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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心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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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从芳华殿中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傍晚之后,如今已至深夜,殷君娆挑着台青灯,抬头望着远方的芳华殿,虽是一片月白风清,清露素辉,却还是被今日之事玷污的见豕负涂。
离开君兰宫的后门,在深宫中那一抹难得的清幽也逐渐离殷君娆远去,幸得宫道上还有几步一烛台的火光点着,不若看着高不见顶的漆黑红墙,真让她有种被吞噬的感觉。
事实上这皇宫就是吃人的地方,后宫侍郎尔虞我诈你争我抢,便是如何行径都使得出来,前朝勾心斗角离心离德,自己纵使始皇帝也深陷其中,败絮不得。
她垂下抬高望远的眼,视线落到手里的宫灯上,明晃晃的火苗被竹纹青色的灯纱罩映衬得温柔了许多,柔和的烛光照着前方回宫的道路,才让殷君娆有了肯定的步伐。
人一静下来心思难免多了些,然而今日之事凶险也让她不得不多想。
脚上虽没有先前那么疼,但仅仅是略微的痛痒也像是在提醒着殷君娆铭记。
她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纵观现在的局势,前朝瓜葛着后宫,即使沈令犯下弥天大错,她也只能忍气吞声,但隐忍不代表窝囊,含垢忍辱不代表缩头乌龟。
现在就像从头再来一般,在现世拼搏那么多年才做到了候选议长的位置,曾几何时她也是一场宴席中最末位的位置,也是点头哈腰端茶送水委曲求全的一员。
只是她没想到,如今身份也不是实权。
不要再想了。殷君娆拍了拍自己的脸。
既然眼下动不得,也正如百里竹仪所说的,多想无益,心痛委屈之余除了让自己越来越挫败,毫无用途。
她深呼吸一口气,在青石板路的红砖绿瓦下慢慢前行着,虽然有灯光照明,但仍是夜色融融,月光稀疏,唯一的几道月光星影洒落在栋栋楼宇之间。
看着面前蒙着薄纱的宫宇,殷君娆的脚步戛然而止。
自从来到这里,她几乎就没有出过芳华殿的宫门,一幢富丽堂皇的殿宇映入她的眼帘,才让她想起以前闲来无事,在观星台上看见的布局……想要从君兰宫回到芳华殿,中间的昭阳宫是必经之路。
自己先前惊慌之余,居然是从反方向跑的!怪不得无论如何逃窜,她都感觉距离芳华殿越来越远,更是为何撞到了在宫口仰月作叹的百里竹仪。
自己原本就不识皇宫道路,想要绕道而行恐迷路转向之余,她这副样子哪里见得了旁人?
原本当初慌张地跑出来没撞见其他人实属万幸,眼下要是被发现了,当真会闹得让满宫皆知。
就非过不可了?殷君娆的精神不由得紧张起来,刚才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眼下虽然缓和来许多,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是在不知危险如何的情况下故地重游,焦虑之情不由涌上心头。
不知昭阳宫内情况如何了,也不知这隔着一道宫墙,里面又是昭阳宫哪方殿宇。
夜色凄凄,早已过了暮钟时刻,原本除了鸟虫的叫嚷,任何人的脚步声都尤为明显,更是在此时,殷君娆觉得她的呼吸声都突兀异常。
脚上的伤原本就提示她脚步要轻而缓至,眼下更是蹑手蹑脚,脚后跟都不敢着地,殷君娆只觉得在皇宫生活这些天,如何处理朝政没怎么学会,倒是小心翼翼偷鸡摸狗的本事都是自学成才了。
生活所逼,皇帝都不能自得。
她无奈之余紧紧贴着宫墙往回走着,生怕沈令因为今夜之事在里闹得不得安宁,只是都要沿途走过,里面都还鸦雀无声毫无动静。
听说刚把他禁足那会儿,昭阳宫主殿就被沈令气的砸了个稀巴烂,本以为依照对方那脾气怎么不也得砸个半宿,她都怕里门时不时扔出个锅碗瓢盆甩自己头上,古代可没有高空抛物的处罚。
