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工坊 刘粟还真是 ...
-
刘家的花炮坊坐落在京郊九华山内,依山而建,与刘府的山林别院不过半里之遥。
虽隐在葱郁林木间,却难掩其恢弘气势。
马车沿着山间平整的青石路缓缓前行,靠近坊区,作坊里的各种声音隔着林风飘来,愈发衬得这深山里的工坊热闹非凡。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下,那大门约莫两丈高,门框上嵌着鎏金的“刘记花炮坊”五个大字。
刘庆纪率先下车,靴底刚沾着地,早已恭候在门前的主管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熟稔:“小人参见二公子。”
主管身着简单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细碎的硝粉,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精明干练。
苏音紧随其后下车,抬眼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失神。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作坊?
顺着大门朝内看去,里面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屋舍,沿着山势层层铺开,青灰瓦顶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比城中好些商号的铺面还要规整恢弘。
连用来做工的屋舍都这般气派规整,更不必说那些制成的烟花,若是送入宫廷、售予权贵,其价值定然难以估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和硫磺味,还有竹篾的清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自成一派烟火图景。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刘府作为皇商的财力与底气。
苏音敛了心神,跟着刘庆纪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穿过一间间相连的工坊,每一间屋舍的房门都敞开着,里面的制作景象清晰可见。
第一间工坊里,几十个工匠正坐在长案前娴熟地编织着烟花的外筒,桌上整齐排列着编制好的竹筒,由四五个小工用漆盘装好运到第二间工坊里刷纸浆。
再往里,便是最关键的配药工坊,门口守着几个面色沉稳的壮汉,腰间佩着短棍,神色警惕。
见主管态度恭敬引着贵人过来,那些壮汉微微缓了神色,低头道了声“二公子。”
刘庆纪“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苏音,这才抬步入内。
烟花的药引配比是秘辛,因而连着岁喜等一众侍从皆候在门外。
屋内的工匠们都戴着布巾,遮住口鼻,人手一杆小铜秤,细细称量着各色原料,动作麻利又规整。
其中有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格外惹眼,苏音心里暗暗诧异:咦,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小的孩子?
那童工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瞧,见是刘庆纪,眼睛瞬间亮了。
他撂下手里的铜秤,颠颠地跑过来,嗓门清亮:“庆纪哥!你可来啦!”
目光一转,又落在刘庆纪身后的苏音身上,打量了好几眼才迟疑出声:“苏音姐姐?”
苏音一脸茫然,少年干脆一把扯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蛋:“姐姐你不认得我啦?我是狗儿啊!”
“狗儿?”苏音惊得轻呼一声,从前那个又黑又瘦的小不点,如今竟长开了不少,脸也圆了,个子也蹿高了。
刘庆纪适时提醒道:“他现在叫刘勤,以后叫他勤哥儿便是。”
又转头对刘勤道:“去洗洗脸上的灰,一会儿去别院吃饭。”
刘府的山林别院独特雅致,引了山泉水过院,蜿蜒曲折,很有山水意境。
苏音瞧着面前丰盛的饭菜,道:“真没想到,你们刘府这般气派,连山庄别院都这么讲究。”
刘勤扒拉着饭头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就是就是,我刚被粟儿哥接来京城时,吓了好大一跳,原来粟儿哥家里这么有钱!”
刘庆纪抬手就往他脑门上一拍:“又忘了?叫庆纪!谁准你喊粟儿哥的?”
刘勤捂着头嗷嗷叫,苏音却被这一幕逗得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一进京倒好,全都改了名儿。”
刘勤嚼着饭含糊解释:“姐姐你不知道,庆纪哥这名儿是老爷给取的。我来了之后,庆纪哥说‘狗儿’太难听,就让我跟着他姓,给我改了刘勤这个名字。”
苏音点点头,心道刘粟还真是“苟富贵无相忘”。
刘勤心思一转,又看向她:“那姐姐呢?你可也要改个好听的名字?”
