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80、将归

　　秦遇总觉得今天没有往日那般安宁，平常烈阳高照的西疆，今天竟然也有了墨云翻涌、要大下一场的气势来。

　　不知将案几上的古卷翻了多少遍，营帐外总算是传了点人声过来。只是这声音慌乱，吵得秦遇也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

　　“来消息了？我能回去了？”乌里风璃刚进门，秦遇就迎了上去，抢着问道。

　　秦遇鲜少有这样乱了阵脚的时候，惊得乌里风璃都怔愣了半晌。秦遇用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乌里风璃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但是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秦遇本就心神不安，乌里风璃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秦遇险些没忍住一拳打过去，乌里风璃一面竖起胳膊防着，一面道：“舅舅托我来喊你，你去同他说吧。”

　　话音刚落，秦遇就掀开帘子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一直栖息在一旁的猎鹰感受到下面的动荡，也振翼随着秦遇飞了出去，乌里风璃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营帐，也立马追了上去。

　　乌里星栖并不住在营帐中，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小楼，听乌里风璃说，是他爹娘之前来探望他时，乌里星栖专门命人搭建的，现在二人走了，乌里星栖便住了进去。守在门两侧的侍卫这些天也都认得秦遇，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将刀剑别开，放秦遇进了门，那猎鹰被驱赶走，紧接着进去的是乌里风璃。

　　被拦在门外的猎鹰似乎来了脾气，也不走，就围着两个看门的侍卫转圈圈，时不时下来刁难一下，搞得两个侍卫不得不分神处理这天上的猎鹰。他们知道，猎鹰认主，他们既不是它的主人，又阻拦了它，所以这只鹰可能真的趁他们不注意下死手。他们倒也想直接将这鹰砸下来，只是它实在是过于矫健和灵活，有几次甚至差点将他们手中的武器夺下来，如果喊人来帮忙的话，他们极有可能会被赶来的人先嘲笑一番，然后被解救。因而，现在的希望只能寄托于秦遇快些出来，将这不听话的鹰给带走。

　　另一边，秦遇刚闯进门，就看到了一脸愁容坐在桌前的乌里星栖，似乎事情并没有朝着她原先料想的方向发展。

　　即便她感觉心脏已经紧张的快要停滞了，也还是努力平复语气问道：“怎么了，信件有问题吗？”

　　乌里星栖点了点面前的信件，道：“你自己看吧。”

　　秦遇一把抓起信件，上面的字比她写得要简练的多，而且似乎焦急的多，一张暗黄色的纸上，只寥寥写着几个字：

　　“宫变，速归。”

　　秦遇将这张纸看了又看，第一次意识到写信就写几个字有多气人。

　　“你不是简单的宫里人吧……”乌里星栖沉沉问道。

　　秦遇抬头，直视上他的目光，只见其中竟化开浓重的杀意。

　　“你究竟是何人。”他又继续逼问道。

　　眼下秦遇弄不清楚乌里星栖对秦沅蹊究竟是爱还是恨，万一他想让秦沅蹊也尝尝亲近之人被囚禁远方的感觉，那估计她和秦沅蹊都要完蛋。现在还能做的，唯有尝试着真心换真心，但是乌里星栖没有乌里风璃这般单纯，秦遇只能斗胆一试。

　　“我究竟是谁不重要……”秦遇一边说着，一边将信上的字朝向乌里星栖：“喏，你看，榴娘从来没有这样急乱过，说明我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她那边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动过，如果我回得晚了，你觉得她还会安全吗？”

　　这话恰恰戳在了乌里星栖心上，他站起身，步步逼近秦遇，乌里风璃见状不妙，却被秦遇一手拦在了一边，乌里星栖在秦遇几步前停下，目光凶若鬼火，恰逢窗外阴风骤起，一处惊雷炸起，天色一下子暗了下去。

　　乌里风璃本就心里发毛，屋外闹着的鹰突然大声鸣唳，一阵嘈杂呼喊声响起，那猎鹰竟破了门口的守卫，划破帘子，飞入屋中。

　　“乌里风璃，管好这个畜生。”乌里星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右手已经按耐不住抽出了佩刀，要将这畜生劈成两半，秦遇眼疾手快将鹰抱进怀中，这鹰倒也灵性，知道秦遇要护它，乖乖地收起翅膀，将自己团起，缩进了秦遇的怀中。

　　乌里风璃见状，一个闪身，插到了二人中间，放在以往，他胆子定是没有这般大的，似乎跟秦遇相处久了，也有些无法无天的脾性在了。

　　“舅舅……这是我养的鹰，我没有训练好它，你……你要打打我，别杀它。”

　　“你就养出个这么个东西，我平时是怎么教的你，你一点没学会是不是！”这次的乌里星栖没有心软，一边骂着，一边就踹了上去。

　　这一脚下来，乌里风璃感觉好似有铁块生猛地砸到了自己的小腹，痛意和麻意交叠出现，一股冲力将他带到地上，他咳了几下，嗓子中漫上一股腥甜，伴随着控制不住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这才意识到，舅舅真的生气了，而且生了很大的气。对他都这样，那不得把秦遇和她的小鹰直接打死。

