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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坦白 不管是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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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假的,谁又不是真的?
刘庆纪没有解释她心中疑惑,反倒话锋一转:“对了,你既在我府上做事,户籍得先归到刘府名下才妥当。你把户籍拿出来,明日我让岁喜去官府办妥。”
苏音闻言,惊得刚入口的食物呛在喉间,她捂着胸口连连咳嗽了几声,待喉咙的不适稍稍缓解,才抬眼看向他:“你不是说,我只是在你这做工,等攒够了回家的银子便走吗?怎的还要动户籍?”
刘庆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他本就存了私心,先前说让她做工攒钱,不过是骗她随自己回去的借口。
他压下心思,理所当然道:“你在我府中当差,万一有个磕磕碰碰、或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这儿连个凭证都没有,总得有个保障才是。”
“可我的户籍在遇上山贼那日被他们撕毁了。”苏音装作为难的样子。
刘庆纪为她夹了一筷子菜:“这个不要紧,我随你一同去,官府的人不敢为难,补发一张便是。”
这般说辞合情合理,苏音竟无从拒绝。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仓皇出逃,如今说不定还顶着个牵连命案的嫌疑,哪敢轻易跟官府打交道?
刘庆纪瞧着她神色间藏不住的心虚,又想起回京路上他曾试探着提过要为她办张路引,她却执意要借着商队的路引随行。
心头愈发笃定,苏音离开建州,定然另有隐情。
“你实话告诉我,为什么离开建州?”
刘庆纪将筷子放下,语气沉了几分。
他的脸上褪去少年的青涩,眉眼轮廓硬朗分明,仿佛能将人的心思都看穿。
苏音同他眼神对视,心头莫名一滞。
不过两年光景,这个市井少年,已然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富家公子。
如今他这般看着自己,倒真有种说不来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轻易敷衍。
苏音眼神飘忽避开他的视线,指尖瞬间攥紧了衣料,脑中飞速运转着对策。
若是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他必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己若扯谎大概率是瞒不过他。
事到如今,她只能赌一把,赌眼前这个人,会念着从前在盛州的情分,伸手帮她一把。
她抬眼看向刘庆纪,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我想问你,陆桓大人……现在在哪里?”
府中婢女身份低微,未必知晓这些朝堂调动。便寄希望于刘庆纪,他游走于权贵之间,应是能有确切消息。
“这跟陆桓有什么关系?”
刘庆纪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揣度着苏音的心思,苏音找陆桓,或许是想求他帮忙,便淡淡补了句:“他如今在贺州。”
贺州……贺州不是在打仗吗。
原来那日从京城传来的圣谕,竟是派陆桓往前线平乱。
苏音的心猛地揪在一起,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生死不过一线之间,大人此去,何时才能平安归来?
她抿了抿唇,眸光沉沉,声音轻稳却带着几分迟疑:“我如今的身份,怕是会牵连你。你……还要听吗?”
牵连?难道她是犯了事?
