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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广纳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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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遇将身影藏到门侧,屏着气息听着大殿里面的动静。
小童依旧在门口候着,按照规矩来说,朝会时不应有人在门口偷听,但是这位大人是和师傅相识的,想必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因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管她。
秦遇估摸着应当是第一次议事的缘故,他们呈报的事情基本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然就是做得相当好的事情,看上去大家都想求一个开门红的好兆头。
秦沅蹊的声音越过遥遥阶梯,时轻时重的落到秦遇耳边。
他说的话不多,通常是在某个人上报完一件事情之后问一些细节,秦遇听到被称作“张爱卿”的人呈报了修缮西城河堤的财政支出,他称修缮西护城河的钱款将将够用,不用再补款,秦遇本以为秦沅蹊会直接带过,或者夸两句再带过,可他竟当众质问原先的拨款应当还有一部分用于后续补修,如何会“将将”够用。
秦沅蹊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殿中陷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寂,秦遇本想悄悄从窗栏中去看殿中的情况,可惜被守着的小童眼疾手快地扯住了。
最后,殿中传来沉重的“噗通”一声,秦遇料想那位张爱卿此时应当已经双膝下跪谢罪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张爱卿故作沉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臣听闻西城河堤边多是商户,动工时影响了生意,因而给了他们很多补偿,这才导致……”
“为何没有在文书中禀明?”
“是……是……”
张谏官哆嗦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为了不让陛下看出账上的端倪,他特地将文书写得又臭又长,想着这新帝上位必然事务繁多,总不会在西城河堤的修缮上花太多心思,想不到他还真看了,而且还揪出了问题。
秦沅蹊冷眼等了片刻,见对面都没有给出一个解释来,心中了然,扬起了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既然爱卿在写文书时喜欢偷懒,那便将西城河堤修缮的文书抄个百遍,朕要在三日后的朝会前看到新的文书。”
地上跪着的人起初听到这个惩罚时,还有些不可思议,虽说抄书要花些时间,但是不掉职,不受皮肉之苦,那便是顶好的事情了。
旁边有谏官听了,纷纷不敢相信地左右观望着,交换眼神。
莫非这新上任的皇帝是个活菩萨?
“臣愚钝,辜负圣托,愿领责罚,以儆效尤!”张谏官生怕帝王改了主意,忙忙地将罪给定了,自己先将罪领了,对面的人要是再想临时加罪,那就显得有些失分了。
秦沅蹊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现在蛛丝马迹露出的少,他也不好抓人,得将线放得长了,才能将其连根带起。
秦沅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挑眼看向赵桉,赵桉看了眼即将燃尽的更香,点了点头。
“今日辛苦众爱卿了,若无他事禀报,今日便散了吧。”
赵桉得了消息,刚要扯着嗓子喊退朝,就被忽然打断。
“陛下,臣斗胆提议一事。”
秦沅蹊将眼神移过去,发现是礼院的一位大人,姓林,平日是个中规中矩的老头,秦沅蹊只当漏了什么事情,摆了摆手,道:“林大人尽管提便是。”
“陛下,如今各处逐渐安宁下来,之前一直耽搁的重填后宫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其他谏官一听,这属于帝王后院的事情,反正和他们脑袋上的帽子没什么关系,放下心来。
赵桉身子不自觉地朝后仰了仰,又很快正了回去,这事不属于他能管的范畴。
徐梓华饶有兴趣地垂下了头,藏住快压不住的笑,现在秦遇应当就在门外,不知道秦遇现在在想什么,陛下现在又在想什么。
按照以往经验来看,选妃一事对帝王来说,算是比较轻松、还能消遣的事情,不仅能朝自己的后院里塞美人,还能借机拉拢势力范围,属于低风险的政事活动,帝王是不会有太大意见的,而且广纳后宫,开枝散叶,本就是极其重要的事情,陛下只要点点头,所有的事情只需要交与他们来做,但是为何?陛下的反应如此奇怪?
不仅面上没有一点轻松,反而黑沉着脸,看上去像是在生气,气愤中还裹挟着一股不安。
也有人发现了龙椅上那人的不对劲,本来都快退朝了,为何在填充后宫一事上犹豫了这么久?但是没有一人敢将头抬起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生怕会让陛下注意到自己。
“林爱卿……”
林大人觉得这两个字的口气不对劲,非常有眼力见的双膝跪地,应道:“臣在。”
“你是觉得朕活不久了,所以急着要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吗?”
殿中所有人皆是一愣。
“陛下!微臣绝无此心啊!”