　　他尝试着爬起，却浑身脱力，仿佛那一脚把他的三魂七魄都踹散了，真是太久不挨打，他都忘了这里谁当家了。

　　“风璃！”秦遇绕到乌里风璃面前，只见从他口鼻中溢出的鲜血，西疆气候残酷，可乌里风璃总是给她娇生惯养长大的印象，整个人说话温声细语的，生的纤瘦，性子也温软，这一脚，是要把他踹死吗！她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朝着乌里星栖吼道：“你是没长嘴吗？不会好好说话，非要把人一个一个全逼走吗？好啊！我和你说清楚！你妹妹在青冥生了个儿子，那人是我相好，我是因他而来的！你知道又如何？有种你关着我啊？如果我回得晚了，你妹妹、你妹妹的儿子，都可能因为宫变死在那边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试试啊！”

　　多日的收敛和小心翼翼毁于一旦，秦遇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情绪，怒火和焦躁如洪水猛兽般喷涌而出，冰冷的话语刺激着乌里星栖连连后退，最后陷坐在凳椅上。

　　秦遇将信件叠好了收到腰间的荷包中，本想慢慢地将乌里风璃搀扶起，但是秦遇瞧见乌里风璃脸色发灰，嘴角还在一点一点渗着血，她真怕一碰就把这人碰碎了，便起身去找医生来。幸好乌里星栖没有做什么阻拦，秦遇很快就将寻医生喊了过来。

　　寻医生放下箱包，只是蹲下在乌里风璃身上到处摸了摸，脸色微变。

　　“他怎么样了啊，寻老先生。”秦遇看这医生光叹气，也不说话，便抢着问道。同时，她注意到乌里星栖也动了动，十分在意这边的情况。

　　寻医生长叹一口气，道：“肋骨断了几根，内息紊乱，秦遇啊，你先出去吧，我好好给他看看。”

　　秦遇点了点头，带着一边的鹰，乖乖地出去了，但是也没走远，出了门之后，贴着墙边就坐了下来。乌里风璃这一脚是为她挨的，没有个好消息，她心里也不安。

　　她刚出来没多久，就听到寻医生的呵斥：“你还有脸问，你给我滚出去等着。”

　　下一秒，乌里星栖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这般灰头土脸的样子，秦遇待了这么久了，从未见过，心中本想笑话他的，但一想到乌里风璃在里面不知作何情况，也开心不起来，索性换了个方向坐着，也不理他。

　　乌里星栖看着坐在门边逗鹰的秦遇，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刚刚确实逼着秦遇把事情都说出来了，但是即便说出来了，又如何呢？家人飘零远方，纵是自己的权力再大，也伸不到青冥那边。

　　青冥宫变，必然会让国家动荡，于他而言，本应是好事。可是照那信中的意思，这宫变，和他的外甥脱不了干系。他知道自己一直有个外甥在东边，可是每每想到那人时，心中只有恨意，恨他多年前锁了自己的妹妹。

　　可前日乌里风璃说起了外甥的相貌，他猛然发觉，这个他在心里恨了很久的人，是妹妹疼爱的、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数十年过去了，自己的小妹妹也因他而滞留于异国他乡。这个误打误撞到了自己这边的丫头，也同他有关。

　　大樊敬仰自然与神明，乌里星栖甚至有些动摇，这些是不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他是不是，至少要先见到妹妹留下来的孩子，然后再作最终定夺。

　　想罢，他喊了秦遇的名字，秦遇微微愣了一下，不情愿的扬起头来看他：“什么事？”

　　“我备好车马，你择日回去吧。”

　　秦遇一听，立马转过了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将猎鹰惊走：“真的？”

　　乌里星栖点点头，又道：“但是，我要同你一起，去青冥。”

　　秦遇微微后仰，心想着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事情，但是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她耐心的想了下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摇摇头道：“你过不了黎将军那一关。”

　　乌里星栖沉默良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是他很快又补上：“秦遇，你可信吗？”

　　秦遇扭头忍笑，随后转过头来，面向乌里星栖，一脸严肃道：“我记仇，你在背后给我放的那支暗箭，我一直记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乌里星栖目光沉下去，心中却并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因为她知道乌里星栖不敢不放她回去，等她感觉乌里星栖心情低沉的差不多了，才满意的继续道：“我不欠你，我不需要你对我的信任，我也不需要对你诚信。但是我欠榴娘很多，我会保护她平安。”

　　说罢，乌里星栖缓步走到秦遇面前，秦遇本以为乌里星栖不满意自己的说法，已经屏息等着对面那人的攻击了，因而在乌里星栖抬起手的那一刻，秦遇就立即后退，摆起架势。

　　意料之外的，乌里星栖并没有攻击秦遇的意思，而是双手交并，弯下脊背，秦遇眼睁睁看着平日威风凛凛的男人朝自己深深鞠了一躬，用再诚恳不过的语气道：“麻烦你了，帮帮她，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

　　秦遇沉默良久，她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应当是榴娘刚到青冥时，乌里星栖托人帮忙时该说的呀，现在说，是不是有些太晚了？秦遇知道每个人经历的境遇不同，是不可能真正感同身受的，她也没想着全部理解，但是乌里星栖想要传达的那份心境，秦遇是知道的，乌里云榴是他的妹妹，也同样是她的亲人。

　　无论作何代价，秦遇都会护着她。

　　“这是自然。”秦遇难得行礼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