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沉香》依依不舍的阿文

2、美院门口的镇纸风波

　　林深特意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戴着副旧眼镜，站在美院雕塑系大楼门口。风里飘着股石膏粉混着松节油的味道，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这味儿比墨汁冲多了，难怪苏曼最近总说"闻不惯书房的陈年老味"。

　　手表指针指向十点十五。昨天吃饭时苏曼说"去看学生雕菩萨"，可现在她的身影还没出现。林深蹲在花坛边假装看蚂蚁搬家，眼睛却盯着大门。旁边路过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瓶瓶罐罐，边走边说："听说周老师又跟学生吵架了，那脾气比他刻的钟馗还凶。"

　　"周老师？"林深耳朵一动，抬头看了眼她们胸前的校牌——雕塑系大二。双马尾女生突然指着他："同学，你挡着我找蚂蚁了。"林深慌忙站起来，不小心踢到脚边的可乐罐，咕噜噜滚到台阶下。

　　就在这时，苏曼来了。她穿了件黑色风衣，头发扎得比平时紧，显得脸更小了。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林深赶紧转身，假装看公告栏，余光却跟着她往楼里走。

　　"苏老师！"楼门口突然跳出个男生，穿件沾满颜料的卫衣，手里抱着个雕塑头像。林深心脏猛地一跳——那男生左耳垂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跟苏曼小时候全家福里那个夭折的弟弟一模一样。

　　苏曼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点紧张："不是说在工作室等我吗？"男生咧嘴一笑，露出颗虎牙："想提前接您嘛，顺便让您看看我新雕的《破碎的月亮》。"他转身时，卫衣后领蹭到苏曼的手背，林深清楚看见她手指猛地缩了下，像被烫到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林深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楼梯间光线昏暗，墙上挂着学生的雕塑作品，个个张牙舞爪的，看得他心里发毛。路过二楼时，听见走廊尽头的工作室传来争吵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林深？"是男生的声音，带着点火气。"说了别喊他名字！"苏曼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修复项目结束再说，现在不是时候。"林深贴着墙根往前挪，透过门缝看见屋里场景：男生站在雕塑台前，手里握着把刻刀，苏曼站在他对面，手里举着个青铜镇纸。

　　"这镇纸你从哪儿弄的？"苏曼的声音有点抖，"上面怎么会有我的字？"男生冷笑一声："问你老公啊，他不是最爱收集这些老古董吗？"林深心里咯噔一下——那镇纸是他去年在拍卖会上花三万块买的，当时苏曼还说"破铜烂铁不如买两斤排骨"。

　　"把它给我。"苏曼伸手去夺镇纸，"这东西不该在你这儿。"男生往后一躲，镇纸撞到雕塑台上的陶罐，"砰"的一声裂成两半。林深下意识捂住嘴，就看见苏曼猛地蹲下去，捡起半块镇纸，手指在上面摸索着什么。

　　"丁未年秋月曼题..."男生的声音突然变了，"这是你的字？可我领养档案上写的是...""别说了！"苏曼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是我妈把你送人，现在她已经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领养档案？送人？他想起苏曼母亲临终前，曾抓着他的手说"对不起小曼"，当时他以为是指没照顾好女儿，现在听来竟另有隐情。

　　"我想怎么样？"男生突然提高声音，"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亲姐姐明明有钱，却看着我在孤儿院里吃馊饭！为什么我考上美院，她连句恭喜都没有！"他抓起桌上的陶泥砸向墙壁，泥块迸裂的声音里，苏曼慢慢站起来，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林深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在画廊陪客户喝酒，接到医院电话时，苏曼已经签完流产手术同意书。赶到医院时，她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块带血的纱布，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没了，像团墨渍，擦都擦不掉。"

　　"你以为我不想认你？"苏曼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当年你领养档案被人改了，我找了十年才找到你...可你看看你现在，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雕塑雕塑没卖出一个，还差点进局子！"

　　男生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狠劲："所以你就偷偷用你老公的钱给我交学费？用他的镇纸给我当雕塑配重？苏曼，你可真伟大，拿别人的钱充好人！"

　　"你住口！"苏曼举起镇纸，林深以为她要砸过去，却见她慢慢放下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你下个月的生活费，以后...以后别再联系了。"

　　男生没接信封，转身抓起桌上的波斯细密画镇纸，砸在地上："谁要你的臭钱！你以为这样就能补上这二十年的缺？告诉你，我就算饿死，也不会要你们林家的东西！"

