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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柄短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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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秦沅蹊反应再快,还是晚了一步,刀尖已经捅入秦遇的喉间,霎时间,汩汩鲜血争先恐后地从秦遇颈间涌了出来,秦沅蹊攥紧了秦遇的手腕,手上青筋暴起,生怕刀尖再往里半寸。
秦遇看到秦沅蹊这般惊吓,心中快感丛生,却又无尽苍凉。
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其实当刀尖划破她的皮肤时,她就后悔了,这是她的命啊。
她不甘心这一生停滞于此,可是她实在看不到前路了。
短刀被秦沅蹊扔在地上,秦沅蹊双手紧紧地捂着秦遇的脖颈,一边喊着藏在院中的侍卫,一边蹭着秦遇的脸,血泪掺杂,他颤着声喊秦遇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秦遇感到滚烫的泪珠和冰凉的雨水一同砸在她的脸上。
一行又一行的灯笼从院中跑出,围在她的身边,将垂下的雨丝照的发亮,就像是闪动的琉璃珠。
“传太医!快传太医来!”
秦沅蹊若隐若现的声音似近不近,似远非远。
鲜血从喉咙中涌上来,带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腥甜,好似吃了一块难吃的糖。肺部也像着了火一样,剧烈地烧了起来,秦遇皱着眉头,疼痛不已。
一抹刺眼的红色从秦沅蹊的指缝溢出,秦沅蹊越是想冷静下来,捂着伤口不动,手就越是抖得厉害,秦遇的气息也随着不断涌出的鲜血而变得微弱,他看到秦遇紧皱的眉头,看到她紧绷的嘴角,痛苦的神情,心脏被撕得四分五裂,神识在清醒与崩塌中游离。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了自己这些天来疯癫的举动,是他,硬生生地逼死了秦遇。
“快到了,秦遇,他们就快到了,再忍一忍,你再忍一忍,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活着就好,你别死,你去哪里都行……好不好……秦遇……对不起……”
秦遇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稍一歪头,就又是满嘴的血淌出去,秦遇勾着被染红的唇瓣轻轻笑了一声,口中呢喃:
“我真的恨你……”
秦遇满眼腥红,恨意然然,
“若不是担心当局动荡……”
她仰起脖子,试图将冲到喉咙里的血咽下去,可是喉咙里像是有刀子一样,轻轻一咽,就是疼痛不已,她只好不断咳嗽,将喉咙中的一片粘腻咳出去,疼的满脸泪水,可就算疼的要命,她也要将话说完:
“若不是担心再生异党,民生危亡……”
秦遇咬紧了牙齿,缓缓道:
“刚才……我一定……捅死……”
可惜她还未来得及说完,就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字了。
嵌在眼角未落的泪水成了她未尽的言语,和无力垂下的臂膀悄无声息的熄灭。
她的整个世界再一次沉入了水底,秦沅蹊嘶吼的声音被隔绝在水面上,逐渐消亡。
骤雨催落茂盛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哗啦哗啦落成一片,原本青白色的石砖被覆盖,成了朦朦胧胧的暗黄色。
南宫敬灵点亮桌子一角的油灯,披了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刚刚院中分明只有落叶的声音,可当他一推开门,放眼望出去,院子中黑压压的,排排站满了人。
秦沅蹊站在最中间,立在台阶下,盯着寒雨,仰头望着高立于台阶之上的南宫敬灵。秦沅蹊的衣衫还没有换下去,洇着深色的血液,又被雨水冲下去,化作鞋边浑浊的血水。
南宫敬灵将身上的衣衫拢了拢,眼神中满是淡漠,他微微昂着头,居高临下,以一幅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沅蹊。他微微抬眼,冷冽地目光扫过秦沅蹊身后一排黑压压的人,不悦道:“陛下带着这么些人过来,是来请我?”他话音一转,语气中不见一丝胆怯,反而冷冷静静道:“还是来抓我?”
秦沅蹊低垂着头,雨滴沿着他的侧脸下淌,深蓝色的天空藏着天光,整个苍穹间都透露着低沉与荒凉。
“都出去。”秦沅蹊缓缓开口道,声音微弱,却有着无法忽视的威压。
身后立着的人没有任何情绪,唯有执行,就像先前来时那番,静悄悄的退了出去,安静地就像从未来过。
南宫敬灵这才慢步走下台阶,声音就像平常那般波澜不惊,直直地走到秦沅蹊面前,一双漆黑双眸仿佛深海中隐隐发着光的蛟珠,灵动,传神,引人注目。
“是云榴前辈没和你说清楚吗?等你顺利登基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易就算结束了,就算你跪下求我,我也不用再为你做事。”南宫敬灵满眼的嫌恶藏不住,他一向习惯了克己,唯有每次看到秦沅蹊的脸,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升起烦燥和不甘。
秦沅蹊低着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南宫敬灵看了秦沅蹊就烦,他主动开口,秦沅蹊还不知好歹地晾着他,他自然也没有时间呆在原地硬生生地等着,便绕过秦沅蹊,打算离开时,秦沅蹊忽然伸手拽住他。纵使南宫敬灵平日里再心平气和,也在这一刻烦躁到了极点,猛地伸手一甩,秦沅蹊踉跄后退,险些被脚下的水迹滑倒。
在南宫敬灵眼里,秦沅蹊平日面向他时,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偶尔气弱也都是装出来的,可偏偏在这时,秦沅蹊身上的亏虚不是装的,是真实存在的。就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抽走了血肉,空留下无神的皮囊。
南宫敬灵动了动手指,心中有些踌躇,倘若今日秦沅蹊是来找他看病,他若不治,秦遇该如何?
