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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爹打天下,我拆老爹家 崔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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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十六年,仲春,荧惑守心。星官曾言,天象告变则国运有厄。
此时越佋交战,我恐这劫难会落于百姓头上,连忙遣人传书问询星官,只是此处偏远,与最近的观星台也隔了足足三座城池。
此去路遥马慢,不知何时才会有回音,只怕战事等不及了,于是乎我再遣人加固城防,有备无患。
这时侍从通传,大巫咸游历到此,欲见公子。我仅在年少时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自从他离开越京后,我已有很多年不曾听到大巫咸的音讯。
越地本为百巫之地,各部族分立,互相敌对。自天下拥姚帝为共主后,越地各部族也惧共主神威,俯首称臣,被纳入大姚国土。
而越王先祖本为初代姚帝身边的大祀官,有从龙之功,被封于越地,自称巫族正统,子孙后代为国君。
不过若论血统,我母亲那一脉,即柳氏一族才是真正的百巫正统。
彼时国内以越王为巫主,各巫祝与越王共掌祭祀之事,促使整个越国尽是巫民后代。
只是后来姚帝不再信任巫,反而引进佛道之学,北方诸地多尊佛道之学为正统。
因此,以巫立国的越国逐渐被天下百姓排斥。百十年间,巫术早已失传,巫职形同虚设。到越王尧这一代,更是有意驱逐巫人,尊佛学正道,不兴祭祀。
除了最具传统的大祀还于每时春末举行着,其他的皆已被废除。
大巫咸也就是那时辞京的,至今,约有二十年吧。
未曾想到,二十年后,我竟是在此情此景之下再见他。眼前之人已是目光浑浊,垂垂老矣之相,与先王大祀时所见神态相去甚远。
那时他虽也有华发滋生,但神采奕奕,身披五彩随乐而舞全然不见疲惫之色。
他执杖而行,步态却急而稳,跟在侍从身后。身上尽是粗布麻衣,与寻常老人一样,若非认出那是先王赐予他的巫杖,我不敢贸然与他相认。
大巫咸作为师长般的人物,应受我一礼。
“京都一别,二十年未见。故人相见本应设筵席、置歌舞,只是此时战事吃紧,蕴多有怠慢,请大巫咸请勿怪。”
“老朽知晓公子难处,得见公子已是老夫之幸。”
大巫咸用那双混浊的眼睛打量着我,继而开口道,“二十年,老朽已非老朽,公子也非公子了。也许这就是您曾说过的,一命死则一命生吧。”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再想询问,他却闭口不谈,于是我干脆另起了话头。
后来大巫咸说道他这些年来观天命,察人事,已便历越国山河,见国运日渐衰微。我连忙问他近日天像之事。
近些时日,流言四起,有说越王失道触怒苍天,也有说王室无德妄称正统引来天谴。这些流言蜚语查不清来源,传播极广,难以控制。
所有人都在关注这场战事,企图从中窥探到一点天命。但民心未定,这不是交战的良机。
“敢问大巫咸,荧惑守心之相落于越佋分野,此是我国之祸还是佋国之祸?”
大巫咸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姚君好战,因而得天下也以此失天下,此后,帝星陨而将星隐。越王欲仿前人之事,但非天命正统,只恐落前人下场。”
“那此劫会落于父王身上?”
“是也不是。”大巫咸摇头,“但天命已昭,三世兵戈必自王室起。”
“何时?”
