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139、虫潮将至

　　榴娘走了，屋子里空留秦遇一人。

　　她抱着膝盖，呆呆地倚在床边，看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下人来人往，热闹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像是过年时的鞭炮声，生动，活泼，响个不停。

　　每个人都在为了营生卖力地活着。

　　和外面的喧闹相比，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静悄悄的，秦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猜自己应当被安排在了相当高的楼层里，坐了许久，门口连路过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在这间屋子里，就好似来到了隔绝人世的世外桃源。

　　除了发呆途中有一人上来送过膳食和水，之后便再无人来拜访。

　　秦遇强迫自己朝窗外看，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到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好让脑海中一直蠢蠢欲动的念头压下去。

　　往来人影纷繁，各不相同，是最平凡普通不过的众生之相，可一直悄然盘踞在心头的那张脸时不时地嵌套在来往路人的身上，挂着一张哀怨面容，直勾勾地盯着从窗户里窥探的秦遇。

　　是幻象，是假的。

　　秦遇捂着险些喘不上来气的胸口，盖上窗户，逃似地躲回了屋子里。她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脏好似被毒蛇撕咬一般，碎得七零八落。

　　暗自闷了一会，秦遇重新鼓起勇气，将窗户推开来，迎面刮来料峭寒风，秦遇将身子往外头探去，想借着寒风吹去心底的燥热。

　　可这一推开窗，心中的不甘与愁闷更重，垂眸看去，越来越多的过路人套上了他的脸，落魄的身形，哀怨的眸子，悲切的面容，无一不能将她的心神扯碎。

　　“砰——”

　　秦遇猛地将窗户合上，连鞋都顾不得穿，一口气冲到桌边，瞥了眼桌上已经冷掉的饭食，迅速找到了茶壶，顾不上是烫茶还是凉茶，扬起头来，“咕咚咕咚”地全数灌入喉中。

　　放了许久的茶水带着暖暖的余温，既不烫口，也不寒凉，温温热热，恰到好处。

　　一口气将茶水喝掉大半，秦遇才将茶壶扣回桌子上，心中的愁绪被茶水冲散了几分，她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脸颊，还是依旧滚烫。

　　秦遇本想着秦沅蹊会想方设法过来找他，但是外面天色渐渐黑了下去，门口没有一点动静。

　　估摸着应当是秦沅蹊扳不过榴娘，被拦住了。

　　她也知道秦沅蹊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肯定会想法子见她一面，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估计到不了今夜子时，秦沅蹊就会找上门来。

　　刚刚坐在窗户边上发呆，发着发着，秦遇就忽然悟到了一些东西，让榴娘替自己去说话，这简直是缩头王八的行为，再怎么着也应该自己去说，借着榴娘的气势去欺负别人，不给别人平等的谈话地位，太耍赖皮了。

　　这样盘算着，秦遇便打定了一个主意，如果到了子时秦沅蹊还没有过来，那她就自己去找秦沅蹊，说明白，说清楚。

　　这个念头一出来，时间就忽然间变得极慢无比，秦遇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很多圈，绕得头都晕了，按捺不住去窗边看月亮，刚刚从东边的天空中显出一个轮廓，离正空还有很远的距离。

　　秦遇压着心中的急躁，将茶壶拎起来，打算倒些水压压火，眼见着茶壶都要翻过来了，也只有寥寥几滴水从壶口落下。

　　正好，没水了，秦遇将茶壶放下，不管怎么说，不能渴着自己，小跑到门口，说服自己只是去楼下取杯茶来，刚打开门，就和门口抬着手打算敲门的乌里风璃打了个对面。

　　“你来做什么？”秦遇率先问道。

　　“有……有人找你。”乌里风璃老实答道。

　　秦遇眉毛微挑，果然，秦沅蹊是要想方设法见到他的面的。

　　“那……带我过去呗。”秦遇压下嘴角，故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乌里风璃点点头，引着秦遇往楼下走，走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揣着满心的疑惑，转身问道：“你不问点表哥的事情吗？”

　　秦遇一听，感觉有些奇怪，反问道：“一会不就要见到他了吗？现在有什么好问的？”

　　乌里风璃面色凝重地停下了脚步，秦遇见他停了下来，自己也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找你的人不是表哥，是南宫家的公子。”

　　秦遇心底一沉，是南宫敬灵来找的他，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要出发了？

　　她顺着原来的方向，自顾自地走了起来，乌里风璃赶紧跟上，一句话不说，静静地看着秦遇。

　　秦遇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便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乌里风璃，问道：“那秦沅蹊呢，他在哪？”

　　乌里风璃躲着秦遇的目光，看向别处，小声答道：“他今天白天倒是一直想见你，小姨不让，他想自己上来找你，还被小姨打了，然后……”

　　“然后呢？”

