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深夜坦白的漏洞 第三章 ...
-
第三章:深夜坦白的漏洞
秋分后的夜来得特别早,六点刚过天就擦黑了。林深蹲在厨房水池边刷碗,听见客厅里苏曼的手机响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响两声就挂。他偷瞄了眼客厅茶几,苏曼正蜷在沙发上织围巾,毛线针在指缝间飞快穿梭,就是不看手机。
"谁老给你打电话啊?"林深故意把碗摔得叮当响,"万一是急事呢。"
苏曼头也不抬:"推销的,最近老有人问我要不要报老年大学。"她手指顿了顿,毛线针戳进毛线团里,"你说我看着有那么老吗?"
林深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尾号四个六,挺顺的号。他假装漫不经心坐下:"今天逛布料市场,你咋老盯着黑色布料看?以前你可最爱粉的。"
苏曼扯了扯毛线:"黑色显瘦。"她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对了,明天我想回趟娘家,收拾点旧东西。"
林深心里一跳。苏曼娘家的老房子半年前就租出去了,哪来的旧东西?他盯着她织围巾的手,发现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指根处有圈淡淡的白印,像道疤。
"行啊,"林深笑了笑,"要不要我陪你去?正好把咱结婚时挂的那幅画取回来,放仓库怪可惜的。"
苏曼的毛线针突然戳到手指,渗出血珠:"不用了,你在家写你的字吧。"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老坐着不动,小心腰椎间盘突出。"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林深看着苏曼脖子上的项链——那是去年他送的翡翠平安扣,今天在美院时好像没见她戴。他突然想起雕塑家脖子上挂的银链子,坠子也是块翡翠,形状跟这平安扣有点像,像从同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
"苏曼,"林深突然开口,"今天我去美院了。"
空气像突然结了冰。苏曼的毛线针"当啷"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去那儿干吗?找我?"
"路过,"林深盯着她的耳朵,"看见你跟个学生吵架了,怎么回事啊?"
苏曼坐直身子,把毛线团紧紧抱在怀里:"就...学生不听话,雕塑做得乱七八糟,说了他两句。"她笑了笑,嘴角却没上去,"现在的年轻人啊,脾气都挺大。"
林深从兜里掏出那块镇纸碎片,放在茶几上:"这东西,你眼熟不?"
苏曼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盯着碎片,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老...老林,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林深往前倾了倾身子,"解释为啥用我的镇纸砸学生?解释为啥你的字刻在上面?还是解释...你弟弟到底怎么回事?"
苏曼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你都听见了?"
"就听见几句,"林深摸出烟盒,发现没烟了,又啪地合上,"你当年不是说弟弟夭折了吗?咋又冒出个活的?"
苏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不会说了。窗外传来野猫打架的叫声,她突然开口:"他是我弟弟,亲弟弟。当年我妈把他送人了,领养家庭改了档案,我找了十年才找到..."她声音越来越小,"可他现在...跟我不熟,老误会我。"
"所以你就用我的润格费给他交学费?"林深盯着她的眼睛,"上个月转给'曼殊'的两万块,也是给他的吧?"
苏曼猛地站起来,毛线团滚到沙发底下:"你查我账?"
"不是查,"林深也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是银行给我发短信,说卡上没钱了。我就想问问,我卖字的钱,咋成了别人的雕塑费?"
苏曼嘴唇哆嗦着,突然抓起茶几上的碎片,扔进垃圾桶:"反正钱我会还你,不用你管!"她转身要走,林深伸手抓住她手腕:"苏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说话。林深闻到苏曼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像医院里的消毒水,跟她平时用的茉莉香不一样。他突然想起她最近总说胃不舒服,吃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说"减肥"。
"老林,"苏曼突然软了下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觉得这事太复杂,怕你误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孩子命苦,从小没爹妈,我就想帮帮他,反正...反正咱们也没孩子..."
