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79、猎鹰

　　信件走了之后，秦遇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养伤和等待，不是浸泡在浓厚的药草香中，就是看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放在以往，秦遇喜欢到庭院中晒太阳，但是大樊的太阳很毒，晒一会就感到头晕目眩，秦遇只好忍痛割掉了这一份爱好。无所事事，只好托乌里风璃送来一些大樊的书籍。不得不说，大樊的书比青冥的更有趣，青冥的书籍多是关于如何治国平天下的，讲得晦涩又无味，而大樊的书却又很多是关于奇闻轶事、神秘蛊术的。

　　秦遇翻看了一天的书后，突然发现对乌里云旗这个人来了兴趣。当天傍晚，她喊来风璃，想问问乌里云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她是个很神奇的人物，秦遇发现自己一说出这个名字，乌里风璃的目光就从不谙世事的单纯变成了略显老成的温柔，仿佛一下子成长了十岁。

　　“我小姨，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吧。”风璃问。

　　秦遇凝思，然后点点头道：“嗯。”

　　一个集了灵动、老练、险恶和温柔于一双妩媚眉眼中的女人。

　　“我小姨和大姨是双生子，她们长得很像很像。”

　　“什么？长得很像？”秦遇惊讶地瞪圆双眼，那秦沅蹊怎么没有和自己说过？他每次看到一个和自己母亲长得很像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是高兴还是悲伤呢……

　　风璃看秦遇一副惊讶的要跌掉下巴的样子，不禁也感觉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你继续说，她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啊？”

　　这话秦遇一问出来，风璃就挺直了腰杆，仿佛接下来要介绍的人是他一样。

　　“她特别特别特别厉害!”风璃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扬起的嘴角和发光的眼神将秦遇的兴趣彻底勾起，可同时，一股无名的悲伤也漫上她的心头。

　　“此话怎讲？”秦遇问道。

　　“嗯……就是……她……”刚刚还在吹的风璃，眼下到了真的要介绍的时候，却突然卡了壳。

　　“怎么了？”

　　风璃又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道：“诶呀，她太厉害了，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比较好。”

　　“她武力高强吗？”秦遇忍不了风璃的磕磕绊绊，抢先问道。

　　“当然！我舅舅都比不过她！曾经大樊有一次擂台赛，她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以手执一柄软剑险胜舅舅。”

　　“哇……”秦遇不由自主地叹道，乌里星栖的实力有多深，秦遇能隐约从脊背处的伤口察觉到，而乌里云旗是一个更强的存在，那该有多厉害？

　　“那后来呢？她怎么到青冥去了？”秦遇接着问道。

　　“后来啊……”风璃眼神变得落寞起来，微微摇了摇头:“当时我们和青冥是交好的，她也跟着舅舅一同去了东方，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秦遇静静地看着风璃，等着他继续。

　　风璃抹了把脸，继续道：“起初舅舅说她爱上了青冥的皇子，爹娘不放心，但是她就是不回来，只是偶尔会写几封信回来，过了几年，她突然不写信了，舅舅放心不下，悄悄派人去东边打探，却只打听回了她私通侍卫，打入冷宫的消息。”

　　“嗯……”这些事情秦遇是知道的。

　　“舅舅当时就很生气，带着人要去将大姨接回来，但是听说大姨当时已经生下了个小皇子，那狗皇帝要扣押小皇子，大姨也不肯回来。从那以后，大樊和青冥的关系就很差了，小姨以前最喜欢大姨，现在大姨死在异国他乡，小姨要去接她，舅舅肯定不愿意让她走，但是拦不住，当时，好多人都对小姨说，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再也别回来了。果然，小姨再也没有回来过。从那以后，舅舅讨厌青冥，讨厌那狗皇帝，也讨厌扣住了大姨的那个小皇子。”

　　“啊……”秦遇听得嘴巴都张大了，她本来还想试探试探一下乌里星栖对秦沅蹊的态度，搬个救兵来着，现在看来，彻底没机会了，秦沅蹊也挺惨的，明明什么都不做，就被母亲的娘家人讨厌了。

　　等等，要是让乌里星栖知道自己是那位小皇子的相好，不会把当年的旧仇扣到自己身上吧？

　　怕什么来什么，风璃偏在此时问起了秦遇的身份：“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呢？你能和黎将军走得这么近，你家是做什么的？”

　　秦遇微微后仰，将身子缩了回去，到：“我家行的是商贾的生意，有些家底，因而能和黎将军相识。”

　　风璃一听，立马摇了摇头，道：“秦遇，你这也太不厚道了，我知道青冥的商贾之户地位不高，怎么可能和将军扯得上关系，你老实交代，究竟是做什么的？”

　　秦遇“嘶”了一声，怎么这乌里风璃平时都看着呆呆的，现在突然灵光起来了，这不是存心和她作对吗？现在已经被识破一轮了，如果再露馅的话，自己的信用可就堪忧了。现在她处下风，定然是不能把自己和秦沅蹊的关系说出来的。

