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北山》在水与声

103、练蛊

　　南宫敬灵不是怕事的人，哪怕对面是像疯子一样的秦沅蹊。

　　他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盒子来，抬到了秦沅蹊面前，撬开了盒口，里面静静躺着的蝴蝶露出了面。

　　南宫敬灵开门见山道：“这是我养的蛊虫，你吃了，我想让你什么时候死，你就会什么时候死，不过只要你放了秦遇，我对你的命没兴趣。”

　　秦沅蹊看着盒中的蛊虫，陷入了沉默，南宫敬灵等了一会，见秦沅蹊没有要吃的意思，扯了声讥讽的笑，就要将盒子收回去。

　　恰在此时，秦沅蹊像想好了一样，一把抓回南宫敬灵手上的盒子，双指捏起蛊蝶，于寒风中凝视了片刻，仰头，放入口中，嚼碎，吞下。

　　刚吞下去，秦沅蹊就猛烈咳嗽了起来，咳到跌坐到地上，仍旧费力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忘了同你说了，要就着药引服用。”南宫敬灵语气中带着一丝暗爽。

　　秦沅蹊捂着嘴咳嗽，听到这话，手指紧握成拳，他一边奋力地咳着，却又一边忍辱负重，敛着性子问：“还有蛊虫吗，给我。”

　　南宫敬灵摇摇头：“我没说这样吃没用，只是呛嗓子罢了。”

　　秦沅蹊一口血硬生生地咳了出来，像看仇人一样瞪着南宫敬灵，南宫敬灵耸了耸肩，利落地转过身来，朝着门口走去。

　　“走吧，我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秦沅蹊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因为腹部伤口还没有好好包扎，流出了不少血，刚刚又被南宫敬灵戏弄一番，被气得两眼发黑，可眼前的景象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

　　二人乘着马车赶进宫中时，天色已经大亮。

　　秦遇被安置在秦沅蹊先前的寝宫中，院中挤满了看病的太医，满地皆摆满了临时要求添上的药罐，火舌舔着熏黑的罐底，烧开的药罐咕嘟咕嘟响动着，浸满了药香的空气冲的人鼻子发酸。

　　满院皆是人，可是除了偶尔掀开药罐子盖上药罐子的声响，没有一个高声说话的人，甚至连脚步声都放的轻，唯恐惊了某人。

　　南宫敬灵推开房间的门，迎面扑来一股热气，里头服侍的宫女没有因为南宫敬灵的到来而问候，依旧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似乎她们的使命就只有服侍，而不会做任何服侍以外的事情。

　　南宫敬灵走进内室，一扭头，就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秦遇。他大步走上前去，秦沅蹊也忙慌地快步上前，站在两人一侧，生怕南宫敬灵对秦遇做些什么事情。

　　南宫敬灵眼眸微转，瞥了秦沅蹊一眼，没有放在心上，探出二指，弯下身去，贴到了秦遇颈侧。

　　秦遇的脖子上被裹满了白纱，与面色显得一样的苍凉。

　　指下的脉搏微弱的跳动着，带着一股踩在悬崖边的、不肯停息的倔强。

　　南宫敬灵凝心感受着，每过一会儿，指下的血脉里都会有一股异样的燥热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那是他的血，依旧在循环和流动着。

　　只要他的血还在，他就有办法救。

　　“我能救她，但是需要一天的时间，将院子中的人都遣走，在子时之前，守好这间院子，不要有人喧哗。”

　　秦沅蹊凝重的面容舒缓了些，肩膀也轻轻耸下，拖着疲倦的身躯就下去吩咐去了。

　　“需要侍女在一旁服侍吗？”秦沅蹊突然问道。

　　南宫敬灵愣了一下，很快摇摇头，回道：“不需要，在屋中备几壶热水和几条干净的巾帕就好。”

　　秦沅蹊出去后，院中悉悉碎碎地响了一阵，迅速归于宁静。

　　侍女也有序退下，院中只剩下了南宫敬灵、秦遇二人，刚刚要求备好的水和帕子。

　　后来又进来了一个秦沅蹊。

　　南宫敬灵正准备行动时，注意到了悄悄走过来的秦沅蹊，有些不悦，可还没等他开口，秦沅蹊先道：“我不说话，我也不乱走，我什么也不做。”

　　南宫敬灵没有理会，冷漠道：“出去。”

　　秦沅蹊猛地站起身来，表情阴冷：“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南宫敬灵也不是好说话的人，直接怼道：“不然我出去，你来救？”

　　“蛊虫我吃了，你不准食言。”秦沅蹊有些走投无路道，南宫敬灵一说不救了，他就像被抽了主心骨一样，连眼神也飘忽不定。

　　南宫敬灵作势起身要走，秦沅蹊才慌了，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我走。”

　　可说是要走，两条腿却迟迟不肯迈开，巴巴地跪在秦遇床边，切切地看了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不舍离开。

　　“将门带上。”南宫敬灵头也不回，坐到床边，补充道。

　　秦沅蹊将门从外面轻轻地关上了。

　　南宫敬灵这才回头，确定门真的关好，又起身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一丝风漏进来，也没有人藏匿后，才安心地坐回了床边。

