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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鞭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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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没有侍女过来换灯盏,随着夜色的加深,变得黑漆漆一片,肃杀的秋风一吹,氛围就更加诡异起来。秦沅蹊在床头揽着秦遇,静坐了好一会,都不愿意离开,也不愿回应南宫敬灵刚刚的那一番话。
直到院中传来异响,起初是不加掩饰的脚踩落叶声,然后是药罐子一个接一个被踢倒在地发生的脆响声,似乎有意告诉屋中的人,她自己过来了,快点出去见她。
秦沅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秦遇的额头,然后恋恋不舍地将她放倒在了床上,默默地走了出去,脚步轻浮,无息无声,就像是黑夜里飘来飘去的鬼魂。
秦沅蹊一出门,看到院中直直地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拿着新令想要过来相见的乌里云榴,另一位则是许久未见的赵飞霞。
他身上的披着沉黄色的斗篷,沙砾未尽,边边角角已经被磨破,看上去邋遢极了,可即便这样,衣服都没换,就进宫来了。
秦沅蹊心莫名跳跃地有些快,但还是沉着气息慢慢走下台阶,直到和二人对面。
赵飞霞将斗篷掀了下来,毫无征兆地朝秦沅蹊走了过去,秦沅蹊没动,乌里云榴却先一手拦住了赵飞霞:“你去屋里看看丫头吧,我没教好他,让我来。”
赵飞霞的拳头紧握着,扭头看了乌里云榴一会,在他凝神看着乌里云榴时,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越过秦沅蹊,朝屋子里去了。
秦沅蹊仍没有松一口气,将眼皮抬起,面向着乌里云榴,发现不知何时,乌里云榴手中多了一条银色的长鞭。
哪怕现在月色昏暗,可这条银鞭的凝光性极好,周围朦朦胧胧、断断续续地光照过来,都被这条鞭子很好的凝聚在一起,整条鞭身银白一体,仿若泛着白光的剑刃。
“啪!”
猝不及防的一声响起。
秦沅蹊整个人都被第一鞭掀飞出去,重重地、沉沉地砸在地上,鲜血像是止不住的小溪,从他的嘴角淌出,源源不断地滴到地上。
“啪!”
第二鞭紧跟着落下。
秦沅蹊忍住喉间的闷哼声,十指却是控制不住地弯起,深深刨进了周身的土地里,在地上留下十道深深地抓痕。
仅仅是第二鞭,秦沅蹊额头的冷汗就聚满了,火气从额头一路烧进脖颈间,烧进他的五脏六腑中,五脏六腑在这具身体里旋转起来,像是放在烙铁上灼烧一样剧烈地疼痛。
他曾经被陷宫变,在牢中受得痛苦倒与此相似。
他颤着手臂,试图将身子撑起,可那双臂失了力气,抖若筛糠,尝试了几次,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最终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一声接着一声将肺中的血咳出来,然后无力地趴倒在地上,索性不想再挣扎了,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刚刚那第二鞭下来,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像竹节一样,劈里啪啦地炸开了,现在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只好静静的等着第三鞭、第四鞭落下。
可鞭子未落,先传到他耳朵里的,恰是他最怕的东西,是乌里云榴气愤极了、却也只能闷声嘶吼出的声音:“沅蹊啊……”
她有一瞬间想将秦沅蹊抽成一滩烂泥,连同他心底那些肮脏的心思一起,可只抽了两鞭下去,她就再也下不了手了,那是她姐姐最后留下来的、最后留给她的了……
两行清泪滑落,呜呜咽咽的哭声被凄厉的风声撕扯碎,飘落在院子的每一处角落。她跪落在地上,一手是她姐姐的遗孤,一手是她一点一点养大的姑娘,她起初恨着的是秦沅蹊,最后也只恨自己没用,没有将他教好,让他走上歧路。
秦沅蹊听到乌里云榴在哭,拼命地想说话,可喉咙被上涌的血糊住,他一句话也说不清晰,一道霹雳从他脑海间闪过,秦遇用刀自尽时说话的声响,就是现在他说话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也如现在的他一样痛苦吗。
他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又或许就在他选择停止思考的那一瞬间,他就有了答案。
乌里云榴小声抽噎着,就像是一场淋漓小雨,浇在了秦沅蹊皮开肉绽的身体上。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后,又重新尝试着从地上爬起,这次,他成功的用手臂将自己支了起来。只是身子一悬空,“吧嗒吧嗒”滴个不停的血就从身上残破的布料里落下。
他以为秦遇今天会醒,白天抽空去换了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可现在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用尽力气,腿软的依旧站不起身,只能半跪在地上,背对着乌里云榴。
他颇有些费力地抬起手,硬生生掐下喉间堵着的血液,嗓音嘶哑的喊了一声:“小姨。”
乌里云榴听到这一声愧疚又乏力的喊声,心中就好似被挖空一块,无声落泪。
她又一次扬起鞭子,利落的响声炸开在寒夜,秦沅蹊拧着眉头,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那一鞭迟迟没有落下,另有一人的血肉被银鞭抽出闷响声。
秦沅蹊佝偻着脊背站起,回头一看,乌里云榴的腹处横着一道鲜血淋漓的鞭痕。浓郁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
“常人在我的鞭下不会挨下五鞭。秦沅蹊,你给我记好了,今日这剩下三鞭,小姨替你受了,你的命我不敢收,因为日后我下了黄泉,我要坦坦荡荡地去见你娘。”
“不要……小姨不要……”秦沅蹊喊出声,可无济于事,乌里云榴提臂折手,一套下来如行云流水,第二鞭如闪电般炸开在她的脊背。
她一向挺拔的身姿活活被抽得弯了下去,整个人半跪在地上,然后又撑着地,重新、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小姨!”秦沅蹊几乎是哑着嗓子喊出声“小姨……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
他整个人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爬到了乌里云榴脚边,祈求着、哀嚎着。
乌里云榴憋了口气,一脚将他踹开,咽了咽口水,正欲下第三鞭时,从屋中闪出一黑影,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止住了乌里云榴抬鞭的手。
“好了,榴儿,停手吧。”来人正是赵飞霞,攥着乌里云榴扬鞭的手不放,乌里云榴瞪了他一眼,咽下嘴角的血,冷声道:“与你何干?滚开!”