　　秦遇急得直接用手箍住了乌里风璃的肩膀，前后晃动着，恨不得让乌里风璃多吐出些消息。

　　乌里风璃一脸歉意道：“然后……小姨就把我赶走了，没人知道她和表哥说了些什么。”

　　手臂上的力道松了下去，乌里风璃看着频频后退的秦遇，心中有些担忧，便补充道：“反正小姨很疼表哥的，不会害他，你别担心。”

　　“呵”秦遇无奈地笑了一声，榴娘确实会把秦沅蹊当家人看待，但皮肉上要受的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秦沅蹊伤得重不重？”

　　“啊？”乌里风璃下意识背过身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刚刚你不是说榴娘打了他吗，他伤得重不重？”秦遇朝前逼近了一步，乌里风璃躲避似地朝后退了一步。

　　“我……这……”乌里风璃眼见着就要被秦遇逼到墙角，他也知道秦遇性子偏执，自己不说，她定要四处去打听，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算自己说出来，省的秦遇带着病到处去找答案。

　　“当时表哥将你送过来之后，就一直候在楼中，听到你醒了，想来看看你，被小姨拦住了，表哥非要看看你，小姨就抽出剑来，逼着他回去，表哥也真是的，就是不回，小姨一生气，提着剑就奔着表哥的脖子去了，没有要停手的意思，我当时真的以为小姨要杀掉表哥呢，但是小姨还是心软了，那把剑擦着表哥的脖子过去，但是我看表哥的脖子也留了好多血，再后来，小姨就让我们全都出去了。”

　　乌里风璃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听到秦遇的回应。

　　光线微薄的走道上，秦遇有些粗重不稳的喘息声尤为刺耳。

　　乌里风璃注意到她的拳头攥紧又松开，耷拉在身侧，微微地发着抖。

　　“表哥肯定没事的，小姨心里肯定有数，不然表哥连第一剑都撑不过去。”

　　这话刚说完，乌里风璃就感觉秦遇有了一些反应，继续安慰道：“而且表哥现在身有大任，小姨考虑得可比我们多多了，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秦遇还没有说话，另有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说得好。”

　　乌里风璃被吓了一跳，人还没看清就朝秦遇身后躲，秦遇抬头看去，是赵飞霞。

　　“赵……赵大侠？”

　　赵飞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到秦遇面前，来回看了几番，又自顾自地拎起秦遇的手腕，给她把了个脉。

　　“体内的火气太重了。”

　　他总结道。

　　秦遇本就心烦，赵飞霞走过来一句好话也没有，气得她抬起眼睛怒瞪着赵飞霞。

　　赵飞霞笑了笑，揉了揉秦遇的脑袋。

　　“不错，这样挺好，看着有生气，体内火重发出来就好了，多发几场脾气，火就降下去了。”

　　秦遇不想理他，转身对乌里风璃说道：“带我去找榴娘。”

　　乌里风璃还没应声，被赵飞霞硬生生打断：“我劝你今晚还是别去了，她是正在气头上呢，明早我去帮你探探风头，要是没问题，我带你去见她。”

　　秦遇还没决定好，身后又多出了一道声音。

　　“秦遇？”

　　这是秦遇目前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公子，我正要带她去见你呢，你久等了吗？”

　　南宫敬灵瞥了眼在场的几人，面色不变，语气平常道：“嗯，再晚些就不合适了，我要回去了。”

　　“哦，那你们有正事，你们聊。”赵飞霞没听出南宫敬灵话里有什么异常，临走前又揉了一把秦遇的脑袋。

　　“你烦不烦！”秦遇刚吼出来，赵飞霞就跑远了，倒是把一边站着的乌里风璃吓了一跳。

　　他能感受出来，无论是秦遇，还是小姨，身上都有股不对劲的感觉。

　　就连表现得风轻云淡的南宫敬灵，哪怕他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乌里风璃依旧能在他身上感受出一股紧张的气氛来。

　　“那……那我也走了？秦遇，你谈完了，就回房休息吧，大夫说要静养。”

　　秦遇点了点头，乌里风璃逃一样地跑走了。

　　南宫敬灵见人一走，迅速行至秦遇面前，四处观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后，低声道：“该走了。”

　　“何时？”

　　“现在。”

　　秦遇一时懵得说不出话来，便又重复了一遍：“现在？”

　　“嗯，是现在。”

　　“为何这么赶？”

　　“城北有一片居住区的人全都失踪了，只留下了残留的衣物，今年春天回温快，虫潮的迁徙速度比我预想中的要快很多，所以今晚就要走，以防其他百姓受害。”

　　“啊……”秦遇点了点头：“那……那走……”

　　“你还想见他吗？”南宫敬灵看秦遇似乎在踌躇，追问道。

　　秦遇原地楞了一会，才发出一声无奈地笑来：“没时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