“越王死后。”
我哑口无言,不敢妄言父兄,也不知如何反驳,因为他说的皆是既定的事实。
百十年间,越国不断扩张版图吞并周边小国,在他人眼中早已是狼子野心。
世人皆看到越国的强盛,宫苑之多连如远山,金银玉器堆砌成仓,却不见王城脚下仍严苛赋税,边远之地仍路有饿殍。
这是越国百年间逐渐累积下来的遗病,是难愈的沉疴,至此时,群狼环饲,而大越国力虚浮,外患愈发严重。
自三年前宫宴上遇刺后,越王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局势,诸王并起,以虞、姜为实力之最,无数小国依附其求生。而越国独占西南,未受虞、姜侵袭。
“巫已不再庇佑这片土地,与公子辞别后,老朽便东去寻巫。”
大巫咸叹息,似是回忆什么,“两年前,昭平公主见了老朽,用长公主的情分,问了一个老朽一个问题。老朽说,‘我知公主的疑虑,但若出口,一切结果便再也不能改变了’,公主闻言沉默片刻,但终究得到了她的答案。”
“现在,公子也可以王后的情义向老朽问一个问题,无论何事皆会有解。但规则同样,出口便成真,覆水再难收。”
一时间,困扰我多年的幻梦再次一一浮现眼前,我有满心疑惑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回复道,没有了。
临走前,大巫咸还不紧不慢地开口:“老朽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王后一族的人,想必是越京发生了什么事吧。”
大巫咸还要在城里呆一上一段时日,但不肯受城主安待,便自寻了一住处。他不再来见我,我也没有再传唤他。
我尊天命,那日一言令我辗转反侧。守军之中也有不少人因天象异变而心生忧虑,大巫咸的到来没有让众人开解,反而加重了忧虑。
城主抓住我片刻失神,多行了一步,调笑道:“公子输了。”
我回了神,不甚在意。也附和轻笑,但眉宇间的忧思难以隐去。
“我见公子心事重重,可是因流言之事?”
“此时流言,不利于战。”我不再隐瞒,
拧起眉头道:“传出之人,还未找到吗?”
城主往上指了指,“这东西摆在上头,公子觉得,找不找得到那人还重要吗?马上就要大军压境了。”
“马上就要变天了。”
“天已经变了,公子。”
城主语调轻快,就像这事与他无关一样。
自我入住城主府后,他表现的都是热情但不在意,看上去约莫二三十的年纪,每日流连花鸟鱼虫寻欢作乐,对战事如何民生如何都不在意,不像一城之主,更像纨绔子弟。
我不理解,他每日拉我来手谈二三局,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城主府是除军营外最戒备森严的地方,我的到来为这里添加了成倍的守卫。这些人层层围住了城主府,是为了保护我,同样也是限制我。
临行前,父王召见了我说,我可以去,但不能做任何事。我选择来到这里,于是他们便遵从父王的命令看守我。
那日城主见到我时,没有半分惊讶,只是笑意盈盈地迎接一行人。我想,他大概也是父王的人,是那群看守者的头目。
“公子大可放心,城内不会有任何伤亡。”城主又想偷换棋子,我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不光俊朗无比还......”
我听到了令我在意的字眼,马上打断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奉承,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城主收回了手,托腮看着我,仍旧是满面笑容。
他未免太爱笑了些,我想。
“字面意思。”他加强了语气,“这座城里,不会有任何人因战事死去。”
“你如何断定?”
“因为您在啊。”
荒唐。
“我知道您想着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边关重镇会派一个最无能的将军镇守。为什么上下人心惶惶而我却置之不理。不过您不必担心,只要您不离开这里半步…”
他说着说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唉您瞧我这个记性。其实您还可以做一个选择,要不要出城,不过城内如何我就不能保证了。”
我虚虚望向军营的方向。父王曾告诉我舍得二字,但我不信舍得映照在此二事之间。我凝重看着他。
“这不是父王的命令。”
“您就当是大王的命令。”
城主的调笑让我心烦意乱,一时间思绪纷飞。起身时用力过猛,不小心牵动腿部尚未愈合的新伤,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城主显然注意到了,连忙扶我再次坐下,只是不小心地再次按到那处伤口,我频频皱眉,他才恍然。
“昨日先后来了两波人想面见公子。一说,王后仙逝。二说,公主要回京了。”
城外敌军已蠢蠢欲动。
“二十六年,岁在壬寅。春寒料峭,二月之初,天不假年,国之大丧,两宫相继陨落。
是时,国中哀声与战鼓交织,内忧外患,形势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