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爱吗? ...
-
周六早晨,林穗夏在衣柜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她第三次换下身上的连衣裙,最终选了一条浅杏色的棉麻裙和米色开衫,简单却精心——她希望看起来既不过分打扮,又不显得随意。
"只是学术讨论。"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却还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蜜桃色唇膏。
不论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林穗夏还是难以忘记昨晚上与程淮之相处的点点滴滴,这一晚上她可谓是辗转难眠,甚至做梦都梦见了程淮之那双深情注视着她的眼睛。
手机震动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查看。
程淮之:「我已到咖啡馆,靠窗位置。」
简短的十个字,林穗夏却反复读了三遍,她回复了一个"马上到",抓起背包冲出门,又折回来喷了一点点银杏香味的香水。
咖啡馆离图书馆不远,是家隐蔽在梧桐树下的复古小店,昨晚上睡不着之时,程淮之发送给了她明天要来的地点和位置,还贴心的选择了在她工作的图书馆的旁边。
推开门,浓郁的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扑面而来。
林穗夏一眼就看到了程淮之——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面前的木桌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份杏仁可颂。
"抱歉,我迟到了吗?"林穗夏走近,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程淮之抬头,嘴角微微上扬:"刚好十点,很准时。"他推过其中一杯咖啡,"肉桂风味,希望合你口味。"
林穗夏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一丝微妙的电流从接触点窜上手臂,她差点打翻咖啡。
程淮之似乎也感受到了,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袖口,但耳尖已经泛红。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肉桂?"林穗夏小啜一口,恰到好处的甜度和香气让她眯起眼睛。
"上次在图书馆,你往茶里加肉桂粉。"
程淮之的声音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画圈,"而且你读《追忆似水年华》时,书签是肉桂味的。"
林穗夏瞪大眼睛:"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记得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当时程淮之明明坐在图书馆另一端,这惊人的观察力,她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发现她一直在看他。
程淮之低头切分可颂,避开她的目光:"观察细节是...职业习惯,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会改"
他将一半可颂推到她面前,杏仁片的香气诱人。
林穗夏注意到可颂上的切痕完美对称,就像程淮之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强迫症般的精确。
"陈学长没来?"程淮之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睛盯着咖啡杯。
林穗夏差点被咖啡呛到:"我告诉他改期了。"她停顿一下,补充道,"我说有更重要的约会。"
程淮之切可颂的餐刀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这是...约会?"
空气突然变得暧昧粘稠。
林穗夏感到脸颊发烫,急忙用长发遮住侧脸:"学术讨论约会?"她试图用玩笑缓解紧张,"或者说是记忆研究项目的阶段性总结?"
程淮之的表情微妙地松动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他推了推眼镜:"说到项目,我改进了记忆宫殿系统。"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安全模式,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意外。"
林穗夏凑近屏幕,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银杏香气扫过程淮之的手臂。他呼吸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
屏幕上是一个全新的三维模型,比之前更加精细。林穗夏注意到西北角那片黑暗区域现在被一圈发光的金线围住,像是用金缮技法修补过的瓷器。
"你用了我的建议。"她惊喜地说,指着那些金线。
程淮之点点头,声音低沉:"金色确实更适合标记损伤区域。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增加了双人访问模式。"
林穗夏屏住呼吸:"你是说..."
"如果你仍然愿意冒险,"程淮之直视她的眼睛,"今天可以尝试进入真正的记忆宫殿。不是模型,而是我脑海中的真实构造。"
阳光透过咖啡杯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穗夏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上次意外的记忆碎片闪回——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小男孩,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
"我需要做什么?"她放下咖啡杯,努力让手不要发抖。
程淮之从包里拿出两个小巧的神经反馈头环:"这个新版设备更安全,有紧急断开机制。"他递给她一个,"你只需要戴上它,我会引导你进入。"
头环比想象中轻巧,贴合在太阳穴上的传感器冰凉。林穗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准备好了。"
程淮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然后也戴上了头环。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专注:"闭上眼睛,跟着我的声音走。"
林穗夏顺从地闭上眼睛。起初是黑暗,随后有光点如星辰般亮起。
"想象你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程淮之的声音低沉而舒缓,"门上有一个铜制把手..."
随着他的引导,林穗夏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座宏伟建筑的入口。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加真实——她能闻到木头和墨香,能感受到脚下大理石地板的冰凉。
"推开门。"程淮之说。
林穗夏在想象中伸手,木门无声地开启。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呼吸——高耸入云的书架延伸到视线尽头,书籍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有些区域明亮如昼,有些则暗淡如暮。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就像她修复的那些古籍一样,充满时间的痕迹。
"这是...你的大脑?"她在现实中轻声问道。
程淮之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我的记忆系统具象化。现在,试着向左走,那里是情景记忆区。"
林穗夏在想象中沿着书架漫步。有些书脊上烫金的标题清晰可读,有些则模糊不清。她注意到有些书架被金线围绕,书页边缘泛着同样的金色。
"那些是...正在修复的记忆?"
"是的。"程淮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不再是透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回荡,"金线标记的区域是你出现后开始稳定的部分。"
林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继续探索,来到一个圆形大厅。这里没有书架,只有无数漂浮的影像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般反射着模糊的画面。其中一些碎片被金线精心拼接,形成不完整但连贯的场景。
"这是情感记忆区,"程淮之解释道,"更加...混乱。"
林穗夏伸手触碰一块较大的碎片,突然,周围的景象如水面般波动起来。碎片中的画面逐渐清晰——年轻的程淮之,约莫二十岁出头,站在一个演讲台上,脸色苍白。台下坐满了观众,最前排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
"那是我第一次学术报告,"程淮之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我忘了所有准备的内容。前排是我父亲。"
画面中的年轻程淮之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台下的中年男子——程教授——摇着头站起身,失望地离开了会场。
林穗夏感到一阵心痛:"这不是你的错..."