这话像把刀,猛地扎进林深心口。他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在沙发扶手上。五年前的画面突然在眼前闪过:产房外的走廊,他对着电话说"这幅画要有撕裂感",护士出来说"保大还是保小",苏曼苍白的脸躺在推车上,头发里沾着血。
"行吧,"林深喉咙发紧,"你想帮就帮吧,以后跟我说一声就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线针,放进苏曼手里,"天凉了,你多织点,别冻着。"
苏曼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她转身走进卧室,关门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林深坐在沙发上,盯着垃圾桶里的碎片。过了会儿,他起身把碎片捡出来,用纸巾包好,塞进书桌抽屉里。抽屉最深处有本账本,他翻到最新一页,看着"敦煌文物保护基金会"那行字,突然想起今天在美院门口看见的招募海报。
"修复壁画需要民间志愿者..."林深喃喃自语,"苏曼,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飞天的裙摆,旁边放着管赭石颜料。林深拿起图纸,发现背面写着行小字:"需金箔+人血调和"。他皱起眉头,这不是宋代的修复技法吗?苏曼怎么会知道?
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信封。林深犹豫了下,伸手抽出来——是医院的诊断书,患者姓名:苏曼,日期:三个月前。他只看了一眼,脑子就嗡的一声:胃癌晚期。
"怪不得..."林深轻声说,手里的诊断书簌簌发抖,"怪不得你最近总说累,怪不得你要找弟弟..."
卧室里传来苏曼的咳嗽声,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林深赶紧把诊断书塞回抽屉,关上书房门,靠在墙上闭上眼。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得他影子歪歪扭扭,像幅被揉皱的画。
他突然想起结婚时苏曼说的话:"以后咱们的家,要像幅水墨画,淡一点,雅一点,别浓墨重彩的,看着累。"现在想想,她早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要变成淡墨了,淡得快看不见了。
林深摸出手机,给雕塑系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美院后门口的咖啡馆,聊聊吧。"发完后他删掉号码,把手机塞进裤兜。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哭。林深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像他现在的心情。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看见苏曼的黑色风衣挂在衣架上,在风里轻轻晃动,像片就要凋零的叶子。
"老林?"苏曼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你还没睡啊?"
"没呢,"林深喝了口茶,苦味在舌尖蔓延,"马上睡。你...多盖点被子,别着凉。"
屋里没了动静。林深盯着远处的路灯,灯光穿透雨雾,显得格外朦胧。他想起苏曼画的飞天,飘带总是那么轻盈,可现在,他觉得那些飘带像锁链,把她捆得死死的,动不了,也飞不起来。
茶杯见底了,林深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打了个哆嗦,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握紧拳头,想止住颤抖,却怎么也握不紧,就像他现在的生活,看似完整,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雨棚上啪啪响。林深转身走进屋,路过卧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停下脚步,手悬在门把手上,最终还是放下了。有些事,现在问不清,也说不明,不如等明天,等见到那个弟弟,等苏曼愿意说的时候,再慢慢聊吧。
他关了客厅的灯,摸黑走进客房,躺在沙发上。沙发有点短,腿伸不开,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憋屈得难受。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苏曼的诊断书,还有她织围巾时微微发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卧室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深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原来人到中年,连叹气都带着股老气,就像他写的字,虽然工整,却少了点生气。
黑暗中,他摸出兜里的镇纸碎片,轻轻摩挲着。碎片边缘已经被他磨得没那么扎手了,就像他现在的心情,痛还是痛,但没那么尖锐了。也许有些事,就像这碎了的镇纸,就算拼回去,也有缝了,但至少还能看,还能用,不至于完全扔掉。
雨还在下,林深渐渐有了困意。半梦半醒间,他看见苏曼穿着那件黑色风衣,站在敦煌壁画前,飞天的飘带绕在她脖子上,轻轻晃动。她回头对他笑,眼里没有阴影,只有阳光,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
然后,他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