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78、他与鹰

　　乌里星栖将信件翻了个面，其他地方全是空白，这次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秦遇真的只就写了“黎小将军，我没死，别乱传，等我”这几个字。

　　“意义何在？”他将这张纸贴近秦遇，问道。

　　秦遇双手一摊，回道：“不让他们担心，这就是最大的意义。不然你以为我要写什么？没死，快点来救我？”

　　“是。”乌里星栖适时点了点头，问道：“为什么不写这个？”

　　因为黎怀景如今心态并不怎么好，而且她离了父亲和大哥的帮助，怎么可能对得过面前这个阅历丰富的老狐狸，来了就是送死。所以她才在信中嘱咐黎怀景，等着她回去，而不是来救她。可惜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不然乌里星栖肯定要借着这个机会去给黎怀景添麻烦了。因而，秦遇将头一偏，道：“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笃定你能活着回去。”乌里星栖没有执着于刚刚那个问题，转而问道别的。只是他面上的沉稳和平淡，就仿佛在说着他已经知道了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秦遇听到乌里星栖的话后，想了想，就她现在的处境来看的话，能轻松逃回去才怪，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多拖住乌里星栖一段时间，给黎怀景争取到更多的休整时间。

　　但是问题又回来了，时间她真的争取到了之后，自己该怎么回去呢？榴娘、赵叔、秦沅蹊、许春弦……这些人全在青冥，自己一直被困在这偏远之地也不是个办法。

　　她略作思索，扬起头来，和乌里星栖面对面，直接道：“那您提个条件？我该做什么？才配得上我回去的机会。”

　　这话无疑是将二人的对立直接挑明，一个是掌权者，一个是掌权人手下的囚犯，这个囚犯应该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赎回自己的一条命呢？

　　乌里星栖很快给出了答案：“让乌里云榴回来。”

　　秦遇沉默了一会，摇头：“做不到，换一个。”

　　秦遇拒绝的很果断，甚至还要求乌里星栖再换一个，这哪是一个阶下囚该有的样子？乌里星栖不禁为秦遇的自不量力感到荒谬和气愤，但是诡异的是，他竟然真的做不到终身囚禁或者立刻杀死秦遇的举动来，这个能和流紫和血蛊有关系的人，对他们大樊人来说，就像是一条经年难求的线，将他们牵向流落远方的亲人身边。

　　他们大樊的人和北山的人一样，不喜欢侵占别人的领土，也不喜欢你死我活的战争，只希望能和家人共同生活在自己的一片净土上。只可惜那贪得无厌的青冥人，不仅扣下了自己的妹妹，甚至还妄想侵占他们的领土，让乌里星栖痛恨至极。乌里星栖已经用了数十年的努力将大樊打造的刀枪不入，如果青冥要发起战争，他大樊百姓定然会寸步不让，可他的妹妹云旗呢？多年前两国交好时，随着自己去了青冥，竟然赖着不肯走了。

　　后来，东边传来了她与侍卫私通的消息，这件事情还没查清楚，就传来了云旗身死的消息。他相信他的妹妹不会做出令人发耻的事情，他用最后一分信任等着他们将事情查清楚，结果，只传来了云旗身死的消息。当他想接妹妹的尸身回家时，那青冥的皇帝竟然扣着尸身不放，甚至没有勇气让他再进青冥。

　　从那以后，青冥和大樊的关系就迅速冷了下去，愈演愈烈，到了现在势不两立的地步。他对青冥的恨起于乌里云旗，如果能接乌里云旗回来，倒也是解了他这些年来的心结，也能让久病的父母宽慰些。

　　想到此处，他深吸了口气，又道：“将乌里云旗的尸身带回来。”

　　乌里星栖虽然同秦遇的接触时间不长，但是他依旧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任性和轻淡，有志气，但不多，和他小妹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相似。

　　秦遇以手抵着下巴想了一想，最终点点头，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秦遇问。

　　“我要乌里云榴为你写下保证书。”他淡淡道。

　　他淡定了，秦遇可就坐不住了：“保证书？就是我写信朝她要，然后让她再回一封信？”

　　“是。”

　　“不是，等这一来一回，都过去多久了啊？这簪子不是……”秦遇想了想，光凭一只簪子，确实不能说明所有，需要一封回信来认证一下，能够理解，但是秦遇打心底还有一个问题：“你们都这么久没有交流了，这么多年，你怎么知道她的字迹有没有变？那封信是不是她本人寄回来的？”

　　乌里星栖瞥了她一眼，秦遇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说这话时没有过脑子，似乎有些伤人心了。但是乌里星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多想什么，或者多说秦遇什么，只是自顾自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辨，我只要你写一封信过去，将她的信引回来。她的信一回来，我就放你走。”

　　“哦？”秦遇有些不可置信，信一回来就可以走？原来榴娘她大哥这么好啊。不过要是骗她的呢？思来想去，秦遇觉得自己现在都是阶下囚了，也没什么好被骗的了，身处谷底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上坡路，姑且随便走一条看看吧。

　　就这么想着，她又一次拿起纸笔，一笔一划显然比刚刚那封要严肃认真，就连说的话也比第一封认真了很多。

　　写着写着，秦遇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这封你还要审核吗？”

