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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刘府 这一打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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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纪一行人抵达京城时,恰逢农历八月,满城桂花香,连风里都带着香甜的气息。
马车辘辘转过东坊,在铜环兽首的刘府前稳稳停下。
早在前几日,刘庆纪押送的那批烟花材料,便已由副手带着,先行运往京郊的御造花炮坊。
刘庆纪则带着苏音直接回刘府,亲自向父亲禀报花炮坊的要务。
刘父缠绵病榻已久,此刻正半倚在床榻上,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蜡黄。
他微微抬眼,望着立在床前的少年郎正条理分明地汇报着货物清点、作坊筹备的事宜,浑浊的眼中难得泛起一丝光亮,缓缓点了点头。
他这次遣刘庆纪往宾州采买上等硝石与硫磺,是对他的一场考验。
自己这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刘家这偌大家业,总得有个能扛事的人接手。
他就是想看看,若是没了他这个靠山,这个幼子能否担好重任。
初闻船运的货物被人克扣截留时,他心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原以为这孩子到底还是嫩了些,没能防住暗处的鬼蜮伎俩,却万万没料到,刘庆纪早就算准了有人会在中间使绊子,竟暗中将这批原材料兵分两路。
水路不过是用来迷惑对方的幌子,大部分原材料,是他亲自带领一帮精干人手,走陆路翻山越岭运送。
这个曾被他以为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儿子,竟藏着这般敏锐的心思与果决的手段,硬生生保住了刘家的烟花生意,没叫它在年前这最紧要的关口断了档。
刘父望着刘庆纪的目光里,渐渐多了几分从前未有过的深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父亲放心,”刘庆纪垂手立在榻前,语气沉稳:“材料已尽数运抵作坊,工匠们日夜赶工,年前定能造出上等烟花,敬献宫中贵人。”
话音刚落,便有环佩叮当的声响传来。
晚夫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款步走了进来,声音柔得像水:“老爷,该喝药了。”
她年岁比刘老爷小了近二十载,是当年刘父纳的第三房妾室。
当年刘老爷的正妻迟迟无子,其余两房妾室也始终不见动静,直到纳了晚姨娘,才总算诞下长子刘庆昭。
而刘庆纪的生母,原是乐坊里一名擅舞的歌女,一次献舞被刘老爷看中,纳进府中做了最末等的妾。
或许是分得了几分宠爱,便遭了晚夫人的嫉恨,诬陷她是不详之身,大着肚子便被刘老爷赶了出去。
这些过往的旧事,刘庆纪都是从府里老仆的只言片语中,隐晦听来的。
他在盛州被刘府的人寻回,实则是因为刘老爷突染急病,险些性命不保。
彼时刘老爷病危之际,意外得知长子刘庆昭并非自己亲生。
震惊之余,刘老爷一面暗中查证长子身世,一面派人四处寻访当年被逐出府的舞女与她所生的幼子。
刘老爷深知刘庆昭执掌烟花坊多年,早已树大根深,难以撼动。
于是,看着这个刚寻回时,还带着一身市井习气的小儿子,便存了制衡之心,特意请了先生教他商贾之道、管人之术,一步步让他接手烟花坊的大小事务,用以牵制长子。
那年元宵夜宴,京城上空燃放的烟花骤然失控,在空中炸开后火星乱溅,伤了礼部尚书的千金。
彻查之下,那批烟花正是长子刘庆昭全权督办的,事发后刘庆昭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入大牢。
听得消息时,刘老爷只是指尖微微一颤。
他心里清楚,这起意外,背后少不了小儿子的手笔,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压下了不少能牵扯出庆纪的蛛丝马迹。
他就是要借着这场祸事,压压长子的威风,削弱他在刘府经营多年的势力。
是以,事发之后,他半点没为刘庆昭奔走,任由他在阴湿牢狱中磋磨了整整半年,直到万寿节大赦,才以“将功赎罪”的名目将人赎了出来。
经此一劫,刘庆昭早已不复往日意气风发。
归家时,他形容枯槁,脊背都塌了几分,回来便一头扎进自个儿院子,闭门休养,再无半分心力去插手烟花坊的事务。
晚夫人看着儿子这般落魄光景,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歇了让他重掌家业的心思。
如今刘家大半产业的权柄,已是稳稳落在了刘庆纪的手里。
晚夫人入屋看见归来的刘庆纪,脸上立刻堆起温婉笑意:“哎呀,庆纪可算回来了,你离家这阵子,府里乱糟糟的,连个撑门户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眼角刻意扫过榻上养病的刘老爷,话语里满是挑拨。
刘庆纪没有理会她的话,只对着榻上的刘老爷道:“父亲,现下烟花坊的一些工序事宜还没办妥,过几日儿子会去督工。您安心养病,不必操劳这些。”
刘父喝了一口汤药,苦涩的味道漫开,他抬眼看向刘庆纪,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欣慰:“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事,你做得不错。”
自下马车起,苏音便被刘府的豪奢惊住了。
这哪里是寻常商贾的宅院?
