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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八岁那年我捡到一只雀 崔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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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我抓住了一只病雀。
我抓到它时,准确来说是我捡到它时,它羽毛黯淡仿佛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灰雾,半眯着眼任由我恣意妄为。
我如获至宝一般打量着手心里这个不太精神的雀儿,用衣袖为它轻轻擦拭。
那时我不知,令我不适的沉闷气味已经宣告着它的将死。
它伏在我手上,逐渐一动不动。我有些恼怒,它这般模样如何替我讨得母亲欢心,又对这发生的一切茫然无措,我应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我双手捧着它,一路走在幽深的宫道。
母亲会喜欢吗?母亲会喜欢吧。
八岁那年我抓住了一只病雀。
回长明宫的路上,遇到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人。
那人青衣戴冠,撑一把伞迎面走来,霎时间,天际雪花飘落。
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却隐约觉得十分熟悉,于是快步行至他身侧,望向他,试图辨认出一张我熟见的脸。
那人相貌平平,眉目间总有散不开的忧愁,我确信我没有见过他。
他微微侧伞,俯下身来,我才发现他怀中抱着的一叠衣物。
我仍捧着病雀,看着他将伞放到一旁,看着他将那衣物围到我身上,暖意袭来隔绝我周身的寒冷。
“季娘。”
他朝我温润一笑,继而开口竟是无比的虚弱。
“你是谁?”
后宫无外男,能在此处随意走动的人无几,我应该警惕他,本能却让我做出相反的行为。
我突然很怀念,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怀念。一股莫名的情绪涌出,我试图在那张脸上找见一点过去的影子,陌生的熟悉与惊恐的怀念包裹着我。
“我姓崔,名蕴,字可韫。你应当唤我一声兄长。”
我说不出话,他捧着我的手,我手中的雀儿越来越无力喘息,他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它怎么了?”
“它快死了。”
我似懂非懂,“那你也是吗?”
他轻咳了几声,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把它给我吧,季娘。”
八岁那年我抓住了一只病雀,捡到了一个宛若病雀的男人。
后来我常在这处无人的禁院看到他。他总是自称是我哥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小食,投喂着我。
起初我还担心偷偷溜出去被母亲的侍女发现,后来我们已坦然坐在禁院的门槛上。
他总说,放心,他在这里。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宫里的人都不愿见我,甚至母亲也避而不见。
他们不曾亏待我,他们的愤恨,他们的纠结我都看在眼里。
他们说母亲常常以泪洗面,我不懂。
唯有与他相见的这会儿,对我来说才是逃离窒息的宽慰。
八岁那年,我有幸遇见一个这样的人。
他总是给我讲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像是他亲身经历一样。每每此时,他都要感慨一番。
我发现他是一个奇怪的人。有时像夫子一样死板,有时又显得格外跳脱。
不过大多时候他都是一幅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更多时候是虚弱无力。
季娘,季娘。他总是跟在我身后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拜他所赐,我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沉闷的人。
我们无话不谈,却常常在说起母亲时沉默。
现在是又一次的沉默。
我时常觉得他并不懂我,就像我不懂母亲一样。
我总看到他希冀的眼神,在我提到母亲时,我那一片黑暗里的一点光。难道有人连这点光都不曾给予他吗?
索性便不再交谈。
某日,他着了竹青色的宽袍,襟口露出的中衣却洇着暗红,像是汤药打翻的痕迹。
他教我辨认药草,我记得那时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进了陶罐里。
笼里病雀啁啾着,翅尖还沾着崔蕴喂药时洒落的苦气。
我百无聊赖,看着他清理陶罐,不知道他哪里寻来这么多的药。
但这雀儿竟真的一日日鲜活起来,只是每逢雨夜仍会蜷成团发抖。
自那天雪日后,它便不再长大,尾羽始终缺着一截,倒像永远停在将愈未愈的时刻。
“你也养过雀么?”我隔着笼栅逗弄鸟喙。
他忽然笑出声:“未曾,但想来和养人也是一个道理。”
我不信。
我总看到他眼里映照着的身影,是一只小小的雀。我想,应该有一只雀也曾属于他。
我还想说什么,忽然他就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抵着唇边咳出几点猩红。我慌忙用绢帕去接,却被他转身藏进袖中。
他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
我听到他说:“季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
我攥紧他冰凉的衣袖,他却突然取下发间玉簪插进我髻中。
“此物原该随我入土的,”他拭去我眼角的泪,“如今赠你,就当……”
如今赠你,就当贺礼,前尘尽死,新生方降。
八岁那年,我救活了一只病雀,却救不活这个宛若病雀的男人。
某日母亲破例召见我。我跪在长明宫冰凉的砖地上,看着母亲裙摆上的玉梅在眼前晃成重影。
母亲问我最近可读了什么书,我却只敢说读了几卷女诫。
若能重回那日,若能重回那日。
母亲教我诗,崔蕴授我书。
诗总讲到“哀莫哀兮生别离”,我却不懂生离,八岁那年所见,尽是死别。
书临到“死生有命”四字,我却迟迟不肯落笔,只怕这一死太重,而生又太轻。
八岁那年,我听到了母亲的最后一句话:火生于木而焚其根。
于是母亲带走了一切,包括困我于天地的囚笼。
八岁那年,我捡到一只病雀,最后却只剩这只病雀陪在身边。
我放过它,也放过我。
如母亲所说,如崔蕴所说,我该是檐上自在的燕,而非笼中雀。
最后,宫墙外传来清越的啼鸣,我恍惚看见两个逆行的身影在雪中交错。
八岁的崔述捧着将死的雀,二十八岁的我飞出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