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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百级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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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遇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揭开帘子,秦沅蹊却忽然出现在她身后,轻轻地把她朝前一推,道:“你快些去,那里我还没有安排人协防,我担心,他会逃走。”
秦遇收回了手,看到秦沅蹊面色憔悴,拧着的眉头上好似有化不开的愁绪,让她心疼不已。她点点头,将马车里那微乎其微的声响落到了脑后。
“陈德,你对宫中的环境熟悉,你带她过去吧,没有我的消息,你就一直在那边守着,”秦沅蹊唤来一直看守在大门口的一个士兵,双眼直直地看向他,仿佛在无声的威压:“看好了。”
陈德点头,道:“是,殿下。”
秦沅蹊看着秦遇走远了,才对着车厢道:“带出来。”
那车夫押着还在挣扎的忍冬出来了,忍冬脸颊上的泪水更多了,比起先前那番无望的挣扎,现在的她,泪眼中多了些许希望,她被那车夫粗鲁地摁在地上,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响亮,让人不忍直视,一个看着离生产不远的女人,竟然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秦遇……秦遇还活着!”忍冬忍着痛开口道。
秦沅蹊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中满是厌恶:“与你何干?”
“你!”忍冬被秦沅蹊这般冷血的话气得糊涂,但是她现在手上不仅仅是她的命,还有她腹中孩子的命,所以她必须想好每一句要说出口的话,为自己的孩子谋一份生机。“你抓我过来,想找我做什么?”
秦沅蹊歪着头看她,眼神轻蔑,似乎在审视面前的这个人有没有资格问出刚刚那句话,到了最后,秦沅蹊没有回答,他轻飘飘的抬手,一直立在身边的士兵就自觉地走上前来,在忍冬身上绑上了绳子。
“大哥还在拼死抵抗,所以只能用你,来开路了。”秦沅蹊终于开口道:“如果你在前面走,就算有陷阱,他也会撤掉;如果他没有撤掉,你就去死吧。”
很快,忍冬的脖子和手上就被系上了麻绳,推搡之间,她手背和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皮肤被磨得通红。
忍冬发现秦沅蹊今日似乎就是要置她于死地,她不知道大殿中的秦时遂有没有后手,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己身上。
“数日前的牢狱中,如果不是我给你求情,你怎能活到现在?你现在,竟要当一个恩将仇报的人?”放在以往,忍冬绝对没有这个胆子用这样的话语直逼秦沅蹊,只是现在被逼得急了,她有些话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秦沅蹊阴森森地冷笑了一声:“呵,我倒宁愿死在那狱中,也不会让景妃白搭一条命在我身上。”
忍冬垂泪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人的语气中是满满的恨意,张口闭口就是你死我活的,一点也不能将她的话听进去,越来越像个疯子了,谁放这样的人在身边,谁日后肯定倒霉。
想到这里,忍冬忽又想起了刚刚听到了声音的那人,许久之前,她在秦时遂桌旁学字时,偶然看到了关于秦遇的信件,她本不应随意看秦时遂的信件的,但是因为秦遇很久没给她回信,她也想得很,就双手撑着桌子,伸着脑袋去看那信件,就看到了“秦遇卒于扰疆战乱”的消息,一时间惊得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幸好秦时遂恰好回来,扶住了她。她颤颤巍巍地问秦时遂,是不是真的,秦时遂轻轻点头,那是他亲手安插在黎家军中的人回过来的消息,不会错。
忍冬登时就头疼地昏了过去,将秦时遂吓了一跳,幸好最后身体无碍,秦时遂再也没有让忍冬进过书房。
后来宫变时,有手下从秦沅蹊书房中同样搜得了秦遇已经死了的书信,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被多方证明了死去的人,却突然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忍冬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信。只可惜,刚刚拼命制造出来的声响,却没有留住秦遇。
忍冬咬咬牙,哪怕她知道死而复生的秦遇或许会是面前这个快要变成疯子的男人的逆鳞,她也要尝试一下:“如果秦遇知道了你今天做的事情,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你。”
这话一说出来,秦沅蹊面色果然变了,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惊恐,反而咧开嘴角笑了:“她不会知道的,今天的事情,她一定一定、一点都不会知道。”
说完,他直起身子,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周围扫了几眼,周围的一圈士兵会意,将头垂得更低了,仿佛风声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在有意避着秦沅蹊的注意。
“让她上去。”秦沅蹊下了最后通牒。
两个士兵拿着长枪,抵着忍冬的后腰,逼着她朝前走,忍冬走得慢,但是只要她还在走,那长枪的枪尖,就不会扎到忍冬身上。
“秦沅蹊,你这是在将自己逼到绝路上。”忍冬依旧没有放弃挣扎,回过头来想要唤起秦沅蹊的良知。
秦沅蹊孤立傍晚的风中,寂寥的风绕过他清瘦的身躯,撩起他轻飘飘的灰色衣摆,却撼动不了他一丝一毫,他看着忍冬,听着忍冬的话,没有回声。
忍冬又缓着步伐走了数十步,第二次开口道:“你会害死秦遇,你会将她害的很惨。”
秦沅蹊胸口剧烈起伏,似乎一下子就被忍冬的话刺激到了,但是他没有让人对忍冬有任何命令,而是朝前扬了扬手,一旁等待许久的士兵会意,巨盾立刀,布好兵阵,走在忍冬已经走过的、能够确保安全的路上。
秦沅蹊看着忍冬一人在最前面开路,后面跟着伺机而动的士兵,忽然有些头疼,疼得他站立不稳。
朦朦胧胧间,他看到秦遇在自己身边,伸出手扶住了他。
他起初没反应过来,但是下一秒,一股战栗一瞬间流遍了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然后因为惊吓而剧烈震动着,浑身上下猛然出了一身汗。他疯了一样抬起手来,想朝秦遇解释,但是“咚”地一声,搭在了车壁的木头上,冷汗从额头淌过他的眉眼,他意识到,秦遇不在这里,刚刚的时幻觉。
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他抬头,看向已经走了半数台阶的忍冬,想起了她刚随同秦遇回宫时的模样。
混沌的脑海忽然清明一瞬间,也就在那一瞬间,一声凄厉的诅咒从台阶上传来:“秦沅蹊,你这辈子,不得好死!”