　　镇纸裂开的瞬间，林深看见画面上的孔雀衔枝图，跟他家祖传的徽墨盒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更让他震惊的是，墨盒底部隐约露出半行小字："苏记墨庄..."那是苏曼父亲当年的墨庄名号，倒闭时她才十岁，哭着说"以后再也不碰墨"。

　　苏曼弯腰捡起信封，放在雕塑台上，转身就走。林深慌忙后退，不小心踩断了根枯枝。"谁？"男生大喊一声，林深拔腿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躲进男厕所，靠在门上大口喘气。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镜歪到鼻梁上，活像个偷东西被抓的贼。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曼发来的消息："老林，我在布料市场呢，中午想吃什么？"

　　林深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起刚才在工作室里，苏曼弯腰时，后颈露出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不少，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还有她拿镇纸的姿势，竟跟他握毛笔的手势一模一样，指尖都是离物件三寸远。

　　厕所里飘来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掏出钱包，翻开夹层里的结婚照——那时候苏曼还留着长发，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捧着束百合，说"以后家里要摆墨百合，又香又好看"。可后来家里从来没出现过百合，只有各种墨块和字帖。

　　手机又震动了下，这次是条新闻推送："敦煌壁画修复工程启动，招募民间志愿者。"林深盯着"敦煌"两个字，突然想起苏曼最近总说"想去看看飞天"，当时他还笑她"老了老了想文艺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给苏曼回消息："中午吃牛肉面吧，加双蛋。"发完后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又补了句："我下午没事，陪你逛布料市场吧。"

　　走出厕所时，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林深路过工作室门口，看见地上的镇纸碎片，犹豫了下，弯腰捡了块最小的，塞进裤兜。碎片边缘划到手心，有点疼，像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道缝，漏进点冷飕飕的风。

　　下楼梯时，他听见楼上有人打电话，声音很耳熟："周哥，那娘们儿今天又来了，不过没事，她不敢认我的。"林深脚步顿了顿——周哥？不就是刚才那俩女生说的脾气凶的周老师？

　　出了美院大门，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林深眯着眼看了看天空，几朵云堆在一起，像团没调好的墨色。他摸出兜里的碎片，借着光看上面的纹路，突然发现裂缝处隐约有行小字："曼殊亲启"。

　　曼殊，是苏曼的小名。林深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赶紧把碎片塞回兜里。路过小卖部时，买了瓶冰镇汽水，咕嘟咕嘟灌下去，才觉得嗓子眼里的火烧似的感觉退了点。

　　手机在手里震了震，苏曼回消息："好呀，老地方见。"末尾还带了个笑脸表情。林深看着那表情，突然想起她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个月前，他写的《枯木竹石图》卖了高价，她夹了块红烧肉在他碗里，说"老林你真棒"，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跟画里的假花似的。

　　他把空汽水瓶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风又吹起来了，带着点秋天的凉，吹得他后颈起皮的地方有点痒。路过美院围墙时，听见里面传来雕塑刀敲打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林深摸出烟盒，想抽根烟，却发现里面只剩半根。他叼着烟，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明明站在阳光下，却浑身发冷。

　　烟抽到一半，他猛地掐灭，扔进旁边的草丛里。抬头看了眼美院的牌子，字体苍劲有力，跟他写的"深"字很像。深吸一口气，他往公交站走得更快了，裤兜里的碎片硌着大腿，像块烧红的炭，又像块冰，冷得他直打哆嗦。

　　快到公交站时，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生前的老邻居张姨："小林啊，你妈临终前那通电话，其实是打给...""喂？张姨，信号不好，我听不清。"林深慌忙挂断电话，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公交车来了，林深上车时被台阶绊了下，差点摔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快速往后退，他摸出兜里的碎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曼殊亲启，曼殊亲启...这四个字像根针，一下下扎进他心里。

　　他突然想起苏曼的日记本，想起那个叫阿衍的名字，想起五年前产房外的电话，想起今天在美院听见的每句话。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乱转，像幅被揉皱的画，怎么都展不平。

　　公交车到站了，林深下车时差点坐过站。远远看见苏曼站在布料市场门口，风衣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片黑色的羽毛。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深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阳光照在苏曼身上，却没照到她的眼睛，那里有片阴影，像团化不开的墨。他突然有点害怕，怕走近后，这片阴影会把他也吞进去。

　　"老林，这儿呢！"苏曼抬头看见他，挥了挥手。林深挤出个笑容，加快脚步，裤兜里的碎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个秘密，随时会掉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美院的那一刻，雕塑系工作室的窗口，那个左耳垂有胎记的男生正盯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半块镇纸，指节捏得发白。而在他身后的雕塑台上，放着个未完成的作品——两个人的背影，肩膀挨着肩膀，却隔着道深深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