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阿飞提

5、春心萌动

　　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里，林穗夏正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贴在破损的《永乐大典》残页上。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与室内古典音乐融为一体。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实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抱歉，我得接一下。"林穗夏对坐在对面的程淮之歉意地笑了笑，摘下手套。屏幕上显示"陈师兄"三个字，是她在古籍修复培训班的学长。
　　程淮之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继续敲击键盘，但节奏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
　　"喂，陈师兄？"林穗夏走到窗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上次说的《天工开物》摹本？我已经找到馆藏版本了..."
　　雨声渐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对，就是万历年版...周末？我看看时间..."
　　程淮之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微微发白。他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眼角余光却捕捉到林穗夏转身时裙摆荡起的弧度。她耳后的碎发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在阳光下呈现透明的琥珀色。
　　"好啊，那就周六上午..."林穗夏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那家咖啡馆，离图书馆不远..."
　　程淮之突然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比预想中要响。林穗夏诧异地回头，他正低头整理文件，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表情。
　　"先这样，回头细说。"林穗夏匆匆挂断电话，回到工作台前，"打扰到你工作了？"
　　"没有。"程淮之的声音平静得过分，"重要的电话？"他状似随意地询问，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与窗外的雨滴完全不合拍。
　　"是古籍修复班的学长，约我周末讨论一个项目。"林穗夏将手机放回包里，注意到程淮之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学长。"程淮之重复道，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们很熟？"
　　林穗夏正在整理工具的手顿了顿。程淮之的语气与平时讨论学术时毫无二致，但她就是听出了一丝异样。就像修复古籍时，看似平整的纸面下其实藏着细微的皱褶。
　　"陈师兄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在古籍修复方面给了我很多指导。"她故意详细解释，悄悄观察程淮之的反应，"他最近在筹备一个古籍数字化展览，想请我帮忙。"
　　程淮之点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听起来是个好机会。"他的声音平稳，但敲击键盘的力度明显比平时重了几分，"你们...经常见面？"
　　林穗夏嘴角微微翘起，低头掩饰笑意："每周都会讨论工作，偶尔一起吃个饭。"她停顿了一下，"陈师兄人很好，上个月我感冒，他还特意熬了姜汤送到图书馆来。"
　　键盘声戛然而止。程淮之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她："姜汤。"他慢慢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分析某种陌生化学物质的成分，"看来你们关系确实很好。"
　　"嗯，他就像..."林穗夏故意拖长音调，看着程淮之无意识地绷紧的下颌线，"就像我哥哥一样。"
　　程淮之的表情微妙地松动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新改版的记忆宫殿系统完成了，要试试吗？"
　　林穗夏眨了眨眼，没想到话题转得如此之快："现在？"
　　"除非你还有...电话要打。"程淮之的语气轻松，但指尖在触控板上划过的速度暴露了他的不自然。
　　林穗夏摇摇头，凑到电脑前。她的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银杏香气扫过程淮之的手臂。他呼吸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这次增加了全息投影功能。"程淮之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调出一个新界面，"可以直接将记忆宫殿投射在现实空间中，通过这个特殊眼镜观看。"
　　林穗夏戴上他递来的眼镜，世界顿时被一层蓝色的网格覆盖。程淮之按下某个按键，刹那间，整间修复室被一座宏伟的虚拟建筑覆盖。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古老的书册漂浮在空中，有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些则黯淡无光。
　　"这...太不可思议了！"林穗夏惊叹着伸手，一本发光的书籍自动飘到她面前，书脊上烫金的《神经科学导论》几个字清晰可见。
　　程淮之站在她身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试试打开它。"
　　林穗夏做了个翻页的手势，书页随之展开，浮现出三维立体的脑部结构图，各个区域标注着详细说明。她转向另一个书架，那里有几本封面剥落的书籍，其中一本正缓缓化为光点消散。
　　"这部分记忆正在流失？"她轻声问道。
　　程淮之走到她身边，虚拟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是的，就像你看到的，每天都有少量记忆模块被系统标记为'不可读取'。"
　　他引导林穗夏穿过虚拟书架，来到一个圆形大厅。这里没有书籍，只有无数漂浮的影像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般反射着模糊的画面。
　　"这是情景记忆区，"程淮之解释道，"不像知识记忆那样有序，更加...情绪化。"
　　林穗夏伸手触碰一块碎片，突然，整个空间剧烈震动起来。碎片如暴风雪般旋转，虚拟的书架开始崩塌。
　　"程淮之？"她惊慌地转头，却发现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现实世界中，程淮之突然抱住头，面色惨白。电脑屏幕疯狂闪烁警告信号：「记忆过载！系统即将崩溃！」
　　"断开连接！"他咬牙命令道，但系统没有响应。林穗夏还沉浸在虚拟世界中，对危险浑然不觉。
　　程淮之强忍剧痛，扑向键盘手动强制关机。就在他按下按键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电流顺着数据线窜入系统，虚拟与现实之间的屏障被短暂击穿——林穗夏的意识被猛地拉入程淮之记忆深处的一个碎片中。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实验室里。年幼的程淮之——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被固定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头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控制台前，背影冷酷而熟悉。
　　"爸爸，我害怕..."小程淮之的声音颤抖着，大眼睛里盛满泪水。
　　"再坚持一下，淮之。"男人没有回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这次调整海马体参数，记忆存储效率应该能提升40%。"
　　林穗夏想冲过去抱住那个小男孩，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就在这时，小程淮之突然抬头，目光穿透时空般直视着她："帮帮我..."
