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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君兰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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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侍。”百里竹仪不由得把下意识挣扎的殷君娆抱得更紧,但手全都隔着衣服规规矩矩地抱着。
与其说抱,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前面就是臣侍的宫殿了,先回臣侍的君兰宫可好?”
回答他的是无声的沉默。
片刻像是冷静下来一般,脚上的疼痛也愈发地让恍惚中的她清醒,回想起刚才。
百里竹仪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再劝,半晌,才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殷君娆还从未来过百里竹仪的君兰宫,原本料想贞贵君位分在沈令之上,宫中的装潢自然不差,只是推开宫门走入内殿时,透过那薄薄的外衣,也只能看见一片幽静。
穿过庭院里曲折的廊桥,入目才是宫殿的红砖青瓦,庭院石桌上还放着只已经空了的茶碗,远处飞檐峭台,同样有座高可摘星的雅筑楼阁,树木零星竹柏居多。
和昭阳宫比起来似乎都不在同一个世界。
两人一路无言,庭院中淡淡的芳香让殷君娆凝神,不知是竹花还是兰草,只觉比刚才舒服了许多。
百里竹仪脚步匆匆,殷君娆也略带胆怯地不曾再多看一眼。
随侍的云峥见主子回来,正欲走上前醒了,抬眼却见对方怀里抱着一位女子,即使再冷静,眼中还是难掩惊讶之色。
“云峥,本宫想沐浴,带着其他人去快些准备。”百里竹仪声音沉冷,对着云峥使了个眼色。
云峥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立刻会意起身对身后所有的宫人招了招手。
不管懂还是不懂,看还是没看见的宫人悉数都退下,去偏阁准备沐浴用的温水,没人多问贵君为何一个时辰前刚沐浴完眼下还要再来,也没人敢回头望一眼。
没了人的主殿更加清静,殷君娆也才勉强能松一口气,进入内阁关上门与世隔绝之后,才从紧张中缓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想要脱离他人的怀抱,“放我下来。”
百里竹仪不多挽留,像是他也没有多贪恋她的怀抱,把殷君娆老老实实放稳在软榻之上,自己则跪在一边并不往前,反而是低头察看着殷君娆受伤的脚掌。
只用眼睛看,伸着手却不敢摸。
殷君娆里面的衣服凌乱着,眼下只好用他的外衣把自己的身子裹住,低头望着一言不发的百里竹仪,却头一次看见对方严肃而皱眉的面容,宛如自己脚上的伤长在他的身上一样。
并非被人盯视不舒服,而是百里竹仪的神色让她不自在。
“我没事。”殷君娆不着痕迹地想要收回裸露在外的脚,却不知伤口上还嵌着石子沙砾,疼得让她面目扭曲。
疼痛之际,百里竹仪大着胆子扶正她的小腿,已经是努力不想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陛下,砂砾肮脏,不料理好怕是会疮疡。”他看着挂在脚上的血渍与泥土,摇头犯难,“您若不愿让臣侍伺候,臣侍去叫太医来。”
今日之事让百里竹仪见到已经是预料之外,事实上今天都出乎她的接受范畴,再牵扯旁人人多口杂。
一个皇帝半夜从侍郎宫中衣衫凌乱落荒而逃,第二天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更怕落人于口实。
好在是百里竹仪,若是换了皇后,她都不会有现在这么放心。
不愿多说话,殷君娆闷在蜷缩的衣服中摇了摇头,百里竹仪理解之余只好开口提议,“那臣侍给您打盆热水来,先清洗了泥石也是好的。”
殷君娆点头同意,对方亲自出去端盆倒水,片刻不敢耽搁,不多时就端了盆热水回来,她也是这才发现,百里竹仪的一身素衣已经被泥水玷污,显然是自己去准备的。
“臣侍自做主张在水里加了些酒药,怕是会有些疼,苦了陛下请您忍着些。”说完,用手轻轻抚摸过水面,像是在视察感受温度,开始怕烫,又怕自己这一路走来又凉。
殷君娆轻哼一声表示没关系,对方把水盆放在地上,自己的手往后撤了两步。
若是换了旁人,估计恨不得抓着她的脚踝往盆里放,又搓又洗地献着殷勤,而她只字未提百里竹仪也知道举止得当。
她把脚缓缓地放入水中,酒精的刺痛让她禁不住嘶疼一声,挂在眼角多时的眼泪没忍住夺眶而出,身边的人立刻担心地询问,“可是水温不妥还是……”
“没事。”百里竹仪急切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而这种下意识的举动让刚经历过创伤的殷君娆更加心中不自在,两项极端摆在她的面前,百里竹仪的小心翼翼与担心她是看在眼里的。
一时间,她竟然感觉有些委屈。