然而里面却安静得出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紧张,殷君娆甚至都有些幻听的耳鸣。
情绪紧绷之下,一切都尤为突兀,各个感官也很是发达。
眼看着就要走过这是非之地,殷君娆刚想松一口气,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心脏不知为何猛地一紧,不知哪里不对劲,胃里也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只觉耳边的轰鸣声更甚。
殷君娆不由得紧张的咬着嘴唇,本来因为沐浴,今日打扮的妆容已经脱了大半,眼下唇上的口脂都快要被她频繁的抿唇舔舐脱落,更是紧张的死死咬着。
一口气呼吸不上来了,心跳也跟着七上八下,即使脚步再慢她都有些忐忑不安,不知是否关乎手中那青竹灯罩的缘故,她的脸色在冷夜之下发白,隐约还透着青灰。
耳鸣声愈演愈烈,大脑也跟着像是一团乱麻,太阳穴刺痛难忍,不知为何殷君娆只觉得四周的宫墙越来越高,压迫感步步紧逼,似是要把她束缚在这方寸天地。
好像回到了每个独自一人走夜路的深夜,耳朵里都仿佛回荡着她因为害怕而放大音量的现代歌谣。又仿佛是每一个因应酬宿醉的夜晚,每一个搀扶她的手都像地狱的魔爪。
逃!这是她混沌的大脑中唯一清晰地想法。
殷君娆的手不由得颤抖着,即使没有说话,呼吸也让她的上下唇齿打击不停,嗓子如同被黏住了一般,胸口也像是被重物压着。
殷君娆眼下如同一只受伤折翼的青鸟,不安地环视着四周,又像跳出池塘搁浅的鱼虫,头脑混沌。
“放……放了我。”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带振动着。
心跳如鼓,急促却无力,让她大脑供血不足般根本无法喘气。
殷君娆全身如同不受控制了一般,脚上的疼也被紧绷的情绪彻底忽略,像是从先前内殿逃跑一样,惊惶失措地往远方跑去。
灯笼被她慌乱之余摔落在地,灯罩中蜡烛的火油四散撒在地上,也溅落在她的手腕。灼烧的疼痛让殷君娆从一片慌乱中如梦初醒,狼狈地倒在地上一看,眼前是她芳华殿的后门。
她劫后余生般地靠着墙呼吸着,仍然心有余悸,借着掉在地上连片的火油四处张望,好在四周寂寥无人,除了像是被吓破了胆,胆战心惊的她,再无旁骛。
太奇怪了,难道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吗?过昭阳宫前她都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冷静谨慎,却又瞬时间恢复了晚膳时节逃窜的慌张。
眼看面前翻落的灯花火烛也要熄灭,殷君娆动了动仍旧有些发软的腿脚,扶着宫墙站起来,收拾好这一地狼藉,在灯火仍存之时悄悄地从芳华殿后面进入。
因为知道自己今日要去找沈令用晚膳,大部分守卫和伺候的宫人都挪去了昭阳宫,殷君娆回宫的行动还算方便,除了谨慎地绕过后门几个守夜的宫女,勉强松了口气。
虽然无时无刻不想着出去,但再次回到这深宫中她唯一熟悉的芳华殿,殷君娆才算真的卸下了防备。
把从君兰宫带回来的食物和已经燃尽的青灯随手一放,靠在内殿的贵妃椅上彻底如释重负。
“这宫里面是闹鬼吗,真是。”一时间吓得她都差点爆粗口,手放在心脏处都被那快跳出来的心跳震得颤抖,就跟刚进了大逃杀一般,大脑渐渐归于平静。
内殿点的凝神香让她心绪渐渐平缓下来,身上各处的疼痛也变得明显。
除了因为步伐匆匆又扯大了伤口的脚,和手腕上被蜡油烫红的一小片皮肤,殷君娆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她都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口腔中充斥了一股干涩的铁锈味,她拿来手帕擦了擦带血的唇角。
疼点好,疼点也让她清醒。光是这么想着,殷君娆都不禁感叹,这一夜真是惊心动魄,全身上下挂彩伤的都快没一处好地方了。
这要让她那好姑姑知道,一定会对她“关怀备至”,没准儿不止芳华殿,就连内殿都不让她出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拿来铜镜担忧地看着嘴唇的伤口。
