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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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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水声泛响,秦遇低头,看见秦沅蹊正将自己的脚从盆中捞出,用巾帕仔细地擦干,然后搁置在他曲起的膝盖处,再捞起另一只脚,同样耐心地擦干净。他的双臂分别从膝弯处和后背处穿过,轻轻松松地将秦遇从凳上抱了起来,移至里屋的床榻上,他的手中还不忘抓着药瓶,待秦遇稳稳落到床上后,掰开瓶口,一点一点将药涂抹在青紫的足弓处。
伤药沾了秦沅蹊指尖的温度,微微发着烫,一股暖意从脚底向上蔓延开来。
秦沅蹊揉捏着脚骨的神情认真,力道也合适,从脚踝处一点一点揉捏至脚尖,一遍一遍回环往复,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脚底原本还有些酸痛,秦沅蹊捏了一会,酸痛便像棉花一样向四处融化开来,再无半分异样。
“好了,不痛了。”秦遇本想将脚收回来,脚踝却被一只手掌锁住,挣扎了几次,动弹不得。
秦遇不想抬头,秦沅蹊的模糊身影出现在余光里,他的目光直接又火热,有些过分的清晰,过分的认真,让她不想去面对。
她现在只希望秦沅蹊能退一步,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冷静冷静,好好想一想究竟该怎办,她不想毫无胜算的死在北山,但是北山环境严峻,居于极北之地,常年严寒,陪同她一起去,和送命无异,她没办法厚着脸皮让别人因为她无缘无故地死去。
“怎么又这样对我?”
秦沅蹊眉眼耷拉了下去,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谁?如何对你?”
秦遇身子不自觉地后仰,她分明什么也没做,秦沅蹊心里又攒着什么脏水准备泼她身上呢?
“分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上了个药又对我冷冰冰的,是不是嫌我的手法不好?”
秦沅蹊收紧手掌,将掌中的脚踝推到自己腹上,身子也故意朝前挤着,秦遇及时反手扣住身后的床铺,才免得被直接压在床上。
“你不想让人陪同你去北山,我依了你;榴娘和前辈问起来,也是我帮你搪塞过去的……广纳后宫之事不是我提的,我也本就无此心意,你听了就走,也不给我时间解释,我解释过了,你还生我的气,来回吊着我,好不公平。”
秦沅蹊娓娓道来,声音悲促,好像是被丈夫弃了的孤舟嫠妇,眼神戚戚哀怨。
如果秦遇没有被他健硕身姿投下的阴影笼罩的话,那她或许还真的会生出几分歉意来。
秦遇满心都是北山之事,现在秦沅蹊一埋怨起来,她倒也更加郁闷,听到别人催他纳妃,不生气是假的,可她若不能活着从北山回来,秦沅蹊为她孤苦一生,又值得吗?
问题到这里便成型了。
是让别人陪她送命,换她回来和秦沅蹊厮守一生。
还是她一个人前往北山,死在路上,留秦沅蹊再娶他人。
思来想去,秦遇始终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选择第一个,有事情她自己扛着,死生是命,她不想利用权力去成为压垮他人的天。
“秦遇?”
秦沅蹊见秦遇面色沉沉不说话,以为自己将人逼急了,喊得有些心虚。
“也不是不可以。”
秦沅蹊原本想着怎么哄人,忽然就听到了这无厘头的一句话。
有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答案瞬间浮在心间,可光是想想都有些难以接受,秦沅蹊倒希望自己出现了幻听,可是并不是。
那几个字像是镇魂的钉子,被铁锤敲响,让人头昏目眩的嗡嗡声盘桓在脑海之中,久久无法散去。
秦沅蹊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声音也有些发颤。
“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秦遇趁秦沅蹊晃神之际缩回了自己的脚,翻身往床里面藏,还没爬出几步,脚腕处又被固定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朝后面拖拽,身底下的床铺眨眼间变得凌乱无比,褶皱层生。
双指如同铁钳一般钳住住了秦遇的下巴,扣着她回过脸去,秦遇一睁开眼,就对上了发红的双眼。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秦沅蹊的气息不稳,说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吐出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将我拱手让与他人?”
“秦遇,你想让我恨你吗?”