原本还担心自己这么狼狈该如何解释,对方却自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后片言未提只字未问,与行为放荡的沈令相比,百里竹仪就宛若他宫殿中不起眼的那一根翠竹一朵兰草,为的只是守护庭院的安静与祥和。
殷君娆极力地想去遮住这略带不堪的眼泪,想擦却发现衣服是百里竹仪的,想埋头掩饰又在这殿宇之中无所遁藏,想忍下却在看见面前人回想今日事时,又如同决堤。
却在此刻,对方还是那么贴心地递上来一块手帕,“您可以不用藏着,若不想让臣侍看,臣侍就转过身全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说着,正欲转过身。
“不用。”殷君娆用帕子死死地捏住眼角,下意识声音沙哑着叫住百里竹仪,对方顿在原地片刻,不多说什么,只轻轻地俯下身垂眸,直到等到殷君娆的啜泣声停下才有所缓和。
眼泪如同发泄渐渐止住,慢慢地殷君娆也适应了药酒的疼痛,温暖的水也包括了她双脚的刺痛感,她这才算是真正地冷静下来。
看着百里竹仪仍旧谦卑地跪在原地,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挥了挥手,“你别,别跪着了,这是你的宫殿。”
“这里都是陛下的宫殿。”百里竹仪纠正道,同时也听从着殷君娆的命令起身,却还是只拿了个蒲团跪坐在原地,像是还在担心她这双受伤的脚。
也是以前那个皇帝的。
身处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殷君娆不敢想,自己今日是逃了出来,那以前的皇帝呢?她不过也才十几岁的模样,如何与沈令生下孩子的。
说起那里不一样,她猜测自己和那皇帝的脚也不相同。
因为在现世常年穿着高跟鞋,她的足弓和脚尖早已经随着那扭曲的设计而变形,想到这儿,她不禁下意识地赶紧抽出水中的双脚,用毛巾包裹住。
面对她的紧张,跪坐在眼前的百里竹仪相对殷君娆,还是更为冷静,眼中倒映着水盆中荡漾的波澜,见对方自己洗好了,便又卑躬屈膝地弯下腰准备收拾了洗脚水。
“放着吧,待会儿再让别人收拾,你别忙了。”对方好歹也是个贵君,殷君娆也并不习惯让人如此事无巨细地伺候自己,更不想在此等环境下孤身遐想,开口下意识唤道,“先……别走。”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妥,把脑袋又往衣物的裹挟中缩了缩。
百里竹仪回头看着紧张纠结混沌一身的女孩,因为端着水盆起身行走,盆中水波摇晃,让他也眼中脉脉。
“好。”他轻轻地回了一个字,把水盆搁在一旁,重新坐回到她身边。
不让对方离开,回来又不说话。殷君娆尴尬之余只觉得今日的自己都接连着荒唐,不由得把身上的衣服当作护盾一样蜷缩得更紧,看着神色不迫的百里竹仪不禁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想问,不好奇吗?”
“陛下若是想告诉臣侍,自然可以说。”百里竹仪语气单调似不以为然也不感兴趣,平静地诉说着,“但恕臣侍无礼,臣侍并不想听,不想知道您都不愿提及的不堪,只会平白难受自抑。”
她只不过是无话找话罢了,实际上也并不想说。
殷君娆轻哼一声表示自己理解,不着痕迹地小声说了句谢谢,惹得对方轻轻一笑,“您何须谢臣侍,倒显得生疏了。”笑过之余,嘴角的弧度变成了一抹轻叹,倒让先前的笑容变得牵强而无力了,“臣侍也该谢陛下的信任。”
是啊,她自己都没料到百里竹仪是她目前整个□□中最信任的,相比起身世不纯的李祈年,锋芒太露的楚含见,还有今日行为乖张的沈令,对方的存在就如同那花中君子,清澈的让人浮想联翩。
殷君娆深呼吸一口气,不由得更为今天的事捏了一把汗,“我以前有这样过吗?”她侧过头小声询问着百里竹仪,“我是指,就是……有点情绪绷不住的时候。”
“臣侍不知。”但纵使知道,百里竹仪也只会如同今天一样,闭口不谈只字不问。回答之余,他摇了摇头,“陛下,今日之事仅在今日发生,我们不谈过往,如必须有什么,那臣侍只懂得宫中的道路,刚才说了……”
“回首往昔的不堪,只能平添伤痛。”
到这里来,还是有人第一个主动不说往日的。
百里竹仪似是话中有话,殷君娆自行大概猜到了其中的意思,自己不过到来半月不足,今日之事既然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在这个世界生而不凡的帝姬又不知经历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又是如何忍下来的。
同时她也忍不住想知道,为何百里竹仪如此谦逊如此随和,又如此看事情看得这么透彻。刚想问出口时,这才想起云峥说过,百里竹仪的族亲早亡,想来在沈令那种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跋扈之人下手过得也并不如意。
她又禁不住问,“不说不想,那以后又该如何做?”殷君娆想知道百里竹仪如何应对,眼神不禁也从惊慌喘息之余变得略带犀利,“但说无妨。”
不说不想并不代表遗忘,不声不作并不代表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