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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天不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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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看不分明,秦遇围着曲一尽绕了几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抓着他的肩膀问道:“伤到了没?你刚刚不如把长刀给我,我能应付。”
曲一尽“嘁”了一声,侧身避开秦遇的注视,有些急了,放声回道:“你看不起谁呢?”
秦遇听到曲一尽还算中气十足,松了口气,道:“快走吧,这里回廊多,线路也多,应当不容易被抓到。”
曲一尽简单“嗯”了一声,拉着秦遇,在纷繁复杂的连廊顶上奔跑起来。
不知为何,自从刚刚的箭雨过后,追捕他们的人就少了起来,这倒是件好事,只是路上有些过于顺畅,往往很轻松就避开了前来抓捕他们的侍卫,渐渐的,追在二人身后的侍卫越来越少,直到没有,就像是全部甩掉了一样。
这样好的发展,反倒让秦遇心中有些不安,这不像是秦沅蹊的作风啊。她和曲一尽两个人,能把秦沅蹊的人全甩掉了?
秦遇一边回头观察着情况,一边跟着曲一尽朝锁青宫的方向跑,忽然,曲一尽冷不丁地开口道:“下连廊。”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力道,秦遇还没准备好,就猝不及防地被曲一尽从连廊上拉了下去。
好在秦遇有些功夫在身上,即便是被拽下去的,还是稳稳落地,可主动说要下去的曲一尽却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又倔强的闷哼。
放在以往,秦遇肯定会选择嘲笑他,但是现在情况紧张,秦遇没了这个心思,她一边拉着曲一尽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起来,一边关心道:“脚受伤了没?要不要我背你。”
可无论她怎么拉,都拉不起来。秦遇拽了一会,拽得满手粘腻。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侧身,让一旁连廊上的淡橙色灯光照了过来,秦遇低头看,满手血污。
曲一尽侧躺在地上,控制不住咳了两口,一滩一滩的污血从他的嘴角溢出,越发勾得他脸色苍白。
“什么时候的?”秦遇声音发颤,轻轻将曲一尽推至平躺到地上,想看看他究竟伤的怎么样,可一眼两眼扫过去,秦遇看不清楚,哑着嗓子问道:“伤哪里了?你身上还有没有药啊……”
曲一尽半边脸上都是血,面色却从容,只是眼中有不舍,他咽下一口血沫,回道:“刚刚有两只暗箭,你是不是……”他咳了两声,嘴角血污更浓,才续上道:“是不是要好好擦亮眼睛。”
秦遇感觉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身形恍惚,她下意识地想道歉,却被曲一尽抢了话头:“好好擦擦眼睛,顺便看看,你招惹上了什么人啊。”
曲一尽连续嘲讽了秦遇两次,秦遇却没有一句想要反驳。
“把药给我。”秦遇声音发寒。
“没药了。”曲一尽想了想,泰然一笑,他不想让秦遇再对自己的存活怀有希望,直接道:“第二把箭射中后,我直接拔出来了,这次,从最开始,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秦沅蹊不会放过我的。”
秦遇跪在地上,跪在曲一尽身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此时,她无比希望自己能被人发现,然后将曲一尽救下来。
“你撑着,我找人救你。”
秦遇用手撑在地上,试图爬起来,可尝试了几次,都摔倒在地上,曲一尽就躺在地上,嘴里一边吐血,一边看秦遇费力的爬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眉眼就弯了起来,也慢慢闭了上去,仿佛失去了睁开双眼的力气。
“真蠢。”他一边骂,一边呛出一口血。
秦遇终于忍不住了,眼眶湿润,嘴里却违心地道:“都这样了,还不积点口德?”