　　南宫敬灵静静地看着秦遇，数日前还活蹦乱跳的人，怎么现在像一张脆弱的纸片一样落在床上，没有呼吸，没有声响。

　　就像是一条红绸轻轻地落到地面上。

　　他以为他们的命因为缘分聚到了一起，可总有他人的手将他们硬生生地撕扯开来。

　　从此以后，秦遇的身影就真的成了他生命中的一块红绸，看不清，抓不住。

　　她性子轻，命也轻，被风吹得到处流浪。

　　南宫敬灵能够为她想到的解救的法子，就是飘的再远些，远到没有人能够抓得住她，控制的了她，因为她天生就应该自由。

　　他不自觉地仰起身来，脑袋碰到了床幔，带的悬挂着的飘铃声响，将他悠长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柄弯刀，探出手掌，像是切水果一样平常轻巧，划开了首手掌的血肉。

　　紧接着，他伸直了手腕，将宽大的衣袖朝肩膀处挽去，露出一截健硕的臂膀。因为皮肤常年笼罩在衣衫之下，肤色被养的白皙匀称，一只浑身朱红的蝎子从肩膀处爬了出来，被血的味道引了过去，很快，蝎子伏在攒了一小片血的手掌上，吃饱喝足，正栖息时，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地出现的百足蜈蚣缠住了蝎子，将手掌中的血溅得四溢。

　　蝎子逐渐停止了挣扎，百足蜈蚣将蝎子一截一截地拆开来，很快就拆吃入腹。南宫敬灵眯了眯眼，重新握紧手掌，又逼了些血到手心，又将百足蜈蚣引了去。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手中的那只杀戮了无数进攻者，立于不败地位的玄色蜘蛛栖息在掌间，南宫敬灵松了口气。

　　蛊王练的很顺利。

　　只是有一点让他奇怪，为何宫中的蛊虫如此之多，他的血不应该吸引到这么多蛊虫才对。一丝慌乱从心底蔓延而起，连带着上连着蜘蛛也忽然躁动起来，从手掌到手腕来回爬着，南宫敬灵瞥见，赶忙稳了稳心神，玄色蜘蛛也逐渐安静下来，展着触手，扭着脑袋看着南宫敬灵。

　　南宫敬灵弯起拇指轻轻点了点蜘蛛的脑袋，口中念叨着：“麻烦您了。”

　　玄色蜘蛛好像听懂了一样，展着几只触手，攀上了南宫敬灵的大拇指，一副亲昵姿态。

　　南宫敬灵将蜘蛛放到了肩头，随后走到了准备好的热水前，倒出一盆，用干净的巾帕沾了热水，一点一点将手心的血擦干净，不仅仅有他的血，还有练蛊过程中死去的蛊虫的血。

　　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可惜要是想练出合格的蛊王，必须得经历这般肮脏的过程。

　　手心的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也省得南宫敬灵自己再作包扎。先前从来净手的水盆早已经脏污一片，他将这盆水端到了外室，又回到内室，重新倒了一盆热水，热气氤氲到他的脸上，南宫敬灵因为放血过多而感到冰冷的身体又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等身体暖和的差不多了，南宫敬灵又取了一块干净巾帕，放到热气上，等着巾帕变得温热湿软时，才慢慢地将伤口给包扎严实。

　　包扎好后，该炼药了。

　　他记得院中有药罐，刚好可以就地取材，不用顶着寒风去太医院找药材熬药。

　　他一推开门，就被寒风扑了个满怀，第二眼，他就瞧见了垂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的人，他这边刚一有些动静，秦沅蹊就立马抬起头，站了起来。

　　“她醒了吗？”秦沅蹊嘴上问着，腿却迈了起来，要朝屋子里闯。

　　南宫敬灵抬手拦住，惹得秦沅蹊一怒，甩手挡掉。

　　“你身上寒气太重，别将冷气带了进去。”南宫敬灵提醒道。

　　秦沅蹊果真在门口立住，逐渐冷静下来，捂着脑袋问：“她现在怎么样了，醒了没有？身体如何了？我何时能进去？”

　　南宫敬灵下了台阶，并没有将秦沅蹊的疑问放在心上，而是一边悠哉游哉地挑选地上袋中搁置的药材，一边漫不经心回道：“说了子时结束，那就是子时结束。我的话就说这么多，如果因为你贸然闯入害了她的身体……你自己衡量着吧。”

　　说完后，南宫敬灵便没有再理会秦沅蹊，他知道怎么要挟秦沅蹊百试不厌。

　　他挑了一个炉下有着微弱火光的药罐，应当才停烧不久，掀开罐子，轻轻地闻了闻，一直停在肩上的蜘蛛比他先有反应，快速舞动着八只触手，从肩头狂奔到南宫敬灵提着盖子的指骨上。

　　南宫敬灵心下了然，蛊王比他认得准。

　　他便又找了些柴火，塞到罐底，顺手拿起一旁搁置的小扇，轻轻扇了起来。

　　他正扇着，等着水开，秦沅蹊灰扑扑地坐到了他一旁。

　　二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秦沅蹊忍不住，先开了口：“你会带她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