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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利剑不是只有两面03 几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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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的冬天,西奥多怀里抱着一个大盆疯狂地敲门:“阿提卡斯!快开门。”
阿提卡斯一边说一边开门:“怎么又不叫我爸爸了。我曾经要是和我的女友结婚,绝对不会再收养你了。”
西奥多没理他,只顾着把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加上各种保温措施。
“你从张太太家又带了什么好吃的?”阿提卡斯穿着家居灰色开衫毛衣,穿着绒拖鞋,坐在餐桌边,等西奥多摆好盘子餐具。这些年,西奥多并没有完全变得活泼外向,但极为热衷于去张太太家蹭吃蹭喝。
“西红柿炒鸡蛋,宫保鸡丁,锅包肉。”
“你又拿盆去,每次都要吃好几天才吃得完。”
阿提卡斯当年和女友同居时就很节俭,也很会照顾人,完全能注意到女友的小情绪,行事风格又成熟冷静,工作体面给人安全感,赚钱不少又慷慨大方,要不是女友觉得他们在床上不刺激所以跟他分手,他们完全会步入婚姻殿堂。
阿提卡斯就不明白他在床上不够卖力吗,怎么就不刺激了。现在没有女友却有个孩子要照顾,他的年龄并没有到□□缩减的时候,有时候还得背着西奥多自己弄,他也并没有很累或者身体状态下行的感觉。真是让他匪夷所思。
在知道女友的抱怨后,他甚至会偷偷用补品——不过女友依旧抱怨就对了。而他现在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他在想如果自己的儿子身体素质也不行,像他这样一辈子找不到女友怎么办,总不能和他一样憋久了就去找炮友。
所以他欲望最难耐的一段时间,把这种焦虑投射到了西奥多身上,给他吃过几次补品——只不过没告诉西奥多有什么功用就对了——他后来觉得自己太离谱就给西奥多不再吃了,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西奥多吃饭时一句话都没有,吃得特别专心,就好像这饭他能咀嚼出配方一样。
“多吃点,要好好长身体。”阿提卡斯现在还记得他一开始瘦骨嶙峋的样子,这些年由于吃得香睡得好爱锻炼,狠狠窜个子长肌肉,长相反倒还像小时候一样漂亮,只不过长开了多了些英气。
对于阿提卡斯来说,这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吃着好吃的饭,享受着假期的清闲时光,氤氲的热气让他看不清食物和餐桌对面的脸,与以前唯独不同的是现在有一个固定的人会每天陪他也分享着此刻。
但是对于西奥多来说,这几年像这样的时间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面对学校里过多的“朋友”,也不用和狗共食一盘剩菜,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他和解救他的“养父”。
“好饱,出去陪我走走吧。”
阿提卡斯站了起来,推开门,身上还是那件灰色开衫毛衣,警察多年的职业生活让他并不在意加减衣物这些生活上的细节。
西奥多走了出来,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眼神时而望向枯树夹道的路,时而盯着阿提卡斯的背影出神。
“今年参加学校社团了吗?你的成绩倒是一直很好。”阿提卡斯和他闲聊。
“没有,不适应。”
“以后想做什么?”阿提卡斯回头看他:“有梦想吗?”
