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132、追忆

　　秦遇说得真切，目光锁定在秦沅蹊脸上，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分松懈的神色来，只是秦遇所期待的反应并没有出现，秦沅蹊阴沉着脸，许久，才沉着声音吐出一句

　　“不行。”

　　秦遇皱着眉，朝后退了退，不悦地瞪着秦沅蹊。

　　二人间的氛围顷刻间从刚刚的诉衷肠化作了冰冷的对峙，一股寒意透过厚厚的绒被，直直地钻进了秦遇心里。

　　最后，这场降至冰点般的无声斗争由秦遇结束，与其在这里和秦沅蹊耗着，倒不如趁这最后一点时间，去多见一些人，多做一些好玩事情，多吃一些好吃的。

　　她赌气一般扔下身上的被子，开始穿绒背心和外衫，刚穿好鞋袜，搂了条披风就要走之际，秦沅蹊才从石化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扯住了秦遇。

　　秦遇不想给他好脸色，甩了甩衣角，没甩掉。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移向边缘，马上就要崩塌掉，秦遇能感受到内心的戾气变得越来越大，不用多想，估摸着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北山之行，同时，秦沅蹊还在不断将这种情绪逼向高潮。

　　秦遇不想在临走之前还扯着嗓子和他大吵一架。

　　现在比起及时行乐，她更需要找个清静地方好好的冷静冷静，秦沅蹊也一样。

　　“沅蹊，我想一个人呆一会，暂时不去哪，你放手吧，我们都好好静一静。”

　　“松手，乖。”

　　秦遇伸手去抹下秦沅蹊的手，刚抚上去，秦沅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如果那天，我再快一些偷到圣旨，我就可以救下完府，救下你，你会以完府千金的身份无忧无虑的长大，不用经历所有的不幸，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圣旨？”秦遇疑惑起来，挑了挑眉，转头问道：“什么圣旨？我怎么没听过？”

　　秦沅蹊缓缓扬起头来，眼中冷漠，仿佛浑身已经被浸透在了一个无情君王的壳子里，秦遇看得有些发怵，将眼睛别到一边，扯了扯嘴角，还是转了回来，追问道：

　　“当时事发突然，并未听闻有圣旨的事情，而且我娘带着我在府邸周围藏过一段时间，也并没有什么消息，你所说的圣旨，究竟是哪来的？”

　　她摇了摇秦沅蹊的手，催促着。

　　“师傅伴君多年，破例赐予空白圣旨，可求万物。我提前从师傅那里知道了父皇的计划，就偷了那圣旨过来，只是晚了一步。”

　　秦沅蹊说得乏力，就像是这几句话蚕食了他所有的心气。

　　“如果我再早一些，你的一切，是不是就可以不一样了。”

　　秦遇看着秦沅蹊固执的双眼，还未来得及深思，就被窗外升空的烟火声打断。

　　宫城之外的百姓，只要提前同官府报备过，就可以自行燃放烟火，临近年关，过年的热闹氛围也愈发浓厚了。

　　烟火声“砰砰”炸开，震得窗棂颤动，秦遇感觉鼻尖都仿佛弥漫着一层火药放完后弥留的硝烟味。

　　她迫不及待地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的是窗户是关死的，只能看到刷的雪白的窗纸，看不到炸开的烟花。

　　一时情急，秦遇轻轻摸上秦沅蹊的脸，轻声安慰道：“过去十几年的事情了，不要再想了，不管有你没你，当时当家作主的是你父皇，你要是提前用了那圣旨，忤逆了他，说不定你自己小命都不保。别放心上，成了心结，就治不好了。”

　　秦沅蹊抬头看她的一瞬，一滴寒泪坠落。

　　秦遇感觉手边一凉，要收回手，被秦沅蹊先一步擒住。

　　秦沅蹊知道秦遇见不得别人哭，他就爱装哭，秦遇也知道秦沅蹊爱装哭博取同情，她也乐意看，自然也乐意陪着他演。

　　她见过秦沅蹊太多流泪时的样子，悲伤时的泪、生气时的泪、郁闷时的泪、情动欲起时的泪，但大多数流泪的起点都是希望自己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一秒，只是这次的眼泪似乎不一样。

　　秦沅蹊真的哭了。

　　他真的哭起来时，面色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心中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双浓重剑眉下的清眸未施粉黛，却在红了眼眶后显得尤为深邃，好似融了点点星辰进去，要将世间万物都吸进去。

　　帝王多薄情，秦沅蹊的眸子总含情，唇却单薄，以往和秦遇赌气时也喜欢嘴角下拉，来彰显自己心里的不开心，这回不装了，一条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整张脸是冷酷的，盯着眼睛看时，会莫名感受到一股破碎流离之感。