苏音刚要开口说不用,刘庆纪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她不是刘府的人,用不着改名。”
刘勤一愣,瞪圆了眼睛:“庆纪哥,你把苏音姐姐接来,不叫她住刘府啊?”
苏音笑着打圆场:“我不过在府里当个丫鬟,名字改不改都一样。”
刘勤一听不乐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庆纪哥你也太不仗义了!火药配比这么要紧的秘方你都肯教我,怎么反倒叫苏音姐姐做丫鬟?她当年可是救过你命的!”
刘庆纪没跟他废话,夹起一大块鸡腿塞进他碗里,没好气道:“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赶紧吃,下午还要去学堂。”
刘勤刚把碗底刮干净,就被刘庆纪撵走了。
瞧着小家伙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苏音轻声劝:“不过是个孩子,何必逼得这么紧。”
刘庆纪叹了口气:“花炮坊里我能放心用的人没几个,就盼着他快点长起来,能给我搭把手。”
苏音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他接刘勤过来,原也是有自己的盘算。
“他在市井野惯了,我怕他沾上游手好闲的毛病,所以给他取名为‘勤’,现在逼着他把从前落下的书补上,就算将来不愿留在花炮坊,对他自己也是条出路。”
他这番话,倒真像个为孩子长远打算的长辈。
苏音知道他如今肩上担子重,又想起前几日他说的那番话,便轻声道:“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然本事不大,能帮的一定帮。”
刘庆纪斜她一眼,嘴角勾了勾:“你既这么说,还真有件事要你帮忙。”
入夜之后,暮色沉沉。
苏音刚用完晚食,便有侍女过来传话说,刘庆纪要见她。
她跟着侍女一路走上山庄里的高台,远远便见刘庆纪负手立在栏杆边。
她心里暗自奇怪:这么晚了,叫我来这儿做什么?
刘庆纪见她过来,一挥手便遣退了左右侍从,转头对她道:“你不是说要帮我?那就帮我瞧瞧,这些烟花哪支好看,哪些地方不妥。”
他伸手拉了她一把,把人带到台边。
苏音刚站稳,远处便传来一声锐响。
“咻 —— 嘣!”
一束烟花直冲夜空,轰然炸开一朵硕大的牡丹。
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声响,各色花形在夜空里次第绽放,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音一时惊叹,却没分心说话,只牢牢记着他的话,专心盯着夜空,把自己觉得出彩的几支暗暗记在心里。
全然没发觉,刘庆纪的目光,大半时候都落在她脸上。
烟花足足放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歇了。
苏音怕回头记不清,忙开口道:“那支凤凰的、还有一朵炸开许多小碎花的都极好,还有……”
“先回屋再说,我记不住这许多。”刘庆纪没等她说完,便转身迈步下了台阶。
苏音也觉得记下来妥当,便默默跟上。
一进屋内,看见两侧立着的一众工匠,苏音顿时有些怯了。
刘庆纪径直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工匠们也落座,才朝下首的苏音抬了抬下巴,语气干脆:“说吧。”
苏音一怔,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评判。
在座的有中年匠人,还有须发皆白的老师傅。
她一个年轻姑娘,哪里担得起这样大的话语权?
她飞快扫了一眼众人,见大家面色平静,只得压着忐忑,轻声细语道:“我觉得那支金凤凰的,还有大花连着小花的,格外好看。只是那支一齐炸开许多颜色的,看着有些杂乱。”
那白胡子老师傅一听这话,面色微沉,开口便道:“那‘万彩纷呈’是老朽专为宫中娘娘备的样式,这色彩调配极费功夫,岂是轻易说改就能改的?”