　　乌里星栖抱着双臂，微微点头。

　　秦遇双唇抿了抿，揭起面前的这张纸，揉成一团，还不放心，重新舒展开，撕成碎片后，才安心的放到了一边。

　　好险，差点就让这人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秦遇心想。

　　她刚刚可能在里面写了骂自己的话吧。乌里星栖都懂。

　　第二封书信比第一封书信多了一些字，秦遇写好之后，乌里星栖就捞起来看了，上面写着：

　　榴娘，我被人扣了。传封信件来救我，速速速。

　　秦遇书。

　　在这封信的最后，秦遇还画了一双眼睛，下面流了两对黑线，看上去像是泪水。

　　乌里星栖的目光在“榴娘”和最后那双眼睛处回环良久，最终撕掉了画在信最后的那幅画。

　　“欸？你这是做什么？”秦遇怒目而视，“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然后画上去的。”

　　一副含蓄又直接地能够表达她的心情的画。

　　“我们大樊没有虐待你，这幅画，意义不明。”乌里星栖答道。

　　秦遇睨了他一眼，扬起手朝自己的后背指了指，道：“是，那暗箭是自己从弓箭上跳出来的，不是您干的。”

　　乌里星栖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道：“谁让你绑架小璃。”

　　“嘁。”秦遇十分不屑，心想着这不就是敢做不敢当，她又怼道：“不就是怕榴娘怪你呗……”

　　被戳穿了的乌里星栖面上有些挂不住，别扭地别过身去，拿了两封信件，留下一句：“好生养伤”后，便快步离开了。

　　秦遇探头看他走远了，本想悄悄下床，但是她发现腿一动，一股酸痛感就突然从脊骨处炸开，顺着脊背反复流窜，她呲牙咧嘴的吸了一口气，将原本想要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

　　那现在岂不是哪都去不了？秦遇简直不敢想接下来的日子有多无聊，难道要等很久吗？不然再写几封信回去？可乌里星栖能答应吗？刚刚是借了榴娘的名头她才敢肆无忌惮的提条件，不知道秦沅蹊的面子在这里值不值钱，如果应算关系的话，秦沅蹊的母亲也是乌里星栖的妹妹，秦沅蹊应当是乌里星栖的侄子，但是吧，秦沅蹊又是敌国的皇子……

　　想了半天，秦遇想得脑袋都晕了，正打算闭目养神的时候，门口的帐子悉悉索索地响了起来。

　　“何人？”秦遇猛地增大音调，一瞬间提高了警惕。

　　“我，风璃。”乌里风璃在门口应道，“现在，我能进来吗？”

　　来了个解闷的，秦遇自然十分高兴，忙欢迎他进来。

　　但是进来的，却又不止有乌里风璃，还有他手臂上站着的、扑闪着翅膀的猎鹰。

　　“哇……”秦遇看到雄伟的猎鹰，眼睛的羡慕的光都止不住，她想伸手去碰，结果这猎鹰高傲得很，只是看了秦遇一眼，就高高地扬起了脑袋，敛起翅膀，从乌里风璃的手臂上走到肩膀上。

　　秦遇“……”

　　乌里风璃看到秦遇吃瘪，“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拉着这猎鹰的羽翼，将它扯到了秦遇的腿上。

　　“你这是？”秦遇一边问着，一边用手轻轻抚上猎鹰的脑袋，似乎是因为乌里风璃将它拉扯下来的原因，这鹰很乖，就静静的立着，让秦遇去摸它。

　　秦遇上下打量了立在自己腿上的这只老鹰，尖喙利爪，羽毛油顺光滑，深色的目光犀利，宛若深夜中泛着白光的冷刃。

　　“是只好鹰。”

　　照秦遇来之前的预想，这般有野性的鹰才是西北该有的，而不是乌里风璃这般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单纯和傻气的人。

　　“那……”乌里风璃咬了咬牙道：“送你了。”

　　“什么？”秦遇有些莫名其妙，便道：“无功可不敢受禄啊，世子殿下。”

　　“谁说你没功的！”乌里风璃赶忙接上，支支吾吾解释道：“我小姨都和家里闹了这么多年的气了，刚刚舅舅说你能让小姨回信，当然要感谢你了……”

　　“然后，就没了？”秦遇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当然……还有。”乌里风璃陪笑道。

　　“这鹰还你。”秦遇弹了弹腿上的被子，试图将这份礼物送走，可这鹰就跟通了灵性一样，往床里面跳了跳，一副不肯走的样子。

　　其实秦遇也喜欢这鹰喜欢的很，眼下它又不肯走，秦遇只好摆摆手问道：“说说吧，你想我做什么事情。”

　　“就是，舅舅不是放了暗箭伤到你了吗，你之后如果回去了，能不能别告舅舅的状，不然小姨又要生舅舅的气了。”

　　秦遇勾起嘴角，有些不敢相信，道：“就这个？”

　　“啊？”这下轮到乌里风璃不明白了：“我还可以提其他的？”

　　秦遇连忙收手，道：“没了没了，就这个，小事一桩。”

　　这确实是小事一桩，那黎怀景之前同她说的，那个心狠手辣、奸诈狡猾的大樊世子，真的是面前这个人吗？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秦遇又抬头看了乌里风璃一眼，乌里风璃注意到了秦遇的目光，也朝着她傻笑。

　　秦遇扶额，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