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阿飞提

7、《菜市场约会日记》

　　---
　　晨光熹微时，林穗夏被窗外的鸟鸣唤醒。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周日，与程淮之约定的日子。
　　凌晨五点十七分的信息静静躺着：「今天去菜市场吗？」
　　她揉着惺忪睡眼，指尖轻点回复：「程博士居然知道菜市场长什么样？」
　　前几次的“偶遇”里，他总是一副不沾人间烟火、生活品质严苛到极致的模样，“菜市场”三个字跃入眼帘，着实让她懵了一下。她甚至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梦境边缘。
　　几乎是瞬间，他的回复跳了出来：「文献记载，菜市场是人类重要的社交场所。（附三篇相关社会学论文链接），而且我在你心目中那么古板吗？」
　　林穗夏忍不住笑出声，指尖点了个熊猫捂脸的表情包：「八点，小区东门见。」
　　当她咬着包子匆匆赶到时，程淮之已站在那株老槐树下。
　　浅灰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怀里抱着一个古朴的藤编菜篮，身影在薄薄的晨雾中晕染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早。”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豆浆杯，指尖不经意相触，“你常去哪个摊位？”
　　“跟着本金牌导购就对了。”林穗夏故意扬起下巴，带着点俏皮，“先说好，不许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们这儿的菜市场热闹得很，尤其——不许用游标卡尺量黄瓜的弯曲度！”
　　程淮之的耳尖瞬间染上薄红：“上次在实验室是特殊情况……”
　　早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卖水产的老板娘眼尖，老远就热情招呼：“小林！今天带男朋友来啦？”铁皮盆里的鲫鱼猛地一扑腾，水花精准地溅上程淮之的裤脚。
　　林穗夏刚要开口解释，却见程淮之已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翻开鱼鳃查看：“这条新鲜，适合做鲫鱼豆腐汤。”
　　他抬起头，晨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碎成细碎的金粉，“记得买嫩豆腐，石膏点的那种。”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小伙子懂行！再送你们把香菜。”
　　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他的卫衣袖子不时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在干货摊前，他驻足良久，细细对比着八种枸杞：“这种色泽暗红、表面有层自然白霜的才是正宗宁夏……哎？”
　　林穗夏正悄悄往他卫衣兜里塞了颗山楂糖，指尖隔着柔软的棉布触到他紧实的腰侧。两人都微妙地顿了一下，她旋即若无其事地指向远处：“西蓝花！快！”
　　见到心仪的蔬菜，林穗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程淮之的手腕就往前带。
　　称重时，程淮之却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等等。”他修长的手指拨开翠绿的菜叶，露出底下一条慢悠悠的青虫，“换这棵，虫咬过的，农药残留少。”
　　卖菜大娘乐得直拍大腿：“瞧瞧！多会过日子的小伙子嘞！”
　　等菜篮被各色鲜蔬填满时，程淮之的卫衣口袋也鼓鼓囊囊——两颗沾着晨露的红艳草莓，一方纸巾小心包着的桂花糕，还有林穗夏趁他不备塞进去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接下来去哪？”他调整着菜篮的重心，手腕的骨节在清澈的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林穗夏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笑容狡黠：“去你家厨房，验收采购成果。”
　　程淮之的公寓出乎意料地充满生活气息。
　　阳台上的薄荷与迷迭香青翠欲滴，冰箱贴是泛黄古籍书页的造型，料理台上方悬挂着错落有致的铜质量勺。林穗夏注意到橱柜的把手都精确地朝着同一个角度倾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程淮之正将鲜活的鲫鱼放入水槽，袖口一丝不苟地卷至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程博士的强迫症，真是无孔不入啊。”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对完美对称的调味罐。
　　他耳尖那抹红晕又悄然浮现，递过一条素色围裙：“帮我系下带子。”
　　林穗夏绕到他身后，指尖灵巧地穿梭，却故意打了个夸张的蝴蝶结。棉质围裙布料下，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紧绷，这触感让她指尖一烫，慌乱后退时，手肘不小心带翻了旁边的盐罐。
　　“对、对不起！”盐粒像细小的星辰洒了一地。
　　“别动。”程淮之已握住她沾满盐粒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冲刷过两人交叠的指尖，他拇指无意识地、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砂锅里的鱼汤开始咕嘟作响，奶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程淮之正专注地切着豆腐，每一块都力求1.5厘米见方，误差控制在0.3毫米以内。林穗夏托着腮，看他长睫在蒸腾的热气中轻轻颤动，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他鼻尖沾上的一点面粉。
　　“穗夏。”他忽然轻声唤她，声音在厨房的暖意里显得格外柔和。
　　“嗯？”她抬眸。
　　“你围裙的带子……散了。”
　　他的手指再次绕到她身后，灵巧地穿过腰间系带，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后颈细碎的绒毛。林穗夏盯着砂锅里翻滚的、香气四溢的奶白鱼汤，心底蓦然升起一个微小的愿望：希望这锅汤，能永远这样煮下去。
