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118、初见端倪

　　屋中一片阴暗，所有的灯都没有点，秦遇给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极为伶俐地取了个灯笼来。

　　秦遇拎着灯笼，踏进屋内，屏息凝神地小心朝前走着，忽然耳朵一动，这屋里有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似乎是在抽泣。

　　秦遇皱了皱眉头，谴退了丫鬟，拎着灯笼朝屋里走了过去，临近床边，秦遇才真正确定那断断续续地呼吸声确实是抽泣的声音。

　　秦遇将灯笼轻轻放在地上，纸灯笼的竹编同木质的脚凳相触，发出“咔哒”的声响。

　　“许春弦？”秦遇试探着。

　　那抽泣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床幔被猛地掀开。

　　只见许春弦半跪在床上，穿着一身中衣，外头套了件马甲，半张被子耷拉在腿边，脸旁贴着凌乱的头发，眼睛有些红肿，被这灯笼光一照，一双明眸中多了颤颤巍巍的水色，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你……怎么成这样了？谁欺负你了？”秦遇问道。

　　许春弦紧紧握住拳头，肩膀轻颤，然后猛地从床上扑进了秦遇的怀里，秦遇半蹲在地上，一时没站稳，直接被许春弦扑到了地上。

　　许春弦哭得很惨，滚烫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到秦遇的脸上，脖颈上，她一边大哭，一边打着哭嗝诉苦：“哇……秦遇……那个徐梓华……他……”

　　秦遇对徐梓华有些印象，之前查那轿中新娘的时候打过照面，但是徐梓华为何会和许春弦缠上关系，许春弦不是被禁足了吗？

　　秦遇心中的疑惑已经翻成了千尺浪，还是耐着性子，一手将许春弦拖回了床上，塞进被子里，才继续问道：“你被禁足，是秦沅蹊下的命令，徐梓华，他如何……他又有何能耐敢来……烦扰你？”

　　许春弦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大大咧咧的，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只是一味地倒苦水：“他昨天……来审讯我……”

　　秦遇一听，心头火焰冒起，差点直接拍床而起，许春弦将她拉住，继续道：“昨日他直接带着搜查令，闯到我的屋子来，还拿鞭子吓唬我，问我近日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没告诉他，同他周旋了一会，他就走了……我才反应过来，他分明是借职务之便过来欺负我，不然不可能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走……现在大家都知道徐梓华闯进我的屋子审讯我……我以后没脸见人了……”

　　秦遇仔细听了半天，也听懂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万幸没有受皮肉之苦，只是借着职务之便欺辱一位弱女子，着实是万分可恶。

　　“你想如何报复他，我帮你。”秦遇双手放在许春弦的肩膀上，眼神中透着一丝坚毅和认真。

　　许春弦吸了吸鼻子，想了想，弱弱道：“我看他不像个大度的人，报复他……我不敢，要是日后得了机会，我怕他又欺负我。”

　　秦遇想了想，接着道：“徐梓华利用职务之便私审你，不合律法，只要找你府上的人作个证，便可治他的罪。”

　　“那不行！”许春弦立马否决，“要是我府上的人去指认。那还不立马反应过来是我指使的，不还是会日后找我算账……”

　　秦遇蹲在床边，一时犯了难，正苦思冥想着如何替许春弦不留痕迹地出一口恶气，许春弦忽然“欸”了一声，道：“不如……你让秦……”许春弦四处望了望，明显是因为被偷听之事吓得心有余悸，压进了秦遇的耳朵，小声道：“不如你让秦……让陛下找人好好看着徐梓华，要是他有一点做的不好的地方，就狠狠罚他，你说这样，是不是他就看不出来和我有关了？只会怪……”

　　许春弦停了声音，用手朝上指了指，眼眶里的眼泪都没干，声音倒是扬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天上的残月。

　　……

　　秦遇感觉许春弦想得有些跳脱，她一时跟不上。

　　“行不行？行不行？”许春弦摇着秦遇的肩膀问。

　　秦遇还没想清楚，就被许春弦摇得晕乎乎的，只得先应下了。

　　许春弦看秦遇松口，用袖子抹了把脸，“嘿嘿”笑了起来。

　　秦遇本是因为放心不下许春弦，才过来看看她，现在见许春弦又没心没肺的笑了，心中也松了口气，她正打算起身时，忽然感觉手上痒痒的，像是粘了团棉花，这感觉有些奇怪，秦遇抬起手来，凑到灯笼边，几乎是在光芒照到她手上的一瞬间，秦遇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在许春弦眼里，秦遇在蹲下将手凑到灯笼边的那一时刻，立马弹跳了起来，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许春弦从来没见过秦遇吓成这样，比嘲笑更先涌上心头的是恐惧。

　　她缩回被子里，一边看着秦遇疯狂甩手，一边抖着声音问：“怎……怎么了。”

　　秦遇喘着粗气，疯狂舞动的手逐渐停了下来，她没有回答许春弦的话，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了一件事情上，她重新蹲下身去，又将手凑到灯笼边，在认真确认着一件事情。