　　他的眼泪冰凉，像是一滴水，两滴水，悄然无声地汇聚在眼角，然后攒聚着从瘦削的脸庞滑落，像一朵雪花一样，点上了秦遇的手边。

　　秦遇感觉眼泪触及手背的地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只想将手收回来，可是身体比她的想法更诚实。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用指腹顺着泪水划过的地方轻轻拂动，抹去泪水，然后再被浸湿，就这样乐此不疲地重复了好多回，都没有停手。

　　秦遇早就将急着要走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秦沅蹊一滴泪下来，她的心中就如同凭空多了一根镇魂钉，她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我好难过。”

　　他说。

　　他说的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人死之前最后吐出的一口浊气，掺杂着浓重的无力与不甘交融的情绪。

　　他用仅剩的力气能说出来的，也不过是‘我好难过’四字，再也没有其他心力去说些别的什么了。

　　云彩悠悠晃动，暂时遮住了冬阳，原本屋内黄灿灿的光也逐渐褪色，糊成了一片寒色。一时间，屋中所有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层灰色，歪斜的茶盏、悬挂在墙壁上的画作、床上半跪着的以及床前站着的人。

　　秦遇站在原地愣了一会，伸出手来，将秦沅蹊搂进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抚着。

　　二人就这样静静搂抱了许久，直到门外敲门声响起，门外有个丫头来喊二人下去用午膳。

　　秦遇将秦沅蹊放开，发现这人的睫毛晕湿了大片，半张脸都是湿乎乎的。秦遇赶紧抽出帕子将泪擦干，要是以这副样子见了人，别人都要以为秦沅蹊被自己欺负坏了。

　　“先吃饭吧。”秦遇坐到床边，看秦沅蹊有了一点反应，慢吞吞的弯下腰去，到床边捞起鞋履穿上。

　　他站起身来，踉跄走了一步，眼见着要倒，秦遇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吓得大脑一片空白，被扶起的人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站稳之后，反牵住秦遇的手，拉着她，不疾不徐地朝前走。

　　秦遇心中不安，立在原地。

　　秦沅蹊拉了两下，没有拉扯动，回头看向秦遇，轻声慢语道：“我没事，我没事。”

　　他说了两次，才继续道：“走吧。”

　　秦遇慢腾腾的移着步子，跟在秦沅蹊后面。

　　二人在安静到诡异的氛围中下了楼，被引路的丫头带到了雅厅之后，依旧无言，坐定在桌子一边。

　　屋内起初就他们二人，后来赵飞霞先推门走了进来。他的额头扎着白色的绷带，进来时，还有些担心秦遇会拿着绷带嘲笑他，结果一推开门，屋子里安静的像是没人一样。

　　一抬头，才突然发现桌子边上坐了两个人，被吓了一跳。

　　他刚想开口骂人，质问他们一声不吭地坐在这里干什么，但是转念一想，感觉有些不对，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多半是吵架了，自己要是再多一嘴，估计秦遇要把她和她相好之间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于是便忍住了，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慢悠悠的坐到了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故作无意地瞥过两人。

　　他注意到秦沅蹊握着秦遇的手，放在桌子底下，但是他的头低着，好像在想事情。秦遇也将头低着，面色比秦沅蹊更丰富一些。

　　秦沅蹊的脸色看起来……有股万念俱灰之感，看上去像是被秦遇欺负了。

　　秦遇的脸色也不好看，看上去像是欺负了别人，知道自己错了，但是不好意思去道歉的复杂。

　　赵飞霞心中了然的点点头。他虽然不是很喜欢秦沅蹊，但是毕竟是秦遇选的，所以只好顺着秦遇的意思去接受。

　　他刚打算开口调解时，秦沅蹊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赵前辈。”

　　“欸……额。”

　　赵飞霞被喊得猝不及防，胡乱应了一声，抬头看去，秦沅蹊面色寡淡的抬起头来，朝赵飞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看来秦沅蹊就算之前有些事情做的不对，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赵飞霞如是想着，反观秦遇，只见其顺着秦沅蹊的话音抬起头来，看了看秦沅蹊，又看了看他。

　　一句话没说，努着嘴也将头垂下了。

　　赵飞霞感觉心中不妙，这样子，秦遇像是被夺舍了一样。他伸出一只手在秦遇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已经警惕的按到了腰间的佩剑上。

　　赵飞霞来回晃着的手扇动秦遇鬓间的碎发，惹得秦遇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竟然没有挤着眼睛瞪他！秦遇果然被脏东西上身了！

　　他刚要拍桌而起，门就推开了。

　　乌里云榴拎着一壶酒走了进来，看到几乎要跳起来的赵飞霞，挑了挑眉，然后偏过头去粲然一笑，嘲笑道：“老赵，你又不是姑娘家家的，做这般活泼的动作为何？”

　　赵飞霞耳朵一红，感觉额间的伤口也“一突一突”地跳，指了指旁边的两个人，道：“不是我，你看这两个孩子，坐在这里一句话不说，我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你快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过来了。”

　　乌里云榴叹了一口气，走向桌边，成天到晚，大的小的没一个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