“不知道。”西奥多回答得很快。
雪静静地落下,寂静没有回声,只有松软的雪被被压实成雪饼的窸窣。
没走几步,阿提卡斯突然停了下来,他用脚磕了磕树干,有些不自在。
“你的脚又会冻伤的,回去了。”西奥多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立刻杵在那儿不肯走了,就用他的葡萄大眼盯着阿提卡斯。
阿提卡斯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们回去。”
等他们回到家,阿提卡斯坐在沙发上,看见西奥多抱了个木桶出来,上面还冒着热汽。
“这是干什么?”阿提卡斯搓着手问。
西奥多把木桶结结实实蹲到地上,抬起眼睛看他:“我给你按摩洗脚。”
阿提卡斯愣住了,这个小天使带回家以前虽然不惹事但也不会太过关心他,如今心思细腻又极其照顾他,阿提卡斯意外之余又开心他真的融入进了这个家,真的像个孩子般在安全地长大。
“我自己来。”
西奥多好像没听见似的,坐在地毯上看他。阿提卡斯每到这时就会没法子,小天使认定的事情劝一遍不听时就没有必要再拗了,否则他真的可以把他盯穿。
西奥多把手伸进木桶,水温合适后,把手张开等他。
阿提卡斯不太能接受,他一个粗糙的警察,要让西奥多手捧着洗脚。于是他很自然地避开他的手把脚泡进去。
一股寒气从脚底钻出,直逼头顶,他的身体也立刻放松了下来。
西奥多执意要给他按摩,他刚把手伸进去,就听见阿提卡斯的拒绝,“不用这样,我一个男人,自己泡一泡就行。”
阿提卡斯看见西奥多愣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西奥多的报复性按摩,抓住他的脚握成拳用关节死命按他的前脚掌。
痛痛痛得阿提卡斯狠劲儿一蹭,把脚抽出来的同时,也带出来了热水,溅了西奥多一脸。
阿提卡斯看见西奥多黑了脸,反倒笑了起来。
西奥多用手圈住他的脚踝往前一送,让阿提卡斯失去重心,又快速往怀里一带,用胳膊肘压制住他的腿,认真又赌气似的揉捏。
痛着痛着,阿提卡斯躺倒在了沙发里,感受痛觉带来的舒适感。他的脚部肌肉逐渐放松,血液开始加快流通,一种爽感从西奥多的手里传到他的大脑,像鞭子一样快且炽热。
冬天的冷气像被隔绝在了屋外,两个人则认真地享受着屋内的温度。
西奥多脑子放空,只是无意识地按压揉搓这双有力的双脚,完全听不到想不起其他的琐事。
在这样放松的过程中,阿提卡斯则想东想西,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应该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突然悬在了西奥多的头顶。
他一直回避的事像阴魂不散的怪物,在这个美妙的午后又缠上了他。周围的空气一瞬间降至冰点,他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的慌张,只能踉跄地站起来去拿开水。
阿提卡斯作为一个有些年头的警察,敏锐地发现了他的紧张。对于西奥多这样的孩子,观察和讯问是不容易出效果的,所以阿提卡斯直接指了出来:“你害怕成年吗?”
西奥多站住了:“不怕。”
想了想,阿提卡斯还是决定放过他。
西奥多接来了水,神志不清地倒,直到阿提卡斯捏住他的手腕,他才意识到开水浇到了自己的手上。
“去拿冰块敷一下。”阿提卡斯把壶从他手里接过来。
脚部的神经也放松下来,阿提卡斯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西奥多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光景。
他给阿提卡斯又加了一次水,并给他小力度地捏脚,直至水再次变温,西奥多这才停下。
他给阿提卡斯用毛巾擦干双脚,打横把他抱起放到了床上。
阿提卡斯从没有睡得这么久。
这些天西奥多恍恍惚惚,一直觉得有东西缠着他,饭也吃得不香了,西红柿炒鸡蛋也放坏倒了。
脑海里只剩下阿提卡斯接他回家时的安心和阿提卡斯与他日常相处的温馨。
他记得阿提卡斯放假了就带他去峡谷里钓鱼、抓蝌蚪。夏天时峡谷里最凉快,他们在溪边排排坐,他会认真地一直盯着钓鱼竿却一条也钓不上,阿提卡斯一直睡觉却总能钓上大鱼,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阿提卡斯把一筐鱼送到张太太家,等张太太做好两条再端回家。而阿提卡斯最热衷的抓蝌蚪活动,西奥多从来不参与,他讨厌脏又丑的滑溜溜的小动物,他每次都会站在岸上看着阿提卡斯卷起裤腿赤脚徒手抓那些脏东西,也不怕把水溅到利落的头发上。