刘庆纪眼皮都没抬,语气直接,半点不含糊:“苏音姑娘说不好,你便改。”
苏音瞧出老者面上的为难,给他圆了个台阶,言语得体又周全:“老师傅,万彩纷呈、百花齐放的寓意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若是呈给皇后娘娘,这般繁杂反倒失了端庄。不若把花色顺着彩虹的次序由内到外排开,主次分明,色调和顺,看着既不突兀,也更合宫中的体面。”
老者看了看刘庆纪,只得应了声好。
刘庆纪问苏音:“可还有其他要改的地方?”
苏音看出了在座众人的不安,心道那些烟花都是老师傅们耗费多日精心打磨的,各有巧思,自己本就只是旁观者,不便过多置喙。
便缓声回道:“今晚的烟花都极好,只是各花入各眼,我认为好的,未必合旁人的心意。在座的都是技艺精湛的老师傅,定是倾尽了心思的。”
听了她这话,其余众人紧绷的情绪稍稍缓了缓:这苏姑娘说话知分寸,倒不是个挑刺的。
刘庆纪却不买账,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指着一旁的图样道:“我瞧着那架子烟花上的字太过俗气,年年都是‘长乐未央’,你们是不是懒怠了,连翻新花样都不肯?去寻个秀才,换几组雅致的吉祥词,燃放时一层一层依次显出来,才算有新意。”
这番话一出,众工匠皆面露难色。
这样的设计,他们从未尝试过,需重新调整药引排布、校准字样间距,绝非易事。
片刻后,一个胆大些的老工匠起身,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二公子,眼下距京城节庆不过三月,这般改动,怕是赶不及工啊。”
刘庆纪脸色一沉,语气瞬间严厉起来:“诸位都是在刘府做了多年的老匠,这点小事,想来难不倒你们。我刘府的月钱月例,可不是白给的,你们便是夜里不歇,熬夜赶工,也得把这个花样做好,务必确保燃放时万无一失,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他语气强硬,众工匠不敢再反驳,纷纷躬身领命:“是,属下遵二公子吩咐。”
说罢,便各自捧着图样,匆匆退下去商议赶工之事。
待工匠们走后,苏音看向刘庆纪,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这般逼他们,就不怕他们急功近利,反倒做不成,或是出什么差错?”
刘庆纪嗤笑一声道:“这些工匠,在刘府待得久了,养尊处优惯了,只想着做些投机取巧的小玩意儿惹贵人赏识,反倒不肯沉下心钻研新样式。这架子烟花,每年都是放给京城百姓和权贵看的,若是年年都这般敷衍,毫无新意,刘府的皇商名头,早被其他世家抢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放心,他们有几分本事,我清楚得很,年前必定能做好。届时,我们再过来验看便是。”
看他这样有信心,苏音轻轻应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传来岁喜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公子,府中有人来报,说有急事。”
刘庆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沉声道:“让他进来。”
一个身着黑衣的护卫快步走进屋,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苏音一眼。
苏音见状,知是刘府私事,便起身想退到一旁回避,却听刘庆纪开口道:“无妨,直说便是。”
那护卫立刻跪地抱拳,声音急切而恭敬:“回公子,晚夫人意图谋害老爷,被属下当场拿下,如今人已看管起来,就等公子回府处置。”
不过刚离府,她便这么迫不及待。
刘庆纪心下一沉,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地追问:“老爷现在如何了?”
家丁低头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回公子,老爷只喝了一口晚夫人送来的汤,便昏沉过去,如今神志还未恢复。属下已按公子先前的吩咐,将刘府团团围住,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也派人守在了老爷的房外。”
“好,做得好。”刘庆纪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转头看向苏音,语气放缓了些,叮嘱道:“苏音,你就在这好好待着,若是有什么需求,或是遇到什么问题,就找岁喜。”
说完,他又对一旁的岁喜道:“你留在这,盯好花炮坊里的工匠们,不许他们有任何异动,若是发现不对劲,立刻派人去府中报我。”
“属下遵令。”岁喜躬身领命。
刘庆纪不再多言,袍袖一甩,快步出了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间的青石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