　　现实与记忆的边界轰然崩塌。林穗夏尖叫一声扯下眼镜，发现程淮之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全身颤抖。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程淮之！"她扑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他的瞳孔扩散，呼吸急促，显然正经历严重的记忆紊乱发作。
　　林穗夏迅速从包里取出特制银杏茶，但程淮之的牙关紧咬，根本无法饮下。情急之下，她含了一口茶，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相贴。
　　"看着我，"她低声命令，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抖，"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我们在喝茶..."
　　程淮之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她脸上。林穗夏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惊吓的泪珠，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钻石。
　　"林...穗夏？"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林穗夏松了口气，正想退开，却被程淮之突然抓住手腕。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你看到了什么？"他急切地问，眼睛里闪烁着林穗夏从未见过的恐惧，"在记忆宫殿里，你看到了什么？"
　　林穗夏犹豫了。那个实验室，那个小男孩，还有那个冷酷的背影...那绝不是普通的记忆碎片。"我...看到你小时候，"她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在一个实验室里。"
　　程淮之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系统故障，今天到此为止吧。"
　　"等等！"林穗夏拦住他，"你需要休息，现在状态不适合独自回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窗户的声音如同急促的鼓点。程淮之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
　　"我送你回去。"他突然说，"这种天气很难叫车。"
　　林穗夏惊讶地眨眨眼："但你的状态..."
　　"已经好多了。"程淮之拿起外套，动作比平时迟缓，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况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让你和陈师兄一样，需要冒雨送姜汤。"
　　林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假装整理背包掩饰脸上的红晕："那...谢谢了。"
　　程淮之的车是辆低调的深蓝色轿车，内饰简洁，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就像他本人一样。林穗夏系安全带时，注意到后座放着几本古籍修复方面的专业书籍，书脊都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你对古籍修复很感兴趣？"她指着那些书问道。
　　程淮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只是想了解你的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更好地合作。"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节奏如同林穗夏加速的心跳。她偷偷瞥了一眼程淮之的侧脸，雨水折射的光影在他轮廓上流动，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条。
　　"今天看到的记忆..."程淮之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那是我父亲最后一次实验。之后我的记忆能力突飞猛进，但也埋下了现在的祸根。"
　　林穗夏屏住呼吸，不敢打断。程淮之很少主动提起过去。
　　"讽刺的是，他现在是阿尔茨海默病研究领域的权威。"程淮之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用自己的儿子做实验，再用余生研究如何治疗这种伤害。"
　　林穗夏的心揪紧了。她想握住程淮之的手，却只敢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所以你研究记忆宫殿，不只是为了自救..."
　　"更是为了证明他的错误。"程淮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记忆不是可以随意篡改的数据，它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雨幕中，车停在林穗夏公寓楼下。程淮之转向她，雨水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让他眼中的情绪显得更加复杂："谢谢你今天...把我带回来。"
　　林穗夏的心跳加速。在狭小的车厢里，程淮之的气息如此清晰，混合着雨水和雪松的味道。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周六..."程淮之突然说，"你和那位学长的约会。"
　　程淮之斟酌用词，特意咬重约会两个字，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从上到下要将林穗夏彻底看清一样，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的拉近距离。
　　"不是约会！"林穗夏急忙否认，"只是工作讨论。"
　　程淮之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被林穗夏说的话给取悦，漫不经心顺势像是偶然间想起一般提起
　　"我知道一家更好的咖啡馆，就在图书馆转角，杏仁可颂是招牌，配你喜欢的肉桂味咖啡，不敢想象，有多么相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林穗夏
　　"如果...你有兴趣换个地方的话……"
　　林穗夏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在约我吗，程博士？"
　　程淮之的耳尖在昏暗的车内明显变红了，嘴角却微微上扬:"只是提供...更优的学术讨论环境。"
　　"我很乐意。"林穗夏解开安全带，故意放慢动作，"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程淮之挑眉："什么条件？"
　　"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记忆宫殿。"林穗夏认真地说，"不是电脑模型，而是你脑海中真实的样子。"
　　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车顶如同雷鸣。程淮之的表情变得严肃："那很危险，今天你也看到了。"
　　"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在你迷失时带你回来。"林穗夏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就像今天一样。"
　　程淮之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如同能穿透灵魂。良久，他轻轻点头："好。"
　　林穗夏笑了，推开车门撑起伞。雨水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转身想道别，却发现程淮之也下了车，冒雨走到她身边。
　　"楼道太暗，"他简单解释，脱下外套撑在两人头顶，"我送你到门口。"
　　他们挤在那件有限的外套下，肩膀相贴，心跳声几乎盖过雨声。到了门口，林穗夏翻找钥匙时，程淮之突然说："那个学长...他真的只是像哥哥一样？"
　　林穗夏抬头，看到程淮之的睫毛上挂着雨珠，在走廊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怎么，程博士是在吃醋吗？"
　　程淮之僵住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锁骨处汇成小小的水洼。
　　就在林穗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声道："如果我说是呢？"
　　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林穗夏弯腰去捡，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钥匙，等她直起身，林穗夏才发现她们此刻的距离非常危险，交错的呼吸混着湿润的空气点燃一簇簇火焰
　　在拉响危险的讯号时，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趁着夜色更像是偷亲，小心翼翼带着对珍贵宝藏的珍视
　　“周六见，林穗夏”他的声音已经被雨声淹没，而人也回到了雨幕中，留下了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