"继续往前走。"程淮之轻声引导,似乎不想在这个记忆上停留。
林穗夏顺从地前行,来到一个隐蔽的小房间。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简陋的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破旧的童话书和一本相册。她伸手想拿相册,却听到程淮之急促的呼吸声。
"等等,那里是——"
太迟了。相册已经在她手中打开。一张泛黄的照片映入眼帘:五六岁的小程淮之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口,紧紧抓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眼神恐惧。一个穿白大褂的高大男子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表情冷漠。
"这是我父亲带我去实验室的第一天。"程淮之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林穗夏能感受到其中隐藏的颤抖,"那只泰迪熊是母亲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实验开始后,它被没收了,说会'干扰数据采集'。"
林穗夏的眼泪夺眶而出。现实中,她伸手握住了程淮之的手。他的手冰凉而僵硬,但在她的触碰下慢慢放松。
"我们不需要看这些。"她轻声说。
"不,继续。"程淮之的声音坚定起来,"我想让你了解...全部的我。"
林穗夏继续翻阅相册。后面的照片越来越令人心碎——小程淮之被固定在各种仪器上,头上连接着电极,眼睛哭得红肿。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稚嫩的笔迹:"今天爸爸说我表现得不够好,不给我星星。我要更努力记住那些数字。"
"记忆...对我来说从来不是礼物,而是任务。"程淮之轻声说,"直到遇见你。"
林穗夏在想象中合上相册,将它放回原处。她转向房间角落,发现一个小小的木盒,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珍贵"两个字。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程淮之沉默了片刻:"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几片干枯的银杏叶,一块光滑的小石头,和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林穗夏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女孩,她在修一本很旧的书,笑得很开心。我想和她做朋友。——2019.3.12"
林穗夏猛地睁开眼睛,现实世界的阳光刺得她流泪。她摘下头环,发现程淮之正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那是...我吗?"她的声音颤抖。
程淮之轻轻点头,耳尖通红:"你来图书馆面试那天。你修好了一本明代医书,对着阳光检查纸张时笑了。"他停顿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记忆可以如此美丽。"
林穗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程淮之的手指修长而温暖,他一愣,慢慢与她十指相扣。
"你的手很凉。"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的也是。"林穗夏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就这样坐着,阳光在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咖啡馆里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程淮之微微泛红的耳尖突然不敢对视林穗夏,这种感觉于他而言非常奇妙,以前受到的教育都是时刻要保证自己的理性思维,朋友们都调侃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不敢直视林穗夏,他害怕她会因为自己的死板而让她讨厌,很多人不愿意与他亲近,他也自动的屏蔽掉跟任何人之间的联系,他不是个完整鲜活的人,他没办法跟正常人一样,即使是自己的父母从小到大一直对他很严格。
他要伪装,要自己克服,要自己接受这一切,即使今天明明经历过的事情第二天就会忘记,他也不曾与任何人分享,他觉得没有人能帮助他,没有人能够接纳这样的他。
"我该告诉你一些事。"程淮之突然说,声音异常严肃,"关于我的记忆障碍...它可能会发展到最后忘记所有人,包括你。"
林穗夏握紧他的手:"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每一天,每一秒,我都会帮你记住。"
程淮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这不公平...对你。"
"谁说的?"林穗夏倔强地抬头,"我自愿的。"
程淮之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如同能穿透灵魂。
就在气氛变得无比凝重时,咖啡馆的玻璃窗突然被雨点砸响。
两人同时转头,窗外已是倾盆大雨,行人纷纷奔跑寻找遮蔽。
"看来要困在这里一阵子了。"程淮之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林穗夏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我喜欢雨声。"
"我知道。"程淮之轻声回答,"你在雨天工作效率比晴天高17%。"
林穗夏惊讶地转头:"这你都知道?"
"我说过,"程淮之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观察细节是职业习惯。"
雨下了整整两小时。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喜欢的书、讨厌的食物、学生时代的糗事。程淮之的记忆在这些日常话题上出奇地清晰,甚至能记得小学三年级同桌的名字。林穗夏发现,当他放松时,眼角的细纹会舒展开来,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梨涡。
雨势渐小,他们决定离开。程淮之只有一把伞,黑色的大伞勉强能遮住两人,前提是他们必须靠得很近。
"靠近些,你会淋湿。"程淮之说着,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揽住她的肩膀。
林穗夏几乎能闻到他领口淡淡的雪松气息。他们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明明可以叫车,却谁都没有提。雨水在地面形成细小的溪流,冲刷着他们的倒影。
"周日有空吗?"程淮之突然问,"我发现一家很棒的银杏主题餐厅。"
林穗夏的心跳加速:"这是在约我第二次约会吗,程博士?"
程淮之的耳朵又红了:"如果你坚持用那个词的话...是的。"
"我很乐意。"林穗夏笑着说,故意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臂紧贴着他的侧腰。
转过一个街角,风突然变大,雨点斜着打来。程淮之迅速调整伞的角度,同时转身将林穗夏护在怀里,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
"你湿透了!"林穗夏惊呼,伸手去拂他肩上的水珠。
程淮之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林穗夏抬头,目光从他的眼睛滑下来,落在柔软的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