西奥多要是无聊了,就会试着捡漂亮石头,然后带回家摆在家里所有窗台上。
最后总是以西奥多向阿提卡斯脚边扔石头告终,阿提卡斯知道西奥多寡言少语又总是忍耐到极限才会催他。这时候阿提卡斯就会把抓到的所有蝌蚪放回去,然后带西奥多回家。
西奥多这些天就活在现实与回忆当中,做什么事都慢半拍,不停地思考自己要去哪,去做点什么。
他走出门去,想趁阿提卡斯不在的时间让灵魂快些找到答案之途。
他靠在阿提卡斯的雪佛兰皮卡后斗,灯芯绒夹克的领子竖着抵挡寒风。雪花落在他的羊毛卷发上,像给棕金色的发梢撒了层盐粒。西奥多立在茫茫大雪里,目光穿过镇加油站飘摇的油价牌——2.3美分一加仑的数字——被积雪压得歪斜。
收音机里传来亨德里克斯失真的吉他声,他伸手调频到新闻台,听到杀人案件时又缓过神来默默地关掉旋钮。
当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二点,他削瘦的背影与镇口山姆大叔的壁画重叠,壁画上“I LOVE YOU”的标语正被新雪温柔地覆盖。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室内的窗台——直到他看见从福利院回来那天顺手带走的一块小石头。
那天他结束了自己恍若幽灵的日子,在阿提卡斯的疑问中走出了家门。
雪下得正紧,将小镇包裹在一片模糊的白色寂静里。西奥多靠在电话亭冰冷的玻璃上,亭内的金属拨盘闪着冷硬的光。他的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
雪花无声地堆积在他的灯芯绒夹克肩头,融化后又浸入纤维,带来一阵阵寒意。
街对面,警局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灯光。人们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咖啡壶冒着热气,收音机低声播着球赛,警察们伏在案头书写报告。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过,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车尾灯的红光在雪幕中晕开,短暂地染红了他的脸,又无情地滑走,留他在更深的蓝灰色阴影里。
他最终拿起了听筒。
叮呤呤——
雅各布看向家里的座机,起身去拿,“您好,这里是x镇五金店。”
“哦,您好,我一会儿去你们店里买些东西可以吗,我看上午是关门的,但我现在急着用,然后请您下午来我家做一些维修工作。”
雅各布想了想,看了一眼西奥多,“抱歉,我和我朋友有要事处理,您如果紧急我可以帮您联系其他人过去好吗?”
“不用了,谢谢。请问您认识西奥多吗?我想他可能是去找您谈话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平静且有力,静静地等待雅各布的回话。
“……您找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什么叫西奥多的,真是抱歉。”
“是吗?那真是打扰了,我回头再找人维修吧,再见。”
雅各布挂上电话后,把家里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拉上窗帘,锁上前后门,这才坐回来,面对着西奥多。
“是谁找你?这些年你并不怎么来找我,是东窗事发了吗?”雅各布强行把紧张兮兮的神经拉回理智线上。
沉默了一会儿后,西奥多低着头,好像决定了什么,只坦白了一句:“我要成年了。”
屋里死寂,光线昏暗,天花板上的顶灯摇晃着,将光线时而聚焦到雅各布身上,时而投射到西奥多头顶。
脑中的呼喊与怪物萦绕在身旁,西奥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和这一切背后带来的结果。
他要赌吗?
“所以呢?你想干什么?”雅各布弄不清西奥多的真实想法,一边为心底那个最不愿面对的可能心焦,一边哄骗自己西奥多不可能那么做。
“我要去自首。”西奥多简短地回答。
长久的寂静,老旧的沙发不再吱吖地响,只有不明亮的光在两人脸上交替留下光与阴影。
雅各布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要去自首?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得去被判一个同谋?”
雅各布猛地站起来:“你告诉我!这和你要成年有什么关系?杂种!”