　　秦遇想着什么身份最适合自己，最好和自己原本的身份相近的，但是又不能出现秦沅蹊的，医女？不行，万一问一些医术相关的，自己就露馅了；名门小姐？秦遇想了想南宫桥琇的样子，自己一点也没有小姐的端庄，他能信才有鬼。

　　思来想去，秦遇决定铤而走险道：“我只是宫里的普通侍女，不过主子不得皇帝宠爱，连带着我们这班下人也经常被人欺负，流紫见我可怜，收了我在身边，当做他在宫里的内应。皇上有事传唤黎将军，流紫给了我这一个机会。”

　　秦遇看到风璃嘴巴都张大了，以为又露馅了，正想着用什么方法找补时，风璃突然大声问道：“你真是宫里的？”

　　“童叟无欺！”秦遇比起两根手指，竖在额边，单就乌里风璃问的这一句话来说，她确实是宫里的。

　　乌里风璃果然没有再对秦遇的身份起疑，转口问道：“你在宫里，我小姨也在宫里，你之前见过她没有？”

　　秦遇必然是没见过的，但是她现在的筹码就是对乌里云旗信息的掌控，她便道：“我小时候，刚入宫的时候见过。”

　　果不其然，乌里风璃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接着问道：“那她那时是什么样子的啊，她开心吗？有没有人陪着她啊？”

　　这些问题倒也简单，但是秦遇要把每一个话题都引向自己想让对方知道的信息上：“她那时已经穿上了我们中原人的服饰，没有再穿你们这般花里胡哨的袍子。”

　　不知道为什么，乌里风璃遗憾的“啊”了一声，但是这也恰恰能说明，他已经将自己的话听到脑子里去了。

　　秦遇便又道：“她身边有一些人服侍着，比较特别的人……”

　　“什么特别的人？”乌里风璃此时已经急得想抓住秦遇的肩膀了，不过被秦遇闪身躲开，乌里风璃看着自己抓空了的双手，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险些冒犯人家，“抱歉，我太着急了。但是求求你，你就告诉我吧。”

　　秦遇也没有吊太久，她继续道：“她身边带着个小皇子，我听宫里的姐姐说，那位是七皇子，娘娘将他看得很重，无论到了何处都要带着，甚至还因为七殿下，和皇上争吵过几次。”

　　秦遇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乌里风璃的表情，只见他的眸色凝重，甚至有些混浊，没有先前那般澄净，眉头也在不经意间皱起，秦遇只觉得这些人对亲人有多么重视，多么爱护。

　　同样的，他们越爱护，对青冥的人就越痛恨。

　　身上同时流淌着大樊和青冥皇族的血液的秦沅蹊，他的地位，虽然难以评定，但是可以引导。

　　秦遇抓紧道：“一次宫宴上，我偶然见了那小皇子，发现他和你长得，真的很像很像。眼睛，鼻子，甚至是头发，都很像。”

　　听到这里，乌里风璃已经没了声响，暗暗思索些什么。

　　良久，他才道：“啊，是这样的嘛。”

　　秦遇唇角微扬，没有再说些什么，她目前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她不再纠结于此，而是转身走向落日的方向。

　　今天的落日尤其的大，阳光也刺眼。秦遇将手勾起，搁置在嘴边，做了一个深呼吸，又忽地吐出，悠扬的旋律从嘴角迸发。

　　那鲜红色的烈日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起初十分模糊，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模糊的影子也逐渐清晰起来，羽翼宽阔，振臂有力，接近墨色的身驱润着温柔地光泽，尖锐的翼尖却让人心中感觉到一股反差感极强的冷战。

　　那鹰同样发出尖锐的唳鸣声，响彻天空，回应着秦遇的呼唤。它俯冲到秦遇头顶，盘旋了几圈之后，见秦遇没有张开双臂迎接它的意思，便停在了离秦遇不远的一处高杆上，梳理着羽毛。

　　乌里风璃有些失魂落魄地从营中跟出来，秦遇笑着感谢他道：“这鹰很有灵性，你倒舍得送出来。”

　　乌里风璃随意地抬头瞥了这鹰一眼，显然心思没有放在这里，只是淡淡道：“我们大樊人，都会御鹰，这不算什么。”

　　“哦。”秦遇背着手转过身去，大拇指交叠着搓动，最后还是咬咬牙问道：“我说那信件都走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到呢，我有家里人在青冥等我呢，你们一直扣着我也不是个事儿，对不对？帮我问问你舅舅去？”

　　乌里风璃听到这话，如梦初醒，从刚刚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脱了出来。

　　他深深地朝秦遇忘了一眼，点了点头，朝她行了个辞礼后，才转身离开。

　　秦遇见他走远了，闲来无事，又勾起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组旋律，然后将手臂横出，那鹰见了，拍拍翅膀，一个跃身，落到了秦遇的手臂上。

　　鹰爪尖锐，勾得也紧，秦遇感觉仿佛有一个小了她手臂一圈的铁环紧紧地箍到了她的手上，她忍了一会，才一巴掌将鹰拍走，随意的一拂额，就带下了一手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