较之京中那些三品大员的府邸,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院落一重叠着一重,曲径通幽,弯弯绕绕望不到头。
随处可见的假山流水、雕花拱门、回环游廊,都与官员宅邸的方正肃穆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意趣。
身旁引路的婢子见她看得发怔,便轻声解释:“这园子是当年老爷南下贩货时,特意请了苏州的巧匠来造的,一草一木都是按着江南的章法排布的。”
苏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二楼那扇五彩琉璃窗吸引住了。
日光透过琉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竟比晚霞还要绚烂几分。
她不由得暗自惊叹:世间竟还有这般精巧的窗扇,今日可真是大开了眼界。
婢子将她引到一间雅致的厢房,屋内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屏风旁的梨花木凳上,还叠放着身精致的衣物。
那婢子上下打量了苏音一眼,见她衣着朴素,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嘴上却还算客气:“苏姑娘,一路劳顿,您且在此梳洗吧。”
苏音看着那只偌大的浴桶,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眼神略带打量的婢子:“我……就在这洗?用这个浴盆?”
婢子看出了苏音的局促,敷衍地朝她点了点头。
“可我洗漱不习惯有人在身边。”苏音抿了抿唇:“要不姐姐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婢子本就懒得伺候她,闻言巴不得赶紧走。
临走前还伸手指了指木桶旁一字排开的几个青瓷瓶:“这瓶是洗发的香膏,这罐是沐浴用的玫瑰露,姑娘您自便就是。”
房门被轻轻叩上,苏音确认屋外无人,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她环顾四周,这不过是间临时用来梳洗的厢房,陈设却雅致得很。
窗棂上雕着牡丹花纹,屋角立着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开的桂花,细碎的花瓣缀在枝头,淡淡的甜香混着屋内的暖香,漫在空气里格外宜人。
苏音褪去身上的粗布衣裳,小心翼翼踏入温热的浴桶。
热水漫过肩头,暖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颠沛流离的困顿和艰辛,在此刻被这温柔的暖意包裹、消解。
自离开潜县,她整日奔波在路上,早已记不清多久没有这般安安稳稳洗一场热水澡了。
待梳洗完毕,要穿衣服的时候,苏音却犯了难。
从前她穿的不是粗麻布衫,便是寻常苎麻衣料,最好的也就是大人曾送她的一身素色缎面衣裳。
可眼前这件衣裳,料子柔软光滑,触手细腻温润,还萦绕着淡淡的兰草香,缎面上还织有团花纹样。
这般贵重且复杂的工艺,怕不是京中的贵小姐才穿得起。
她犹豫再三,还是先穿上了里衣,蹑脚走到门边,悄悄掀开一条缝。
见方才引路的婢子正守在廊下,便小声唤了她一声。
婢子闻声进屋,以为她是不会穿这精致衣物,正要上前搭手,却听苏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位姐姐,你们是不是拿错衣服了?”