眼睫毛忽闪了几下,西奥多藏在阴影中:“未成年量刑从轻,我能早点出来。”
雅各布抬头看着天花板:“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去?难道你不就是为了过上这种安逸的生活才使尽各种手段吗?难道你不就是为了摆脱你父亲才求助于我?难道你不就是为了能被那个警察领养才在福利院装可怜?”
“你难道以前想过要去自首吗?”
“没有。”
“但我现在觉得我得去。我不能……不能一直欺骗着他过一辈子。”西奥多尝试解释。
“小鬼!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弄死,让你去地狱自首。”雅各布扯起他的领子,狠狠地甩了他一记耳光。看着西奥多扭回他红肿的侧脸,雅各布用手扭着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带我走的时候说,他只会为我这一次的行为负责,其他的事,我自己承担。”
“哈?那你就把他的话记了这么久?啊?你为了他一句话要把自己半辈子搭进去?他是上帝吗让你这么虔诚?”雅各布气得脑浆都摇匀了。
西奥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恍惚间看到雅各布拿来了木棒。
“你给我说!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回来!我就不用现在麻烦自己再杀了你!混账!”
雅各布抄起木棍就往他大腿和小腿肚上打,不解恨还要用拳头抡他的脸,西奥多愣是一声没吭,一下没躲。
倒是把雅各布气疯了,他嘴里喃喃着咒骂,眦红了眼眶,全身的血液倒流冲上脑皮层,像怨灵一般执着地殴打西奥多。
天花板上的灯又开始晃了,灯光白得冷酷,昏得邪恶。沙发被两人压得不堪重负,原本开裂的皮也在加大裂痕。
当雅各布终于累得瘫坐在地上,眼泪不自觉地落下,他呜咽着直视着西奥多的眼睛:“你这样会让我后悔当初救下你的,你要让我的心像石头一样硬吗?”
西奥多不敢说话,他不敢直视雅各布灼热的眼睛。
一个人窝在破败的沙发里,另一个人坐在落有灰尘的地毯上,一句话都没有。
当时的小西奥多每天灰头土脸的跟在他父亲身后,就这样,雅各布一次跟着叔叔去他们家做活时注意到了这个像葡萄仙子似的小家伙。
他躲藏的眼神和畏手畏脚的样子让他很奇怪,但是那次他们根本来不及说话,因为每当雅各布想和他搭讪,不是他父亲阻止就是西奥多自己躲开。
再次见到他,是路过西奥多家的后院,他双手扒着栅栏,用警惕的眼睛瞪着他。雅各布就从布袋里取出姜饼小人给他吃,但是他常常是用手死死攥着一口也不吃。
后来雅各布才知道,他是把那些食物带回去和狗一起吃。
怒火一点点熄灭,他的脑海里剩下当年那个弱小无助但又果敢英勇的西奥多,他像个冷静的站士一样对他说:“倘若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愿意帮助我吗?”
风雪从云层与大地之间消散停歇,雅各布又动了他的同情之心。
看着西奥多鼻青眼肿的白瓷小脸,他重重地呼气,他知道西奥多的坚韧,他知道西奥多的成长,他知道西奥多的生命力,但他深深地思考,却找不到自己的归处,他知道西奥多此行只是让他知晓,而并不考虑雅各布的处境,就像当年杀掉他的父亲,西奥多从不考虑未来,也从不考虑别人。
自私的小鬼并不想思考同伴的境遇,对他来说,提前知晓已是他给自己的宽容。
今天,雅各布才明白,这个小鬼就是再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别人的同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且只以目的达成为唯一的考量。
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很厚,走在上面松软但困难,行人少得可怜,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五颜六色的灯。
既然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雅各布终于知道一件事——他可以解脱了。
于是他抬起头望向掉墙皮的天花板,声音哑着说:“我不想被卷入了,我还有我的生活。用你自己的办法去做吧。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雅各布绝望地说:“小鬼,不管是在法庭上还是你出狱之后。”
西奥多反应了一下,立刻跪到雅各布的脚边,轻轻说了一句:“我来承担,谢谢你。”
他喉咙滚了一下,艰难地说:“雅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