　　许春弦虽然不知道秦遇刚刚看到什么了，但是看到秦遇再次去确认手上的东西时松了口气，她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她还没来得及问些东西，秦遇又提着灯笼，站了起来，在地上扫荡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许春弦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了，轻手轻脚地爬到床边，朝下观望着。

　　突然，秦遇浑身耸了一下，将灯笼往地上一砸，许春弦正看得一头雾水，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身体突然出现腾空感，许春弦吓得直接缩起了身子，双腿紧紧地环在了秦遇身上，被秦遇带着跑出了房间。

　　许春弦莫名其妙地就被秦遇从床上揪了下来，冷风呼呼的往她的袖口灌，她不由得又将四肢收得紧了些，牢牢地箍在了秦遇身上。

　　“好冷好冷好冷……秦遇，究竟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好奇地回头去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身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要不是秦遇也用手搂着她，她就要直接从秦遇身上掉下去：

　　虫子，各种各样的虫子，密密麻麻地跟在秦遇脚下，有些甚至已经爬上了秦遇的脚踝，一边掉落，一边又有新的补上，攀着秦遇的衣服，往秦遇的身上爬。

　　“哇啊！”许春弦惊叫一声，附近守岗的丫鬟通通围了过来，待看清秦遇脚下的场景后，惊叫几声后，又被吓得四散而逃。

　　“喊人！出去喊人啊！光乱跑有什么用！”许春弦看到这帮丫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心中急得要哭出来。

　　她正扯着嗓子喊，就感觉手上一空，秦遇直接将她甩到了地上。

　　许春弦跌到了一片花坛里的泥土地上，也顾不上摔得痛不痛，爬起来就要跑。

　　但真当她爬起来时，反倒愣住了。

　　那些虫子不再追着她，而是全跟着秦遇走了，许春弦穿了套中衣和无袖的小马甲，光着脚站在风里，也顾不上冷不冷的问题了，咬着唇看着秦遇被一堆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虫子逼着后退，忽然，她脑中想出一物来，便朝着院中零散的不知所措的丫鬟招呼道：“快些！去柴房取火来！快呀！别光看着了！”

　　有的机灵的丫鬟听到许春弦的话后，拔腿就往柴房的方向去了。许春弦一边站在原地焦躁地干等着，一边眼看着有的虫子已经攀上了秦遇的腰腹，就要钻到她脖子里去了，心里一横，正想抬腿跑过去帮秦遇抓虫子，秦遇反倒将手一横，拦道：“离我远些！”

　　许春弦下意识地定在原地，但是根本站不住，那些虫子太多了，秦遇压根拍不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蜘蛛撕咬着秦遇的皮肤，秦遇痛呼一声，一手将那蜘蛛摘下，摔到了墙壁上。

　　许春弦攥紧了拳头，再也等不了了，刚朝着秦遇那里跑了没几步，一柄泛着冷色的刀刃擦着她的肩膀飞了过去，蹭过秦遇的侧脸，“叮——”地一声，紧紧钉在了屋檐下的柱子上。

　　刀尖死死嵌进木柱中，刀身还因为巨大的冲力而晃着不停。

　　许春弦打小就被家里训练着去识认药草，因而鼻子很灵，在刀刃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短暂出现，随即又消失不见。

　　刀刃飞过来之后，虫群在秦遇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如潮水般涌了下去，钻回了周围的砖缝石缝中。

　　秦遇的外衣被撕咬的褴褛，比街头巷尾要饭的乞人还要狼狈，但她已经顾不上零落在风中的外衣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般坐到地上。

　　许春弦忙着上去搀扶，秦遇朝许春弦身后瞥了一眼，摆摆手道：“先别管我，我没事，你回去换衣服，有人来了。”

　　许春弦也回头瞧了一眼，发现确实有几人从大门过来，她刚抬脚要逃回屋内，但是一抬头，就瞧见了漆黑的房门，浑身打了个颤，缩回了秦遇身边，语气可怜：“不行……我好怕……刚刚那些虫子就是从屋子里出来的，我怕里面还有……呜呜……”

　　秦遇咽了咽口水，刚刚那一番事故，她还没有回过神来，但是眼见着有几人越来越近，她咬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了灯笼，拉着许春弦就要朝屋里走。

　　快走到门槛处，许春弦忽然停住了，秦遇看着她，她只是摇摇头，道：“我不进去，打死我也不进去，就这么个小灯笼。”

　　秦遇上下扫视许春弦的身子，为难道：“那你不担心你这个样子……有损名声。”

　　许春弦顿时睁大了双眼，有些急了：“我命都快不保了，还要什么名声！不去不去，就算明天我的名声臭满全城我都不进去！”

　　秦遇想着也是这么个道理，如果许春弦想回去，秦遇自然会选择赌自己的命陪她进去，但是既然许春弦自己都没这个想法，那便没有进去的必要。

　　她朝着许春弦扬了扬自己破碎的外衫，无所谓道：“你看我这衣服，明天咱俩一起名声臭满全城。”

　　她们二人便在门槛前站住，秦遇站直了身体，挡在许春弦前头，略有戒备的看向奔跑过来的第一人。

　　直到扔出刀刃的那人奔至眼前，秦遇看清楚了来人之后，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下来，差点再次失力跌倒地上。

　　是南宫敬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