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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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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沅蹊四处看了看,发觉能借力攀上屋檐的只有院中的一棵青松,先跃至墙头,再借着枝干上攀,便可跃上高檐。
他脱下外衫,捋起袖子,正要照着相同的步骤上攀时,耳边响起衣袖翻飞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看,只见一道红色人影轻巧地从檐角跃起,像是灵活的雀鸟一样稳稳定在墙头。
秦遇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弯起膝盖,又是屏息一跳,跃至地面。
秦沅蹊见秦遇表情不对,心下正揣度着一会该如何开口时,眼前本该稳稳落地的人影却忽地一踉跄,朝前倒了过去。
秦沅蹊下意识地扑上前去,拖拽的手还没伸出去,秦遇自己先一步稳住了身子,拍开了抓在她手腕上的手。
“绊倒了?”
秦沅蹊绕到了秦遇身前,堵住了她的路。
秦遇弯着身子,足弓发颤。
天色渐昏,没留意到地上有块石头,跳下来时踩了上去,脚底带着小腿发麻,秦遇咬了咬牙,状若无事地直起腰,朝后退了几步。
“没事。”
秦沅蹊看过去,秦遇的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在忍痛,眼睛都憋红了,没事才怪。
他别开秦遇回避的手掌,拉着她的手腕,往房中走,拉着拉着,重量变轻了,他回头瞥了一眼,秦遇不知何时变了姿势,将左脚弯了起来,一蹦一蹦地跟着他走。
秦遇发觉秦沅蹊的目光,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下一秒,秦遇的双脚都离了地,天旋地转的感觉让她头晕得闭起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被秦沅蹊抱进了房中。
秦沅蹊将秦遇搁置到榻上,转身便走。
秦遇心中突然一空。
“去哪?”
察觉到秦遇语气中的不安,秦沅蹊折返回来,蹲到秦遇身前,认真解释道:“我去让人拿药,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秦遇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哪根筋搭错了,总之浑身不痛快,哪怕秦沅蹊就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同她说话,她也感觉浑身刺挠得很,闹脾气般地“哼”了一声,翻身蜷在了榻子上,势要将全世界都格挡在外。
她心里难受的很,她也觉得自己表现得十分明显了,但是迟迟等不到秦沅蹊凑上来。反而,她听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紧接着是轻声细碎的吩咐声。
秦沅蹊应当是想着要和其他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了,所以不管她了。秦遇闷闷地想着,越想越气,感觉这屋里的空气都浑浊起来,再多吸一口气她就要立马昏倒在这里。
待不下去了。
秦遇从床上爬起来,今天哪怕是爬,她都要爬回去。
一只脚刚放到地上,秦沅蹊就掀开门帘,从外室走进了里屋。
他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摁住秦遇的脚,昂起头来,直视着秦遇道:“别着急,已经让宫人送药过来了,等一等。”
“别碰我!”秦遇强硬地想要将脚收回来,被秦沅蹊紧紧扯住。
刚刚秦遇反应不对劲,秦沅蹊只当她是摔疼了,直到刚刚,秦沅蹊才意识到,出问题的是秦遇的情绪。
“我错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秦沅蹊感觉秦遇执着于收回去的脚终于安定了下来。
“你哪里错了?”
秦遇倒不是在质问,而是真的想知道秦沅蹊觉得自己错哪了。她现在能感觉到自己在乱发脾气,而非是秦沅蹊的错,所以她倒有些好奇,秦沅蹊会给出怎样的一个回答。
不过如果他敢随意找个理由来搪塞她,秦遇会选择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然后一跳一跳地回去。
秦遇垂眼,瞥见了低头沉思的秦沅蹊。
他的眼眸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皮下投出一片阴影,亮晶晶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闪烁,仿佛一潭春水。鼻梁同榴娘和风璃很像,挺翘卓越,像是工笔雕刻出来的山峰,唇形流畅优美,唇角浅浅下压,平添了一份忧郁。
秦遇揉了揉眼睛,免得自己落入美色的陷阱里。
她刚想开口说‘你什么错都没有’,试图化解二人间的嫌隙时,秦沅蹊忽然抬头,扣住了秦遇的一只手,贴到自己侧颊。
手心处是一片温凉,残存着点点未干的薄汗,从朝殿一路赶来的余韵未尽,秦遇能感受到小指指尖紧贴着秦沅蹊猛烈跳动的颈侧脉搏,一扑一扑地跳动着,柔软又脆弱。
“我错了,”秦沅蹊侧下脸蹭了蹭掌心,像是撒娇一样,“让你不开心,就是我的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跪在榻前,双膝抵在地上,仰头望着秦遇的眼睛,轻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秦遇,对不起,原谅我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却带着几分偏执,像西疆的鹰一样,死死盯住了秦遇的眼睛,让她难以移开目光。
“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是咒语一般,溢满了秦遇的脑海,她的世界中一直回荡着秦沅蹊温柔又执着的求饶。
好不好?
