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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虫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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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围着秦遇,观察了好一阵子,确定秦遇目前没什么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秦遇忽然觉得屋里太闷,想出去散散气。
乌里云榴和赵飞霞对视一眼,忽然陷入了沉默,秦遇起初也很疑惑,但是忽然就反应过来了,不想让他出去,说明外面是有人呢。
她便改口道:“不然就下次吧,今晚我在屋子里好好养着,省的又染了寒气。”
赵飞霞拧眉想了想,大手一摆,道:“无妨,想出去透气了就出去,我在呢。”
秦遇一愣,随即弯眉笑着点了点头。她之前总不喜欢缩在别人的衣衫下避雨,现在体会了一番,有人给自己撑腰还当真挺惬意。
她穿了鞋子,乌里云榴去柜中取衣服,发现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沉木气息,嫌弃的捏着鼻子放了回去,转头道:“我遣人送件大氅过来,这柜中的衣服穿不得了。”
秦遇刚想应声,南宫敬灵就解下了身上的披风,披到了秦遇身上,扭头道:“不用麻烦了,我的先借她一用,等再晚些,天真寒了下来,衣服再御寒也没用了。”
乌里云榴和赵飞霞又是对视一眼,眸中思量着事情。
秦遇拢了拢南宫敬灵借给他的披风,没管几人各异的心思,径直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槛处,远远地就看到了院中跪着的秦沅蹊,衣服脏的脏,破的破,头发杂乱披散着,遮住了眉眼,就像是寒冬腊月里街头捡几块碎炭的乞儿。
秦遇想不到,几日前还呼风唤雨威风凛凛的人,现在怎么也成了这样了?
秦沅蹊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和秦遇遥遥对视着。
秦遇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身后突然抵住了一只手,阻止着她后退。她回头一看,是南宫敬灵。
“别怕,也别管他,屋子里闷了,就出去走走。”他安慰道。
秦遇点了点头,目光转了出去,但是没有落在秦沅蹊身上。她跨过门槛,走至院中,直接越过了秦沅蹊,小心翼翼地跨过满院的药罐,朝门口走去。
“秦遇……”在秦遇即将走远之际,秦沅蹊开口喊她。
秦遇深吸了口气,就当作没听到,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从门中走了出去。
秦沅蹊跪的四肢发凉,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秦遇,身上的袍子单薄,怎么能抵御寒风。不是在柜中放了衣物吗,又为何偏偏要披上他的衣服?
“秦沅蹊。”
一声冷声呼喊传来。
秦沅蹊平坦吸吐着气,看向喊他的赵飞霞。
“前辈。”他应道。
赵飞霞握紧了拳头,气势汹汹地朝前走,显然是还咽不下这口气,乌里云榴将他叫住,道:“我们自家人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就别插手了。”
赵飞霞难得顶了一句嘴:“那丫头此番如此,不狠狠教训他一顿,我真……”
“你什么意思?”乌里云榴忽然转身面向他,气氛瞬间被点燃:“你是觉得我刚刚做得不够是吗?”
“诶呀,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飞霞向来嘴笨,无措地挠了挠脑袋,气焰弱了下来,被乌里云榴逼压的后退了一步。
赵飞霞被堵得哑口无言,况且现在乌里云榴身上带了伤,他也不忍心再在这里耗下去,正打算就这么算了时,秦沅蹊忽然在一旁道:“小姨,前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你们心里有气,我一一受着了。”
说到这里,他话头就停了,乌里云榴听了,一股气血上涌,感觉自己要被冲昏了头,但是她总觉得秦沅蹊说这话有点无厘头,便在脑中琢磨了一番,忽然,白光一闪,她的手指开始发颤,颤颤巍巍地指着秦沅蹊道:“然后呢?你受了之后呢?”
赵飞霞已经逐渐跟不上这姨侄俩的思路了。
秦沅蹊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朝着二人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我离不开她。”
不是别人,秦沅蹊的“她”指的就是秦遇。
赵飞霞这回懂了秦沅蹊的意思,连带着刚刚的也懂了,合着心里盘算可以打他,但是打了他还得帮他。赵飞霞感觉自己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这么气过,随手捡起地上用来烧火的柴火就要走上前去抽他。
秦沅蹊一动不动,浑身伤痕累累,还是板板正正地跪在地上。
乌里云榴看赵飞霞的架势,就是奔着打死秦沅蹊去得,她念着死去的姐姐,更心疼现在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秦遇,因而立在原地,心中想着老赵应该心里有分寸,别把人打死就行,残废了她还可以照顾照顾。
赵飞霞刚走到秦沅蹊身边,第一棒子还没落下,门口传来了一声急喊:“赵前辈!”