前面抵着忍冬走的两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刚刚一直在前面走的女人突然回过身来,疯了一样冲到枪尖上。
闪着冷光的长枪从女人纤细的脖颈划过,顿时,冒着热气的鲜血喷洒而出,伴随着“呲呲”地声响,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噗通——”忍冬跪倒在台阶上,用着最后的力气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像厉鬼一般、面无表情地盯着秦沅蹊,脸上未尽的泪水,彰显着她在刚刚那一段路上的挣扎。
她珍惜自己的命,爱护腹中的孩子,却更不想让殿中的那人为难。
一道惊雷炸响在天空中,起初只是一条泛着紫光的线,但是慢慢变成了一朵纤弱的石蒜花的形状,逼人的紫光几乎覆盖整个天空。
伴随着忍冬身体的倒下,刚刚出现在秦沅蹊脑海中的清明一下子消失不见,化作无尽的仇恨和怒火。
他从袖口掏出一个盒子,单手抬开盖子,一条黑红的蝎子沉睡其中,秦沅蹊将其捏起,含入口中。
“杀进去……”秦沅蹊命令道,他提起腰间佩剑,雪白剑刃反射着漫天炸开的紫色闪电,尤为刺眼。
景庆殿大门忽然推开,从中蹿出了行踪如鬼影般灵活的侍卫,皆身着黑衣,两批人在景庆殿前的台阶上交起手来,血水像溪流一样从上面的台阶流淌到下面的台阶,仿佛绵延了百里的流动着的红绸,血腥味要把这天穹都冲出一个洞来。
秦遇原本正在后殿的小道等着,天上一道惊雷炸响后,前殿似乎有异动声,她便在心里盘算着,莫非这秦时遂没走小道,在前殿打起来了?
“陈德,你听到了没有,前面是不是打起来了?”秦遇问向带她过来的陈德。
陈德果断地摇了摇头,道:“殿下刚刚说了,等他消息,没有消息过来,那就是不需要我们。”
秦遇没有跟着秦沅蹊打过仗,不知道秦沅蹊究竟有什么计划,也不敢贸然行动,生怕打乱了他的计划。而且这陈德应该是跟了秦沅蹊挺久的,比自己要熟悉,如何能在这战场上帮到秦沅蹊。
秦遇等着等着,还是没有等到前面来消息,却只等到了炸的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的惊雷,炸的她有些心神不定。
她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便找这位名叫陈德的士兵说起了话:“陈德,秦沅蹊这一段时日都干了些什么呀?他怎么看着这么虚弱?”
陈德挺直了身子,没有想跟秦遇打交道的样子,十分简练的吐出几个字,道:“无可奉告。”
“喔。”秦遇扭过头去,心想这人还挺高冷,便也只好慢慢等待。
她相信秦沅蹊,既然秦沅蹊说等他消息,那她就等他消息。只是左等右等,等到月亮升到半空,等到她的鹰都回来了,都没有什么前线的消息传过来。
那鹰停在秦遇手臂上,喙中带着些许腥臭气味。秦遇堵住鼻子,嫌弃地将这鹰推到了一边去。
但是秦遇越想越不对劲,又将这鹰拉了回来,用火把一照,只见这老鹰的尖锐的喙嘴上血淋淋的,秦遇有些气恼,猛地一拍这鹰的脑袋,骂道:“你这蠢货,吃了谁家的东西?这城里的牲畜都是人家养的,你能随便吃?”
这鹰似乎知道秦遇在骂她,叫了几声,以示抗议,但是身体却十分诚实地朝后跳了跳,离秦遇远了些。
这鹰能通人性,秦遇无聊的时候就喜欢逗逗它,虽然现在秦遇就无聊的紧,但是毕竟是在帮秦沅蹊看人,她还是耐着性子,盯着后殿那孤零零的小道。
不知过了多久,宫苑的拐角处终于有了火光。
秦遇侧身看去,秦沅蹊亲自拎着灯笼,走在最前面,照亮秋风在他脚边扫过的落叶。他身上的衣衫全被血水染透,化成了黑红色,浑身带着肃杀寒意。
尤其是那双眉眼,在幽幽深夜中,发出令人发怵的光来,活像水中溺死的人重新爬到了岸上,满目冰冷。
他额前的碎发湿透了,凌乱的贴在额前,没有打理,一副憔悴模样,可秦沅蹊的步子却走得异常坚定有力,身后扬起的血色披风仿佛是号召着他凯旋的旌旗。神气昂扬的模样和今天下午秦遇看到的那个病弱的快要死掉的秦沅蹊截然不同,仿若是两个人。
秦沅蹊身后跟着两排人,一排是个个高大威猛的将士,手中拿着火把,映照一面宫墙;另一排人,应当是宫里的公公,身着紫衣,头戴黑色宫帽,也像秦沅蹊一样,提着灯笼。
一排是将士,一排是宫中的老人,无论哪一方,都是人们心生忌惮,平时错身而过都不敢多看一眼的。
这样的人有两排,气势汹汹,却都被最前头的、打着灯笼慢步走着的秦沅蹊死死压住了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