他正琢磨着如何开口时,秦沅蹊终于说话了。
“你去……救救秦遇。”语音飘忽苍白,有心如死灰的苍凉。
南宫敬灵感觉心跳乱了一分,他咬着牙,拳头紧攥,利落转身,快步走回秦沅蹊面前,就连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已经死死卡住了秦沅蹊的喉咙,嘶声质问道:“当今天下为你独大?秦遇为何?为何会出事?”
秦沅蹊被卡的说不出话来,但他也没有试图和南宫敬灵交流的意图,即便脆弱的脖颈在他人的手掌之下,他也没了求生的意识。
有一丝念头从秦沅蹊的脑海划过,他想就这样死掉,在讨伐中死掉。
南宫敬灵没有顺着秦沅蹊的意愿,他很快重新塑造了一份理智,松开了手,秦沅蹊大脑空白地跌坐到地上,机械般咳嗽着。
“秦遇出了什么事?”南宫敬灵抑制着离开的心思,一心想要将事情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为何秦沅蹊走到了如今的这个地位,还护不了秦遇?
秦沅蹊捂着嗓子,弓着身子,气势萎靡的面向南宫敬灵。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变得冰凉,就像是一折就碎的冰块,即便这样,都不及心中冰冷的万分之一。他爱的人,他想留在身边的人,硬生生地被自己逼死了。
“秦遇到底怎么了!”南宫敬灵一把将秦沅蹊从地上薅了起来,直面着质问他,离得近了,南宫敬灵才注意到秦沅蹊狼狈又憔悴的面容。
秦沅蹊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地转向他,干涸的泪痕上又附上了一层新泪,他苍白的嘴唇张合,轻飘飘地落入南宫敬灵耳中,好似晴天霹雳。
“她……快被我逼死了。”
南宫敬灵浑身猛地颤栗,手上也猝不及防失了力气,秦沅蹊没了支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砸出骨头坠地的轻响。
南宫敬灵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味的频频后退,将地上的枯叶踩得哗啦作响。
二人在静默的院落中对立良久,南宫敬灵努力稳住疯狂乱跳的心神,攥着自己难以抑制的心情,极尽全力地冷静问道:
“你如何待她的?”
秦沅蹊双手抱着头,匍匐在地上,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她想离开我,我就将她关起来了……我只是想将事情都处理好,再将她放出来……我没想将她逼成这样……我该死……我该死……”
秦沅蹊将十指深深嵌进发丝间,状态又变得疯狂起来,他从原本跪着的地方膝行至南宫敬灵腿边,姿态卑微:“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师傅说北山的传闻是真的,不然当年我父皇就不会大动干戈攻打北山!只要你救她,我把父皇的遗体给你,随你处置!我把我的命也给你!你救救她,求求你,你救救她……”
南宫敬灵双眼也忍得猩红,指甲紧紧勾进掌心的血肉中,划出一道红痕,他后退半步,避开了秦沅蹊抓在他裤角处的手,忍着恶心道:“你们不配提及北山。”
“是,我不配……”秦沅蹊赶忙接道,他的耐心已经濒临极点,见南宫敬灵还没有开口去救人的意思,一时间口不择言道:“你不是……”他顿了顿,忍着痛苦嘶喊出:“你不是喜欢她吗?你为何不救她?为什么?你忍心看着她就那么死掉吗?”
南宫敬灵闻言,浑身猛地一震,他大步向前,躬身一拳,将秦沅蹊打倒在地上,看着像稻草人一样曲着身子倒在地上的秦沅蹊,心中怒火怎么烧也烧不尽。
秦沅蹊摇摇晃晃的爬起,沉着眼脸,微微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人,身体摇晃,语气渐渐冷了下去,南宫敬灵不清楚秦沅蹊是变得正常了,还是变得更加癫狂了。
“你忍心她就这样死掉吗。”秦沅蹊语气毫无波澜。
“她死于你的手中,我将她救活,依旧在你的手中,你觉得,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是会想怎么活下去,还是怎么找机会继续寻死。”南宫敬灵这一句话,越说越凄凉,幼年那个脸上总挂着笑的小姑娘,为何会被逼到求死的地步来。
想罢,他便补充道:“如果你答应等她醒了放她自由,我就去救她。”
秦沅蹊浑身的气压低了一层,浸着寒意的眼眸望向南宫敬灵,刚刚对面男人说的话,无异于直接将他的逆鳞翻开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