,先休息吧。”
秦沅蹊被秦遇强制拉到床上,催促着休息。
熄了灯后,窗外的月光反倒更强了些,白花花窗户上的浓黑树影倒也显得更强烈了。
“快到中秋了,秦沅蹊。”刚刚一直催着快睡觉快睡觉的秦遇,现在反倒开启了话头。
秦沅蹊知道秦遇的习惯,要是夜里开了个话头,就能一直聊到天亮,他有时困得很,却又不舍得不听秦遇讲话,便撑着困意听她讲到天亮。幸好秦遇的故事讲得好,经历的事情也有趣,即便有些疲惫,秦沅蹊也乐此不疲。
“嗯。”秦沅蹊应了一声。
秦遇知道秦沅蹊没睡,便又道:“到那个时候,你能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吗?”
“不管有没有处理好,中秋的时间,我都会给你留出来。”
秦遇静了一会,秦沅蹊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正转头去看秦遇时,秦遇直接扑过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下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赞道:“那就好,我们到时候,一起亲手做月饼、吃月饼,看月亮吧。榴娘的月饼做得很好吃,她还能把玫瑰花呀、茉莉花呀、桂花呀都做成馅,塞进月饼里面去,到时候我们一起朝她拜师吧。”
秦沅蹊应了声好,但是又补充道:“我先前惹她生气了。”
这是秦遇知道的,她笑嘻嘻道:“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挨骂,骂完我们再找她拜师,好不好?”
秦沅蹊的身体又舒缓一层,像鬼一样缠着他的战争的利戾气和紧张又化开了些。
“秦沅蹊,还有一件事。”秦遇又喋喋不休道。
“何事。”秦沅蹊感觉此刻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身边有他日思夜想的温度和气味,舒服得他马上就要跌进梦乡去,迷迷糊糊间,秦遇开口道:
“你要杀秦时遂,我知道是为了防止后患,但是你把忍冬留给我好不好,我们年初的时候就约好了今年过年的时候一起看花灯来着。”
秦沅蹊猛然睁大了双眼。
他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又或是不敢承认秦遇真的问出了那句话,刚刚散去的焦虑此刻又如同天罗地网一般,死死缠住了他,让他喘不过气来,像是搁浅的鱼,逐渐旱死在龟裂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