你原谅我吧。
秦遇想收回手,将自己拍醒,可秦沅蹊的手劲实在是大,五根手指如同铁钉一样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掌,动弹不得。
“你原谅我我就放手。”
秦沅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偏执,他沉下头,恨不得将半张脸都藏进秦遇的手掌中,微微蹭动着。
“你、你这是强买强卖。”
秦遇脸红得有些言语错乱,为了撑面子,负隅顽抗着。
“是,我就是强买强卖,你不允?”
秦沅蹊语音忽扬,朝前扑了一大步,将秦遇的腰身搂在怀中,偏头蹭上秦遇的侧腰。
秦遇感觉腰间一痒,看着怀中的脑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扯他的肩膀是力气不够的,可他缠得太紧,推也不好推。她平日就有些怕痒,秦沅蹊再这么一缠,一时间急得头昏脑胀,口不择言道:“亏你还是什么君王,白日宣淫,真不害臊。”
话一出口,秦沅蹊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坏笑着抬起头来,眼神却认真:“白日宣淫不是这般用的。”
秦遇呼吸一滞,趁着秦沅蹊将身子抬起来,将膝盖一抵,将他推得远了些,她现在没心思和秦沅蹊探讨究竟什么叫做白日宣淫。
秦沅蹊见秦遇面色缓和了些,才道:“我不立后宫,我谁也不要,我等你回来,你不要听他们乱说。”
秦遇感觉头脑中有东西在嗡嗡作响。她刚刚好不容易将这件事情藏到心底,秦沅蹊一句话,又将其抛至水面。
自古帝王多薄情,她没听过几个帝王专心致志专心一人的……
但是如果让秦沅蹊分出一些心思到他人身上……秦遇光是想想,就感觉浑身难受的要炸掉。
她瞪了眼秦沅蹊,后者立马意识到对方浑身又紧绷了起来,有些头疼。也是,口说无凭,好听话长了张嘴就能说出来,代表不了什么,重要的是能证明。
可……又该如何证明呢?
本该用一生去证明的事情,这是一时半会的,倒也难证明。
正僵持着,门上响起了叩门声。
秦沅蹊拍了拍秦遇的膝盖,安抚道:“等等我,我去拿药过来。”
秦遇没理他,翻身躺回了榻上,独自生着闷气。秦沅蹊无奈地瞧了她一眼,转身去门口拿药。
宫人已经将他要的东西送了过来,热水、巾帕,还有治跌打的伤药。
让人在外室放好了东西后,便将人全打发走了,他又折返室内,哄着榻上闹脾气的人去起身去外面。
秦遇觉得烦了,伸手堵住了两只耳朵。
秦沅蹊没法,只好强硬地裹起秦遇,将她往外面带。臂弯里的秦遇挣扎的很,像是打挺的鲤鱼,短短几步路,秦沅蹊感觉自己差点被掀翻到地上。
“负心汉。”
秦遇坐稳在椅子上后,揪着秦沅蹊的领子骂道。
秦沅蹊一边给秦遇脱鞋解袜,一边想认罪道歉,但是话到舌尖就憋住了,有些错可以认,有些不能随便认。
他将秦遇的脚塞进热气腾腾的水盆中,单膝跪在地上,将受了伤的左脚抬起来,仔细看着,脚侧有些淤紫,是磕到了,刚刚还忍着不说,他有些生气,将秦遇的脚摁回水里,灵巧的手指摁在雪白的脚背上,认真地上下按摩,疏通经络。
秦沅蹊的手法不错,力道舒服,穴位也点的准,秦遇本来想再闹来着,但是舒服的不想将脚抬起来,一边安慰自己洗完再闹,一边舒舒服服地享受着秦沅蹊的按摩。
“舒服了?”秦沅蹊见秦遇老实下来,抬头问道。
秦遇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一时间说不上来,偏过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秦遇看氤氲水汽一点一点沾湿秦沅蹊鬓边的碎发,显得有些狼狈,她动了动脚,驱赶道:“我自己泡着就好了,你不忙宫里的事情吗?”
秦沅蹊耸起一边肩膀,蹭开脸侧潮湿的头发,解释道:“今天的要事是见见百官,其余的事情,倒算不上什么急事,晚上也可以做。”
秦遇没应声,想了一会,小声道:“我乱发脾气了。”
秦沅蹊低头藏住嘴角浅笑,轻声细语道:“我能看出来。”
这个回答在秦遇的意料之外,倒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扣了好一会手,秦遇才慢吞吞道:“对不起。”
声若蚊蚋,还是被秦沅蹊精准捕捉到,摁在脚上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份,他的回应来得很快:“我不介意,你可以随时向我发脾气。”
秦遇有些更不好意思了,将头偏了过去。
屋内烛火摇曳,地龙也烧的暖和,桌上放的伤药沁着草药的清香,膝前的男人一丝不苟地帮她按脚,如果能够顺利从北山回来的话,那这就是她每天都可以享受的生活。
北山……如果让一些人陪同自己去,那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活着回来,然后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