刘庆纪眉头紧锁,语气却愈发坚定:“别怕,这是在京城,有我在,什么事都能替你做主。”
苏音知道他重义气,可也清楚他终究是个商人,潜县远在千里之外,他能否插手也未可知。
她吸了吸鼻子,缓缓道出:“陆桓大人在潜县办过一桩案,按律斩了一名乡绅,那乡绅的儿子怀恨在心,本想找大人寻仇,可那日大人恰好不在,便将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险些将我害死。多亏周守禾及时撞见,哦,就是那晚被山贼杀死的县衙小吏,当初正是他哭诉父母冤情,才让陆大人彻查此案、斩了那乡绅。乡绅之子见了他,新仇旧恨涌在一起,二人扭打起来,周守禾失手杀了他。之后,我们便连夜逃离了潜县。”
刘庆纪一言不发,俯身撑着膝头,听得格外认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庆纪兄弟,”苏音说着,起身便要朝他跪下,声音里满是愧疚:“你若怕我给你招惹麻烦,便放我回乡吧。我自知身缠命案,万万不愿连累你。”
刘庆纪心头一紧,连忙蹲下身去拉她,脸上带着几分急色:“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可苏音执意不肯起身,刘庆纪无奈,索性也同她相对着跪在地上,双手扶住她的双臂,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切。
“这事说到底,跟你没什么干系。眼下周守禾已死,就算有人去追查,查的也只会是陈家那小子和周守禾的私怨,万万轮不到你头上。你放心,我如今在京城也有些许能耐,不管是谁来找麻烦,我都能护得住你。”
他看着苏音,眼神定定的,话里话外皆是笃定。
这番话像一剂定心丸,瞬间击溃了苏音紧绷多日的神经。
连日来的逃亡惊惧、生死辗转,尽数翻涌上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音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只想等陆大人回来,还我们一个清白。”
听她提到陆桓,刘庆纪心头莫名有些烦躁,又带着一丝若隐若无的酸涩。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劝慰道:“天底下的清官难道只有一个陆桓不成?京城里这么多大员要员,真有冤屈,未必非要等他来。你别太悲观。”
他将苏音扶起,按回一旁的椅子上,语气软了几分:“你如今身涉命案,回乡只会是自投罗网,你哥哥不在,家里又没人能护住你。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下,往后名义上你是我身边的婢子,实则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府里无人敢约束你。”
苏音抬手想用衣袖拭泪,可看到身上的好料子,便转而用手指抹了抹眼泪。
她看向刘庆纪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多谢你肯收留我,救命之恩,我理应报答,做个丫鬟也没什么,这两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刘庆纪早在刚认出她的时候就看出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想来这两年她在陆桓身边当差,也受了不少苦,亏她还这般惦记着他。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那点怜爱又化成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梗在喉头有些发闷。
他目光扫过桌案,瞥见苏音手边放着一本《武林笑谈》,心思一转:“若你真要报答,也用不着做那些粗活。往后每晚过来给我念念话本便好,平时你在府里随意走动,不拘着做什么,只是我找你时,你得在我跟前。”
苏音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他这样的要求,简直是太低了。
刘庆纪见她应下,心情好转了许多。
他转身往内室走,躺到铺着软垫的床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好了,现在就来讲吧。”
苏音拿着那本《武林笑谈》,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
她的情绪此时已经平缓许多,便翻开书页,用清软的声音缓缓念了起来。
刘庆纪躺在床上,闭上眼,听着她温声细语地讲述书中故事。
这《武林笑谈》里尽是些诙谐有趣的江湖轶事,还藏着几分浅显的道理,读来颇为解闷。
一开始,他还会偶尔睁开眼,插一两句点评,或是为书中的滑稽情节笑两声,和苏音搭几句话。
可苏音念着念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噜声。
她停下声音,合上书页,低头看向床上的人。
见他眉头舒展的样子,似乎睡得很沉,便起身从一旁的衣柜里取了床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苏音将床帐放下,转身将立着的烛火弄得更暗些,做完这一切,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
自回京后,刘庆纪便忙得脚不沾地,日日天不亮就出府。
有时苏音歇下了,他还没回来,念话本的事,便也这般搁置了下来。
这日,苏音照旧在他的卧房外间候着,远远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三刻。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想今晚他大抵又不会回来了,便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外传来动静。
苏音顺着声音望去,见岁喜正扶着刘庆纪进来,刘庆纪一手搭在岁喜的脖子上,身形晃悠,显然是喝多了。
见苏音在这里,岁喜喘着气打招呼:“苏姑娘。”
“岁喜小哥。”苏音应了声,见岁喜额角渗着汗,几乎要扶不住刘庆纪,连忙上前搭了把手,扶住刘庆纪的右臂。
感觉到右臂被人环着,刘庆纪皱了皱眉,昏沉的目光扫过来,见是苏音,紧绷的身体莫名松弛了些,也没推开她,任由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扶进屋内,瘫坐在榻上。
岁喜弯腰给他脱靴,苏音忙转身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轻声问道:“怎么喝得这样多?”
