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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咖啡馆里的碎瓷片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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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咖啡馆里的碎瓷片
秋雨像被揉碎的棉絮,粘在美院后门口的梧桐树上。林深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盯着玻璃上的水痕发呆。菜单在手里翻来翻去,最后还是点了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苏曼总说他"喝茶像喝中药,苦兮兮的"。
三点零五分,雕塑家来了。他穿着件黑色卫衣,连帽衫拉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坐下时带起股风,把桌上的纸巾盒吹得晃了晃。林深注意到他左耳垂的胎记在灯光下泛着淡红,跟苏曼小时候照片里的弟弟一模一样。
"你是谁?"雕塑家开口就带刺,"跟苏曼什么关系?"
林深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我是她老公,林深。"
对面的人猛地绷紧肩膀。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冰美式,不加糖。"等服务员走了,他才摘下帽子,露出额角的疤痕:"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林深点点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昨天在美院听见你们吵架。"他停顿了下,"为什么骗她说是学生?"
雕塑家冷笑一声:"她连亲弟弟都不敢认,我何必热脸贴冷屁股?"他抓起桌上的糖罐,狠狠晃了晃,"再说了,她给的钱我又没要,谁稀罕当她学生?"
林深看着他烦躁的样子,突然想起苏曼藏在抽屉里的诊断书。喉咙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你真名叫什么?"
"周衍。"雕塑家把糖罐重重放下,"衍,三点水加个行,她取的名,说以后要教我写这个字。"他嘴角扯了扯,"结果呢,我在孤儿院里用树枝学写字时,她在高档写字楼里画设计图。"
林深心里一揪。服务员送来咖啡,周衍一口灌下去,皱着眉说:"真苦。"
"你姐...苏曼,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林深掏出那张镇纸碎片,"这个镇纸上的字,是她流产那天刻的。"
周衍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别跟我说这些!"他盯着碎片,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她要是真在乎我,当年为什么不拦着我妈把我送走?为什么等我考上美院才出现?"
林深示意他坐下:"你妈临终前留了话,说领养档案被人改了。"他顿了顿,"改档案的人,可能跟我有关。"
周衍重新坐下,眼神里多了些探究:"什么意思?"
"我母亲当年跟你妈是同事。"林深想起张姨没说完的电话,声音有点发虚,"可能是我妈...动了手脚。"
咖啡馆里突然安静下来。周衍盯着他,像在看件展品:"所以你现在来道歉?想用钱堵住我的嘴?"
"不是。"林深摇头,"我就是想知道,你跟苏曼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周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咖啡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半年前她突然找到我,说要资助我雕塑展。"他冷笑,"我一开始以为是骗子,直到她拿出我小时候的胎记照片。"
"然后呢?"林深追问。
"然后她就开始给我打钱,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她的身份。"周衍拿起勺子,狠狠搅着咖啡,"有次我去她家送东西,看见书房桌上有你的书法润格费单子,才知道她用的是你的钱。"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所以你跟她吵架,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周衍把勺子扔在桌上,"我周衍就算穷死,也不会花别人老公的钱!"他突然凑近,"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吗?天天往敦煌文物修复基地跑,说什么要修复壁画,其实..."
"其实什么?"林深抓住他手腕。
周衍甩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张纸,拍在桌上:"自己看。"
那是张骨髓配型报告,患者姓名栏写着"林深",配型人姓名"周衍",结果栏画着大大的"A+"。林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边响起苏曼最近总说的话:"老林,你脸色咋这么差,别老熬夜写书法。"
"她想让我给你捐骨髓。"周衍声音里带着怒气,"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救你?"
林深盯着报告,眼前浮现出苏曼偷偷注射促红素的画面。原来那些深夜的橡皮擦声,不是在改设计图,是在写骨髓捐赠申请书;原来她总说"敦煌壁画需要修复",其实是在给自己丈夫找救命的髓源。
"她没告诉我..."林深喉咙发紧,"她一直说自己胃不好..."
周衍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她胃癌晚期,你不知道吧?"他抓起咖啡杯,"啪"地摔在地上,瓷片飞溅,"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一个瞒着病,一个瞒着钱,演什么苦情戏呢!"
咖啡馆里的人纷纷看过来。服务员跑过来收拾,林深掏出钱包赔了杯子钱,拉着周衍往外走。秋雨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深抓着周衍的肩膀,"为什么要自己扛?"