赵飞霞急中生智,指着屋里道:“丫头醒了,嚷嚷着找你呢,你要是出了事情,她又得担心坏了。”
秦沅蹊一愣,秦遇醒了?
乌里云榴一听,鞭子直接脱手掉落,砸到地上,“哐啷”地响。
她一时间将所有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跨步就要朝屋子里走,几次走歪,赵飞霞在一旁仔细搀扶着,才走得稳健了些。
秦沅蹊一人半跪在院中,秦遇醒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进屋看看的心,抛去浑身灼烧一般地疼痛不谈,他感觉有东西隔在心里,他不弄个清楚,对面前那一间逐渐点了灯、亮起来的屋子感到了一股心虚。
乌里云榴冲进了屋,看到秦遇果真醒了,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无力的略低着头,目光放在一边的南宫敬灵身上。
听到她的声响,秦遇的视线移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间,秦遇蓦然睁大了双眼,双手扒拉着床沿就要下床,朝乌里云榴的方向赶。
乌里云榴踉跄着扑到床边,扶稳了秦遇,闪着泪光地上下打量了秦遇许久,心中庆幸又自责,庆幸的是秦遇醒了,自责的是她当初将秦遇引到了秦沅蹊身边。她本以为秦沅蹊知道轻重,执着专一,能够好好照顾秦遇,现在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秦沅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秦遇却先开口道:“谁……做的?榴娘,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仓促嘶哑,嗓子受了极重的伤。
秦遇的声音一响起来,乌里云榴更加觉得心里酸涩的不行,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紧紧地将秦遇拥入怀中。万花楼中的女子常常以瘦为美,她劝过那些姑娘不用对自己的身材苛刻也没人听,幸好秦遇没有被这般风气影响,长得结实,可现在呢,乌里云榴感觉身下的人干瘦的像块木板,又像是一段折了就断的枯枝,她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决堤而出。
秦遇本以为自己逃不出去了,现在不仅南宫敬灵来了,赵叔和榴娘也来了,她也感动的想哭,尤其是榴娘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可他一听到榴娘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哭声,自己反倒哭不出来了,轻转着手腕去拍哄榴娘的背。
“榴娘,身上的伤是不是很疼啊?是不是秦沅蹊害的?”秦遇一边哄一边问,她明显感觉到,提出那个人的名字时,另外两个人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正盘算着怎么将这几人送出宫,再去面对那个疯子时,乌里云榴接过话头道:“他没这个胆子。”
顿了顿,她又道:“这几天我陪着你,等你休养好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秦遇大脑飞速运转着,但仍对乌里云榴的话感到些许生疏,这般温柔地、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话,她许久没有听到乌里云榴对他说了,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边一应和完,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秦沅蹊呢?秦沅蹊能轻易放过她?
可现在在场的人除了她,没有一个人担心秦沅蹊的问题,赵飞霞和南宫敬灵商讨着怎么给秦遇续药养身体,乌里云榴则是喋喋不休地问秦遇这几日受了什么委屈,现在身体怎么样。
秦遇不想让别人插手她和秦沅蹊之间的事情,尤其是榴娘和赵叔,便统统往轻了说,说来说去无非是死缠烂打不让他出门。
可乌里云榴心里门路清楚着呢,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将秦遇逼得这样。自从秦沅蹊将秦遇带走之后,她心中就隐隐不安,每次想见秦遇都被搪塞过去,要不是南宫敬灵悄悄找人传了信,她还不知道秦遇在宫里被折磨成了这样。
如今秦沅蹊一家独大,宫里四面八方都是他的爪牙,秦遇一人在宫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好,幸好她发现的不算太晚,只要秦遇日后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一切都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