岁喜直起身,看了苏音一眼:“今日是商会聚会,那些人瞧不惯公子,故意轮番灌酒,公子推不掉,便喝了许多。”
苏音看了眼榻上昏昏沉沉的刘庆纪,心里暗道:平时鬼精鬼精的人,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她手中把水杯递给岁喜:“喂他喝点水吧,解解酒。”
岁喜拿着水杯凑到刘庆纪唇边,刚要喂,刘庆纪忽然动了动脑袋。
杯里的水洒了大半,溅湿了他的锦袍。
岁喜是个小厮,平日不会带绢帕在身上,苏音见状顺手抽出袖口的帕子给他擦,却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年轻女子会用的香膏味。
这时,刘庆纪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像是觉得闷热,想脱衣服。
苏音自知男女有别,不便在此久留,便对岁喜道:“岁喜小哥,你先照料着,我去灶上煮些醒酒汤来。”
苏音熟门熟路地摸到府里的小灶房,麻利地生火煮汤。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便熬好了,汤色清亮,飘着淡淡的陈皮香。
苏音端着药碗走到房门口,见门外连个侍从都没有,便停下脚步:刘庆纪此刻怕是已经睡下了,自己进去多有不便。
她在门外轻声叫了两声“岁喜”,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苏音又唤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
她心里暗忖:这岁喜也太大意了,怎么能把醉酒的主子独自丢在房里?
苏音想刘庆纪或许已经睡下,便想着先进去把汤碗放下,等有人来了再喂他喝。
苏音悄悄入屋,隔着屏风,看见刘庆纪侧躺在床上。
又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刚将药碗搁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带着沙哑的低问:“端的是什么?”
苏音惊了一跳,见刘庆纪撑着坐起来:“看你喝得烂醉,这是醒酒汤,解酒的。”
看他扶着床沿的柱子要起身,苏音忙将醒酒汤端过去:“别动,我来。”
她将碗端给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晕吗?”
“刚才小憩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刘庆纪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沙哑。
苏音看他第一口被烫到:“还热呢,吹吹再喝。这醒酒汤你现下喝了,明早起来头肯定不会疼。”
刘庆纪端着汤碗吹了吹,待温度凉了凉,才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大半酒意。
他放下碗,看向苏音,忽然道:“前段时间事情太多,总是耽搁了听书的时候。”
“你事情多,我知道的。”
苏音接过汤碗,轻声道:“你安心忙你的就好,等你不忙了我再来给你念话本。”
她本想离开,却听他又道:“听他们说,你这些日子,竟没出过院门一步?”
刘庆纪定定地看着她,话里带着探究:“怎么整天把自己闷在房里?”
这样琐碎的小事,他竟也知晓。
苏音垂了垂眸,轻声回道:“府里的院子已经很大了,总归没什么事,在屋里待着看看书,也没什么不好。”
苏音刚来刘府,便从院里侍奉的丫鬟那里打听了些府里的状况。
刘庆纪虽是刘家二公子,得刘老爷看重,却是外室所生的私生子,在府里行事需处处谨慎。
她一个身份不明的外来女子,若是随意走动,撞见府里的其他主子,难免会给刘庆纪惹来麻烦,倒不如安分待着,少添事端。
刘庆纪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一个从小在山村里野着长大的女子,怎会甘心像大家闺秀一样整日拘在房里?
他没有戳破,话锋一转:“我明日要去京郊的花炮坊督工,那里虽偏僻,却很清静,你可愿随我一同去?”
苏音愣了下,心道这样的小事,他竟还要特意征求自己的意见。
她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好,我随你去。”
苏音临走时,刘庆纪忽然没头没脑抛来一句:“今晚宴上,有个女的没长眼,撞我身上了。”
见苏音侧身朝这边看了看,刘庆纪的目光马上从她身上移开,视线飘忽在空中。
苏音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压根没往别处想,只当是他喝多了随口絮叨,轻声应了句:“知道了。”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波澜,倒让刘庆纪感到有些烦闷。
他指尖蹭了蹭床沿,暗自懊恼:自己跟她说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