周衍甩开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因为她知道你不会要我的骨髓。"他盯着林深的眼睛,"就像我知道,她宁死也不会让你知道她在卖房子凑手术费。"
林深觉得腿有点软,靠在梧桐树上慢慢滑坐下。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湿透了他的后背。他想起苏曼最近总在打电话,说"跟中介谈租房合同",原来她是在卖他们的婚房。
"她还说什么了?"林深声音沙哑。
周衍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扔在他怀里:"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说等她走了再打开。"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其实她早就知道,我不是她亲弟弟。"
"什么?"林深猛地抬头。
"当年抱错孩子的人,是你妈。"周衍背对着他,声音混着雨声,"我亲姐...早就没了。"
林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怀里的信封被雨水浸透,隐约看见封口处写着"老林亲启",是苏曼的字,比平时抖得厉害。他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两张纸:
一张是苏曼的胃癌诊断书,日期是三个月前;另一张是他母亲的临终遗书,字迹模糊,但"抱错孩子""周衍""苏曼"几个字格外刺眼。
"怪不得..."林深喃喃自语,"怪不得镇纸上的字是她刻的,怪不得她跟你长得不像..."
周衍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个黑点。林深坐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苏曼不是周衍的亲姐,自己才是?那苏曼为什么还要拼命救他?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夫妻?
怀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曼发来的消息:"老林,我在医院做胃镜呢,一会儿就回家。"末尾还是那个笑脸表情,可林深看着却想哭。他想起结婚时苏曼说"以后咱们要生死相依",当时他觉得这话太肉麻,现在才明白,她是真的打算用命换他的命。
雨停了,路灯亮起来。林深慢慢站起来,腿疼得厉害,像被人敲了一棍子。他把遗书和诊断书塞进兜里,怀里的信封还滴着水,像他现在的心,湿答答的,拧不出一点力气。
路过垃圾桶时,他看见周衍扔掉的咖啡杯碎片,突然想起苏曼画的飞天,飘带断了可以补,可人心碎了,还能补吗?他摸出兜里的镇纸碎片,轻轻放在碎片旁边,就像把两个破碎的故事拼在一起,虽然还是有缝,但至少不再孤单。
手机又震动了下,这次是条新闻:"敦煌壁画修复工程志愿者苏曼,成功修复第45窟飞天壁画。"林深盯着屏幕上的照片,苏曼穿着工作服,站在壁画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画里的人终于活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给苏曼回消息:"我去接你回家吧,今晚煮你最爱吃的小米粥。"发完后他删掉了"胃癌"两个字,有些事,也许不需要现在知道,就像壁画修复,得慢慢来,急不得。
夜幕完全降临,林深走在回医院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闷闷的,像堵了团湿棉花。但奇怪的是,心里好像有了点暖意,就像雨天过后,总会出太阳,哪怕很小,很淡,但至少还在。
路过花店时,他停下脚步,买了束百合,白色的,带点淡香。苏曼以前说过,墨百合太浓,还是白的清爽。他抱着花,闻着花香,突然觉得这味道比墨香好闻多了,就像现在的心情,虽然痛,但有了希望,就像壁画上的飞天,哪怕断了飘带,依然在飞。
医院的走廊里,苏曼正坐在椅子上打盹,手里攥着病历本。林深轻轻走过去,把百合放在她腿上。苏曼惊醒,抬头看见他,眼里闪过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接我的飞天回家。"林深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走,咱们回家喝小米粥去。"
苏曼看着怀里的百合,眼里泛起泪光:"老林,你知道吗?敦煌的飞天..."
"知道,"林深打断她,"知道它们有多美。"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就像你一样。"
苏曼愣住了,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林深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不管未来如何,只要现在能握着她的手,就够了,就像一幅水墨画,哪怕有了墨渍,只要用心描,总能画出好看的图案。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夜风吹来,带着点秋天的凉,但林深觉得怀里很暖,因为苏曼靠在他肩上,像片羽毛,轻轻的,却让他觉得很沉,很实,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垃圾桶里的镇纸碎片和咖啡杯碎片,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像星星掉进了泥里,虽然碎了,却依然亮着,就像有些秘密,虽然揭开时很痛,却让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