好在除了脸色有点难看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异常,等着再缓缓安心睡一觉便会好些。
殷君娆眸光暗淡地看着镜中落魄的自己,发现刚从百里竹仪那里讨来的衣服也被她那么一跌倒弄脏了些。
可惜了,穿上都没一炷香的时间。她扯了扯带着脏污的衣袖,百里竹仪穿衣风格和他本人一样清雅大方,淡青色的衣料又极易染色,怕是洗也不好洗了。
自己这身衣服来得也不妥,交由他人换洗又不甚方便。
殷君娆叹了口气,把百里竹仪的外衣脱下,倒了点水自己搓了搓泥污,但还是有不小的一片黑渍,只能悻悻然收起来。
换上亵衣亵裤,除了最里层的足袜沾了点血迹外倒没有其他不妥。殷君娆拿着铜镜反复地查看自己身体很多遍,确认看不出来一样才彻底卸下紧张。
喝口水缓缓吧,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意外,明天留给她应对的还多着呢。
便是如何安抚好被自己给了一耳光又一断子绝孙腿的沈令就够她冥思苦想一整夜的了。
别人无法安眠,她不也同样是入不了睡,刚从紧张中缓过来的大脑不由得又开始运作,殷君娆都替她的身体累得慌,把水当酒一口闷下,好在凝神香让她多少舒服了些。
淡淡的檀木香飘入她的鼻腔,殷君娆恍惚之余看着面前从香炉中散漫出来的烟雾出了神,突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激动之下急速地收缩,手一软茶杯掉落。
瓷器刺耳的破碎声让她从震惊之余缓了回神,不由得凑近那飘着香气的香炉,鼻子敏锐地嗅了嗅,除了凝神的檀香能让她平复心情外,再无其他。
她不禁回想起出入昭阳宫时说不出的那种怪异的感觉,现在身体都还在刚才的惊惶失措之中,殷君娆垂眸看着自己这身上的伤,和镜中狼狈的模样。
纵使往日她喝多了酒也未曾如此不冷静,纵使经历了再可怕的事也不至于慌张到弄得满身是伤而不察,便是在被小周谋害推入大海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更何况她今日滴酒未沾,在沈令那里连一口饭都没吃,筷子都未曾动过。
殷君娆眼中划过一丝敏锐的光,要么就是这深宫之中真的闹鬼了,要么就是人为的。
如此一想,自己从沈令处逃出来和她刚才落荒而逃的模样极为相似,头脑混乱出现幻觉,双耳轰鸣失去知觉,便是被极大的疼痛和旁人打断才缓过神。
殷君娆原本以为是因为被沈令过分侵犯的动作勾起了现世被诸多骚扰造成的不好回忆,现在想来,说点难听的,她都已经习惯了被骚扰和如何回击,可从未如此慌乱过。
凝神香的作用让殷君娆凝神静气好好思考着,这可不像她。
包括那沈令……虽然并不了解此人,只停留在嚣张跋扈,目无规矩几个字眼之中,但也眼里仍有着君臣之分,便是惹怒自己强上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怕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自己说什么话对方都充耳不闻,眼神涣散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只是自顾自地进行着他的动作,便是被自己扇了一耳光踢了命根子,也没有喊疼作痛。
殷君娆保证她实操过无数遍的断子绝孙腿绝对不是徒有虚名。
如此一想,沈令的情况和自己几乎是如出一辙,都像是被什么旁骛影响了心智。
只是……会是什么?
殷君娆看着飘散的烟雾百思不解,“来人。”她出声唤道。
久久无人应答,她不由得加大了声音,“来人啊!”
这要照往常,她睡觉打个呼噜都得有一群宫女围过来问她是不是睡得不舒服。
一个宫女头发有些凌乱的匆匆赶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疲倦的神色,显然是守夜的时候偷懒睡着了,如梦初醒般地赶紧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您何时回来的?”
摸鱼常有的事,殷君娆巴不得她们都摸鱼,此事又不是什么大事,相较于她突然发现的猜测还是更为重要。
她并不在意,挥了挥手,“把楚尚宫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