　　午后慵懒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飘窗，将细小的尘埃映照得清晰可见。他们在满室鲜香中对坐。
　　程淮之细心地将鱼腹最嫩滑、刺最少的那块肉夹进她碗里：“小心刺。”
　　“好吃吗？”他放下筷子，表情是少有的严肃，眼神里却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又像捧出珍宝的孩子渴望得到肯定。
　　“好吃啊！”林穗夏满足地眯起眼，真诚地点头。
　　这简单的三个字仿佛有魔力，瞬间点亮了程淮之的眼睛。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欣喜从他微扬的嘴角、发亮的眼眸里流淌出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这句评价值得在意。
　　“程大厨以后改行开私房菜吧！”林穗夏咬着筷子，笑着调侃。
　　几次相处下来，那个曾让她觉得高不可攀、带着清冷疏离感的男人，似乎正一点点褪去坚硬的外壳，变得触手可及
　　“我相信一定会收获很多人喜欢的！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记忆的味道’！”
　　她沉浸在对未来小店的美好畅想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正炽热地、近乎贪婪地锁在她身上。那视线里翻滚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盛汤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汤勺边缘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轻响：“我不想得到很多人的喜欢，我只想做给……” 剩下的话语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硬生生截断。
　　林穗夏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屏幕——来电显示“父亲”。
　　几次接触下来，对于父亲和家庭林穗夏能知道的还是极少的，程淮之好像在刻意的隐瞒这些。
　　程淮之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仿佛阳光被厚重的乌云吞噬。
　　他猛地起身，动作幅度过大，手肘带翻了桌角的醋瓶。
　　深褐色的液体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迅速漫延开来，像一幅失控的、带着酸涩气息的抽象画。
　　“抱歉，我失礼了。我擦……”程淮之的声音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显然没预料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刻打来，更不愿在林穗夏面前流露出任何失控的痕迹。电话的内容他几乎可以猜到，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
　　“没关系，”林穗夏连忙起身找纸巾，试图缓解他的窘迫。
　　阳台的玻璃门被拉上，压抑的争执声断断续续传来：
　　“……我说过别再提治疗……！我的事不关你事！”
　　“……程淮之，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我和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在偷偷干些什么！”
　　那些冰冷、尖锐、带着绝对掌控欲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凌，一根根扎过来。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懂得如何精准地刺伤要害。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你最好时刻都记住你是谁的孩子！跟别人的交往也要注意分寸一点！什么事情该干，什么事情不该干，还需要我教你吗？！”
　　林穗夏用纸巾小心地吸着桌面的醋渍，心也跟着揪紧。
　　就在擦拭桌角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一点细微的凹凸。
　　她低下头，凑近去看——在不起眼的桌角边缘，刻着一行极小却异常工整的字迹：
　　「今日未忘：穗夏的眼睛会笑。」
　　日期就在昨天。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涌上眼眶。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刻下这行字的。这隐秘的、带着虔诚意味的记录，无声地诉说着她在程淮之心中沉甸甸的分量——重要到他害怕自己会遗忘这份美好。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帮助他的决心。
　　她想起前几天闺蜜苏晓甜分享的一个甜品视频，说是心情低落时，甜食是最好的治愈剂。
　　材料……她来之前就悄悄备好了，就放在她随身的帆布袋里。毕竟这是在程淮之的家，她得尊重主人的空间。
　　阳台门拉开，程淮之走了出来。他低垂着头，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客厅里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显得格外孤立无援。刚才电话里的风暴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气，只留下疲惫和一种深藏的痛楚。
　　“程淮之，”女孩清脆而坚定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凝滞的空气。
　　他闻声抬眸。
　　逆着光，他看到林穗夏倚在厨房的门框边。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身上，为她柔顺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冬日里突然照进的一束阳光。她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到这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