柴棒在离秦沅蹊肩膀几寸的位置停了下来,赵飞霞抬头朝门口看去,发现秦遇和南宫敬灵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秦遇的手紧紧将南宫敬灵的袖脚朝下拉,看样子是秦遇让南宫敬灵喊的。
“丫头,你别怕,我来帮你教训教训他。”赵飞霞声音响若洪钟,夹杂着些许愤怒的震颤。
秦沅蹊听到秦遇也在,迫不及待地扭头,发现秦遇的目光压根没有落在他身上,她看着赵飞霞,动作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身形晃荡,南宫敬灵托住了她的一只手臂,将她扶稳,带走了。
秦沅蹊倒宁愿秦遇没有回来,不要喊住赵飞霞,就让这棍子落在他身上,将他彻底打个痛快。
赵飞霞见秦遇有意不让他打,踌躇了半天,还是遵了秦遇的意思,将棍棒一丢,并着乌里云榴就去追秦遇去了。
乌里云榴经过秦沅蹊时,紧紧闭了闭眼睛,忍住了回头再看他一眼。
自此,所有的生气皆随着秦遇而去,留下了孤身跪着的秦沅蹊,和满地的杂乱。
另一头,秦遇一直领着南宫敬灵走着,脚步匆忙,几次被绊倒。
南宫敬灵步履不停地跟着,不问秦遇要去哪里,只是无时无刻地陪着秦遇一起走,在她步伐不稳即将摔倒的时候伸手搀扶一把。
秦遇没走几步,就喘起了气,额前冷汗将碎发吸附在额前。
可她没想过停下来休息,一路不停,直到走到了锁青宫门前。
先前掉下的灯笼已经被重新挂了上去,高高亮亮地照着。
秦遇握了握拳,继续朝前走去,越往那个地方靠近,秦遇就越感觉腿脚发软,更加站不稳。
“要不要我背你?”南宫敬灵在搀扶了秦遇四次后,终于担心问道。
秦遇用手指抵住额头,闭目养神了一会。
赵飞霞和乌里云榴刚刚出门时赶上了他们,不过后来又和他们先分开,去了太医院了。
现在不过他们两个人走在宫墙之间。
秦遇倔强的摇了摇头,忍着发黑发昏的目光朝前走。
最后一段路尤其漫长,时间也被拉得很长,长到秦遇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每一个步子是如何抬脚,如何朝前跨,又如何落下,长到秦遇能够感受到每一片枯叶是如何从枝头落下,在空中转了多少圈,又掉在哪个砖面上,在那个砖面上轻轻移了几寸。
秦遇在一个拐角停了下来,地上睡着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地上砖面干净,仿佛他从未倒在这里。
秦遇吊着的一口气松了出去,无力的跌落在地上,南宫敬灵的反应更是奇怪,他分明不知道曲一尽曾死在了这里的事情,却径直走上前去,不偏不倚地蹲到了曲一尽死了的地方,扣着手指去敲地上的砖块。
没敲几下,南宫敬灵身下的砖块都开始震颤起来,他眉头一皱,利落地起身,后退,很快,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虫子从震颤的砖缝下钻了出来。
这些虫子并不像普通的虫子,一是它们的颜色偏深,像是紫的发黑的血液,另一个则是他们数量极多,力气极大,甚至将地表的砖石都掀翻,如同连续不断的黑色的河流,朝四面八方攀爬着。
秦遇被这样的场面恶心到了,扭头干呕起来。南宫敬灵赶紧咬破手指,鲜血露出皮肤的那一刻,朝外跑的虫子都停了下来,向南宫敬灵爬去,围成了一个圈,将他围在了中间,有些甚至试图攀着他的衣角朝上爬,南宫敬灵起初口头说着“别靠近我”,只是无济于事,还有些在撕扯着他的衣服,南宫敬灵忍不住了,抬脚狠狠一踩,发出“咔嚓”几声脆响,那些虫子才老实的停了下来。
“回去。”他又命令道。
那些虫子置若罔闻。
他又抬起脚。
虫子纷纷钻回了地砖里。
“那个曲姓的少年?”南宫敬灵问了一句。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秦遇偏能理解南宫敬灵问的是什么,直直的迎上南宫敬灵的目光,点了点头。
南宫敬灵眨了眨眼睛,面色苍白,一时间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随同秦遇一起沉默在宫墙之间。
秦遇一心悲痛,没有注意到为何南宫敬灵也这般沉默,呆呆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抱着膝看向那一片空旷的地面。
南宫敬灵也走到秦遇身边,坐到了地面上,一会看看秦遇,一会看看面前暗藏汹涌的砖块,竟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一叹气,秦遇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都瞪大了,她虽然和南宫敬灵只是断断续续的结识,但是还从来没有听到南宫敬灵有这样颓然叹气的时候。
南宫敬灵看到秦遇的反应,发觉自己失了态,只是笑笑,将秦遇脖颈前有些松动的披风带子解开又系紧,一边系,一边道:“你也看到了,那些虫子现在不听我的话,有点愁,没什么大事,你现在好生养着身体就好,心神不可有太大起伏,知道了吗?”
秦遇自然是做不到的,可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