婢子心里忍不住嗤笑一声,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面上却摆出一副温和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矜傲:“苏姑娘放心,这就是特意为您准备的。我们刘府可是皇商,纵是王爷来了也要敬我们三分,这般衣物,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说罢,也不容苏音再多推辞,上前熟练地为她系好长裙系带、梳理长发。
她取来一支玉簪,又挑了两朵小巧的珍珠花簪在发间,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程式化的敷衍。
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番梳洗打扮下来,本就眉目清秀的苏音,愈发容色明净,楚楚动人。
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眸若春水横波,身上的水红色长裙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竟有几分温婉清丽。
那婢子望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人,神色微微一怔,敛了几分轻视。
苏音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珠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飘逸的长裙,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小声嘀咕了句:“这一打扮,我倒真像个娇小姐了。”
傍晚时分,刘庆纪回房用饭,甫一入屋,便瞧见窗前那个纤弱的背影。
那人一袭水红色长裙,身姿纤细,腰肢盈盈一握,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书架顶层的书。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竟有种似真似幻之感。
他先是一怔,随即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哪个不长眼的敢擅自闯他的房间。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正欲开口发作,却见那人闻声转过身来。
苏音听到动静便转了身,声音清脆自然:“你回来了。”
看到是她,刘庆纪眼底的戾气瞬间散了,蹙着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他竟忘了,自己把苏音带回了府中,默许她在院内走动。
她没注意到刘庆纪眼神的变化,只扬了扬手里的书,眉眼弯弯地问道:“这本《武林笑谈》,我可以借去读一读吗?我翻了两页,里面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刘庆纪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又落回她脸上,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以,这屋里的书,你随便看。”
苏音笑着道了谢,却见他的目光总在自己脸上打转。
苏音低头捻了捻身上长裙的裙摆,又抬手摸了摸敷了薄粉的脸颊,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自在:“我这装扮,是不是有些不妥?”
刘庆纪缓步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是我房里的人,自然要比旁人打扮得出挑些。我们做商人的,平日里少不了宴饮应酬,你若穿得寒酸土气,丢的可是我刘府的颜面。”
苏音之前在陆府也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便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恰在此时,几个婢子端着饭菜鱼贯而入,瓷盘轻响间,满桌菜肴琳琅满目。
刘庆纪大剌剌在主位坐下,瞥见苏音仍恭顺地站在一旁,便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站着当柱子呢,过来吃。”
苏音脚下没动,神色带着几分犹豫:“这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刘庆纪嗤笑一声,索性起身,伸手一把将她拉过来,按在椅子上。
“在陆桓身边伺候傻了是吧?我这儿没那些破讲究。”
他指尖蹭到她腕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坐回原位。
陆桓是高门里养出来的少爷,一言一行都透着规矩。
刘粟是市井里滚大的,从小无父母规矩约束,他们怎么能一样?
苏音看着满桌的菜肴,又瞟了眼刘庆纪随性的模样,好心提醒了他一句:“你这般不分主仆,底下的人瞧了,怕是不会服你。”
她似是在为陆桓解释:“在县衙里,官员行事端方才能立住威信,让人心服口服。”
她实在不懂刘庆纪这般散漫的作风。
刘庆纪听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恼,只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精准地放进她碗里。
他挑眉道:“服不服的,看的不是规矩多不多。我是刘家二公子,如今大半家业都在我手里,他们敢不服?”
“再说了,我这儿又不是县衙,不用端着那副正襟危坐的架子,也不用靠规矩笼络人心。”
他说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底气,倒和从前在盛州街头拍着胸脯吹牛的刘粟一模一样。
苏音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瞧着他眉眼间不加掩饰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荒诞的念头,便脱口问道:“你这性子,半点没有公子哥儿的作风,该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刘庆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胸脯道:“冒名顶替?你倒敢想!老子如假包换,是刘家实打实的二公子!”
笑够了,他忽然收了声,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苏音。
刘庆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不过你倒说着了,在这深宅大院里,还真有‘狸猫换太子’的龌龊事。但你记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到头来,终究是假的成不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