林谏官将身躯压到地上,他不过是本着职责正常提议了一件事情罢了,而且子嗣对于皇家血脉而言着实重要,他提的没错。
怪异的是陛下的脑回路,是转了多少个弯,才想得到这一层来的?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就是故意的。
可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不悦,他难逃一死。
赵桉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估计陛下刚刚也瞧见了殿外面的秦姑娘,现在心里也正着急着呢,但现在显然不是莫名其妙生气的时候,传出去了,倒让他人钻了空子,对陛下起疑心。
他凑到秦沅蹊身边,低声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林大人定然没那么大胆,有那般不敬的心思,只是言语欠妥当,如今是头次议事,若罚得严了,容易人心不稳,倒不如先让他们都散了,纳后宫之事往日后推推。”
秦沅蹊扶着浸满冷汗的额头,意识到了自己刚刚有些失态,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窗栏上,心中更为焦躁,对着赵桉摆摆手,道:“让他们全散了吧。”
赵桉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扯了扯嗓子,放声道:“林大人,陛下体恤您担忧国事,但后宫一事,倒也不是您一个外臣能随意指点的,还请您注意言行,此次陛下便不追究了。”
林谏官将头磕得连连作响,一边磕头,一边谢恩。
大殿内,除了头骨磕在地上的“咚咚”声和年迈苍老的谢恩声,再无其他杂音。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陛下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都默契地领悟到了一件事情,新帝喜怒无常,脑回路极怪。
赵桉扫了一圈,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耸起胸口,扯着嗓子,尖锐悠长的声音回荡开来:
“退朝——”
百官齐身叩首,无一人有一寸多余的举动,生怕又在什么细枝末节上碍了那人的眼。
“赵桉,你去看看,她还在吗?”
百官还未退尽,帝王没有比百官还早跑出大殿的道理,只能差遣赵桉去看看。
赵桉领命后,朝着殿门小跑过去,走在后面的人能听到有人跑过来的动静,但是没一人敢回头张望是怎么回事,心里只想着如果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等他来喊自己便是。
幸好,没有一人被留下来。
行远的百官纷纷松了口气。
临过殿口,徐梓华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只有等命的童子,秦遇已经走了。
空旷的殿口冷风刮过,赵桉为难地挠了挠脑袋,折返到殿门口,远远对着秦沅蹊道:“陛下,人已经走了。”
秦沅蹊紧紧扣在椅边的指尖发白,因过于用力,手背处的筋骨突起,浑身萦绕着一层戾气。
他缓步走下龙椅,朝着殿门口走去。
刚刚坐在龙椅上俯视百官,分明瞧着距离不远,可他走下几阶台阶的过程,感觉就好像过了几百年。
一直清明的脑子里此刻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冲出去找秦遇,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抑或是回到书房继续处理公事,如果派侍卫去寻秦遇呢,会不会吓到她?
秦沅蹊走到门口,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赵桉就主动道:“陛下,徒弟说姑娘往寝宫的方向走了,如果想寻姑娘,我这就找人派车马。”
赵桉话音未落,秦沅蹊就朝着寝宫的方向飞奔过去,不像是个稳重的帝王,倒像是个急着回家寻妻的毛头小子。
赵桉用袖口抹了把额上的汗,这样鲁莽,可该如何是好。
寝宫到大殿有些距离,秦沅蹊行至一半,才后悔应当让赵桉备车马的,快一些。
又行了几步路,秦沅蹊又忽然想起寝宫外的侍卫换了批新的,还没让他们认过秦遇的脸,自己也还没将入宫凭证给秦遇,秦遇会不会被抓住,现在要不要到牢狱中去捞人?
他想着,最后排除了这个想法,秦遇比寝宫外的侍卫厉害,不会轻易被抓住。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秦沅蹊才到寝宫,宫门紧闭,宽大的深木大门安静伫立着,古朴沉重,就像从未被开启过。
他命人推开大门,缓步跨过门槛,院中干净整洁,花草也被侍弄得很好,一抹红梅凌寒而开,红得艳丽,夺人心魄。
寝宫很大,秦沅蹊左右看了一圈,门窗都紧锁着,没有人动过。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也不确定秦遇有没有回去。
帝王广纳后宫,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他觉得这件事不过是帝王将皇位锁在自己血脉的手段,最终目的不过是避免让这份天赐的权力落入别的家族。
除了这一点之外,秦沅蹊再也想不到填实后宫的其他理由了。
帝王为己之利,引得后宫众人苦苦盼望,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肮脏的事情被揭露后,妃嫔被冠以“毒妇”等污名,却少有人意识到,始作俑者应是允许了、默许了这一切的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本就没有纳后宫的打算,有秦遇就够他吃一壶的了。
但是他怕秦遇会将这件事情听进心里去。
他坐在花丛中间的石凳上,指尖扣动光滑的桌面,一声一声,愈听愈烦。
忽然,“乒乓”脆响落在桌上。
秦沅蹊抬头,发现手指前头多了块碎石,秦沅蹊下意识地捻起,感受到了石头上的余温。
“怎么追到寝宫就不找了?”
清越女声响起,秦沅蹊顺着声音追过去,终于,瞧见了盘腿高坐屋檐上的秦遇。
身上的朝服未退,只是摘了帽子,乌黑秀发洒落,被风吹得凌乱,搭在白皙脸侧,随风摆动。
她的手中抛着几颗石子,撑着脑袋,居高临下的看着凳上坐着的秦沅蹊。
她的话音俏皮,可眼神淡漠,嘴角只浅浅地含着笑,并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