扣着双颊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缩紧,像是有人拿着刑具在脸上施刑,秦遇疼出了眼泪,憋着一口气不言语,双手使劲去扳开秦沅蹊的双指,刚刚推得松了些,就被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摁到了床铺上。
她的两只手被钳制在头顶,胸口被手臂死死抵住,视线正撞得模糊,还未完全恢复之际,剧痛就炸开在脆弱的脖颈间。
疼
真的好疼
有一只狼在咬住了她的喉咙,要将她的血肉撕扯而出。
冬狩时的那只白虎的影子闪过,它立在高耸的墨色裸石上,对着秦遇嗤了口热气,随后转身跃下。
如果不是那时逞强去斗猛虎,就也不用担心去北山换血的事情,她的命数从最开始就已经被定了下来,是她一手造就的。
她本该从那时起就是个废人,健全的活了那么久的时日,本就不属于她。
冥冥之中藏躲不过的,是人们口中相传的因果。
疼
剧烈的疼痛将她内心的苦痛托举到了水面之上。
“我不想去北山……”
时间变得悠长而缓慢。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泪水再次模糊住视线,将呜咽的哭喊声都浸湿。悲伤与绝望弥漫在一方小小的屋子里,分不清楚是谁的心碎在了此刻。
窗外风声大作,檐角的大红灯笼扑闪不停,微弱的火苗几乎被风逼停,却又在片刻的喘息中重新汇聚起一点微光,灼灼燃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好怕……我想回家……”
秦沅蹊伸手擦去齿间的血丝,滚热的泪珠落满了手背,屋内的地龙烧得太热了,热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目光之下,秦遇的脖颈底处血红一片,伤口狰狞,她同样在哭,是伤口很痛,还是想回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
秦沅蹊伸手摁住伤口,却又害怕力气太大,扼制了她的呼吸。
“秦遇……我给你找最厉害的人,陪你一起去北山,好不好,我也和你一起去,我们平平安安回来,我们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一起走,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
秦沅蹊红着双眸,轻轻抵到了覆在秦遇脖颈的手背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分解开来,难受得马上要炸开在这片滚烫的空气里。他要喘不过气了,现在杀了秦遇,然后他也一起死掉,就可以又能够在黄泉路上相遇了。
想着,他的十指再次收紧,秦遇呜咽的哭声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艰难的呼吸声,像是不小心落进了泥潭中的鱼,渴望着水源,却又只能葬身于一片旱地。
很快,所有的呼吸声都小了下去,包括秦沅蹊自己的。
整个世界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屋外有恶狼,所有人都要收起自己的声音。
一切的一切都快要收束成一条紧绷的弦,然后热烈的绷断。
秦沅蹊发现屋子旋转了起来,碎裂的感觉从骨头里炸开。
“咳!咳咳!”
秦遇猛烈地咳嗽着,像疯了一样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已经憋到发紫,她弓着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津液卡在喉间,呛着呼吸,要将她活活憋死。
人生从未比这一刻难受。
地上的人影耸动,缩成了一团后,重新撑起了身子,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床边移动着。
秦遇警惕地注视着地上移动的人影,探手摸到了腰间的剑柄。
“嗡——”
剑鸣声起。
泛着寒光的软剑像一条灵活的蛇,在秦遇手中泛起软波,浮动后立得笔直,剑尖直指秦沅蹊。
“别……过来。”
秦遇的嗓音嘶哑。
秦沅蹊抬头,面色苍白,像是溺死在水中后出来找人索命的水鬼,眼眶发红,眼神暗沉,悲惨若鬼魅。
他无视了秦遇的剑,朝床上爬。
秦遇调转剑尖,指向秦沅蹊脖颈处。
秦沅蹊疯了,不像个人。
“再往前,你会死。”
她提醒道。
秦沅蹊偏头,用脆弱脖颈蹭过剑尖,目光眷恋偏执,眼神楚楚可怜得像是路边野狗,脖颈蹭过的不是剑,而是秦遇的手。
秦遇的手臂发抖,但是手腕却不敢动,她若偏移分毫,秦沅蹊必死无疑。
“你疯了……”
秦沅蹊浅浅笑了。
伸手攥住了剑身,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布满伤痕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将剑尖按进了自己的血肉中。
“你疯了!”
秦遇松开剑柄,朝后猛退着,没退几步,就抵到了冷冰冰的墙边。
秦沅蹊冷着脸色,将剑尖拔出,轻轻放到了一边,一跪一行,直到秦遇脚边。
他瞧了眼发抖的秦遇,继续朝前行进,直到秦遇跟前,将她死死堵住。
目光流离在秦遇脖颈上的伤口,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抚弄,被秦遇伸手抓住。
秦沅蹊倒也不恼,就着秦遇伸过来的手,摁到了自己冒着血珠的脖颈上,点出一指,扶上了秦遇被咬伤的脖颈处。
“我们的伤,都是一对。”
“我们也是一对。”
“你不回来,即使掘地三尺,我都会找到你。”
“是人是鬼,我都要你,离不开我。”
耳边轰鸣作响,秦遇感觉天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