曲一尽睁开一只眼睛,稍稍偏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来,纯净,温柔,眉眼从未这般温和:“我不积德。我自有了心智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上辈子肯定造了很多孽,不然,为何我这一生如此痛苦艰难。我没同你说,我娘其实早就死了,死在了宫变中。所以我接下来的路,走得不会孤单。”
秦遇眨了眨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随着她眨动的眼睛坠落。
曲一尽声音减弱:“你上辈子是不是和我一起的,杀人放火,烧杀淫掠,才至于今生命途多舛。”
是他了,分明死到临头,还不忘损她一嘴。
秦遇忍着头脑中的痛苦,跪行到曲一尽身边,眼泪砸了一路,她双臂穿过曲一尽的膝下和后颈,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她想将曲一尽托起来,可是浑身软的像棉花一样,不知道如何能将身体里的力气用起来。
她尝试了一会,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将手抬起来了,是忘了?不会了?还是真的没力气了?她不清楚,抖着肩膀,双手抱着脑袋,伏在曲一尽旁边抑制地哭着。
“快走吧。”曲一尽声音轻飘飘的,他悄悄抬起一只脏兮兮的、带着血污的手,触碰着秦遇因为低头而垂下的发丝,脸上终于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却又被无尽的遗憾淹没。
“我想对你说话,也想听你说话。”曲一尽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澈的泪从他眼尾滑落,“只是你该走了,秦遇。”
“如果这次你能逃出去,那我此生便福满功满,来生一帆风顺。”
“谢谢你教我放风筝。”
“走吧,秦遇。”
曲一尽说完这句话后,先前那只拼命撑起的手垂落到地上,轻飘飘的,仿佛从树梢上落下,坠到地上的秋叶。
秦遇不蠢,秦遇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就算他不交代,秦遇也会跑掉的。
曲一尽知道自己走不动了,血液一点一点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可他却感觉有微光在一点一点将他的皮囊填满,很暖和,像是那天风筝飞上天空时,秦遇回过身来,从她身侧倾洒过来的骄阳。
秦遇确实走了,是被赶来的追兵逼走的。
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但是看到一列列追兵朝她赶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拔腿狂奔。
一股股狂风灌进她的口腔,填满她的胸腔,她头也不回的拼命狂奔着,天空忽然下起了雨,秦遇忽然想到,曲一尽的尸体会被雨水冲刷,血会不会流得更多了,一不留神,秦遇整个人滑倒在地上,手腕和膝盖处砸在地上,发出脆响。
秦遇无暇顾及这些,扶着墙再次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锁青宫的宫门赶去。
秦遇远远地就瞧见宫门是开着的,她咬着牙,顶着雨,朝着锁青宫赶去,一股流水滑过她的脚腕,她一抬脚,扑鼻而来一股血腥味。
秦遇停了下来,立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面上,任由寒意贯穿她的每一条血管。
“怎么不进来?”
秦沅蹊提着一柄长剑跨过门槛,剑身上涂满了新旧混杂的血迹。他勾起嘴角冷笑着,原本明晃晃的金黄色龙袍被血染得通透。
门檐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着,其中一只突然坠到了地上,映地满地血红。
“为政者,纳同除异。今日好一番忙活,终于将这些异党杀干净了。”秦沅蹊双臂抬起,保持着一副要将秦遇拥入怀中的姿态,慢慢朝秦遇靠近。他的手臂抬至高处时,稍稍一松手,那把剑就直直地掉了下去,砸在血水中,溅起一阵腥气。
“秦遇,今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
他慢慢靠近,秦遇闭上眼睛,没有后退,没有回避,没有任何反应。
秦沅蹊走到秦遇面前,一点一点将秦遇拉到自己怀里,双臂像藤蔓一样,紧紧地、不留缝隙地将秦遇纳入了自己怀里。
怀中的人扭动了两下,秦沅蹊依旧不松手,紧紧抱着,直到冰冷的利刃穿透他的皮肤,深入他的血肉。
他笑了,一丝淡淡的血从嘴角溢出,他却不愿顾及秦遇通入他腹处的刀,反而捏着秦遇的脖颈,低头去寻她的唇畔,血腥味蔓延在交替的唇舌之间,秦沅蹊毫不顾忌,饮鸩止渴,直到一人的眼泪在相碰相撞的面容滑落,给铁锈味肆虐的唇舌之间附上一丝淡咸。
“你知道捅这里死不了,秦遇,你还在乎我,你不忍心杀我,对不对?”
秦沅蹊拂去沾染在秦遇面上的鲜血,眼神痴狂,在秦遇面上扫过一次又一次,直到秦遇伸手将他推开,又一脚将他踹倒在身后的地上。
片片血水溅起,秦沅蹊满身狼狈,抬头看着秦遇,眼神晦暗不明,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解恨吗?”
秦遇乏力,同样倒坐在地上,身后倚着厚厚的红墙。
血水将二人的身姿映得摇曳,又被坠落的雨滴打得支离破碎。
“那箭阵不是我下令放的,我已经将擅自下令的那人关起来查处了。”秦沅蹊忽然道。
“哦,如果是异党,我是不是给你立功了。”
秦沅蹊本以为秦遇不会理他,可偏偏秦遇还破天荒地接了下去。
秦沅蹊捂住伤口,心中隐隐雀跃欢喜,他忙道:“不用,秦遇,你不需要为我立功,我只想你好好活着,陪在我身边就好!”
秦遇笑了一声,在雨中扬起头来,眼中烧着恨意:“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一生,就要陪在你身边活着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就都要围着你转了?”
“秦沅蹊……”秦遇又唤了一声,指尖擦去短刀上残存的血迹。
秦沅蹊瞥见,浑身颤栗,他迅速起身,仿若猎豹一般猛地扑向秦遇。
“我偏不遂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