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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孩子像舅舅,有人笑了有人慌了 崔述(-1 ...

  •   当夜阑珊,星辰隐于云翳之后。室内彻夜灯火不灭,她拖着虚疲的身子守在摇车前,生怕这个早产的孩子夭折。媵人们也曾听她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念诵着经文,试图唤来无上的怜悯。

      医官说她孕事艰难,生子必定损尽元气。来往一批批的人也都劝她说,既然缘浅,不如舍了它。她摇头。

      那段日子她常常孤坐南窗,看窗外落花零落碾入尘土,看来往医官匆匆去而复返。媵人们惯将药渣埋入土中,随着她身子的虚弱一日胜过一日,那庭中绿树也渐渐枯萎老去。
      陶华不信命。

      后来她又问方丈,方丈只予她三字:莫强求。她沉吟未决之时听到远方传来的悠长钟声,猛然抬头望去,观树上新绿一抹,豁然开朗。

      此为枯木逢春之景。

      陶华明白了。

      她执意要留下子嗣,哪怕千险万阻。
      越王一命,陶华此生,非死不得出。她从此闭宫拒见任何人,包括越王。

      怀胎八月的某一日,宫中走水。一场大火焚毁了大半个见佛寺,无数经文典藏付之一炬。一时间,哀悸之声不绝于耳。

      她接见过的方丈为救经文赴火而死。

      自那日起,她一病不起。

      时隔数月,越王再次踏足长明宫,目之所及竟是一地哀残之景。

      主人昏迷着,侍从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又不敢违抗王命,只能偷偷带几个心善的医官进来,哪怕无济于事。

      只是谁也没想到,王上会突然驾临长明宫。

      他悄然进殿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形。

      于是乎召来数名医官首为陶华诊治,但得到的只有同一个答案。

      形销骨立,神仙难救。

      越王震怒,宫中上下无一幸免。

      王二年,天降惊雷,骤雨突起,陶华因而惊醒,见血早产。

      我出生那日,阶上的血如河流一般蜿蜒曲折地顺着石阶流淌,随雨水漫延至朱红宫门,直到融为一体。长阳宫内数人,九死而一生。
      *

      庆幸的是最终母子平安,陶华所见已然忘却。

      “季娘,季娘。”

      她把襁褓抱在怀中,轻唤着婴孩的小名。
      这会是她选择的血脉至亲,一个没有恶孽的孩子。

      她将无名的希望寄托于她,她如此爱她,直到随着这个孩子年岁渐长,她发现这个孩子的脸上丝毫没有她父亲留下的任何痕迹。

      她惶恐,她痛哭,她嘴里念叨的佛谒也开始颤抖。

      自归宫后,陶华只允许越王见了她三次。

      第一面,我无从得知。他们年迈的乳母也许会感叹到昔年形影不离的兄妹到如今竟生分成这样。

      第二面,便是我出生那天。

      第三面,也就是最后一面,在我满月之时。

      如同宫里其他子嗣一样,我的母亲也为我举行了抓周宴,不过只有两三知心人陪侍,显得格外凄凉。

      我被抱到正中央,被各种陌生的物件环环围住,我踌躇不前,也不敢妄动。

      母亲不慌不忙,安抚着我的情绪。

      我探寻着,对周边充满好奇。

      一块晶莹圆润的石头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慢慢向它爬去,将它握在手里,只觉得凉凉的满心欢喜。

      媵人回道,“是黑子。”

      “看来我们的季娘将来会在棋道有所建树。”

      “说不定小主人将来会是棋道大家呢。”

      母亲与媵人们打趣,久违地露出真心的笑。

      轻快的氛围被一声刺耳的“王上驾到”打破。

      母亲最不想见的人来了。他曾是她年少相伴的兄长,而现在,他只是越国的王。

      随着越王的踏入,殿内陷入了如死一般的沉默。他与母亲对视不言,媵人们惧怕天威,跪了一地。我似乎也被吓到了,“咿呀呀”着惊恐地乱爬,只为远离那华服衮袍之人。

      越王也许是一时兴起,解下了佩剑,放到了桌子上,与其他物件一起。但是他绝对没想到,我最终会大胆到向他爬去,触碰那把象征王权的剑。

      我那时仍是无知孩童,不懂剑身多么华美,也不懂铸剑师的技艺多么精湛,我只看到了其上镶嵌的一点红,它牢牢吸引了我,让我不顾一切也想要拥有。

      我从未见过如此鲜艳的红。

      南国红玉,世所罕见,只在极为偏僻的古源国产出了一些。其玉红润透亮,其里如血丝编织,纹络交错,妖冶异常,一出世便天下皆惊。

      当年姚君为掌握红玉矿脉,南下灭三国。

      古源人向来高傲,不甘为奴为婢,便毁掉了所有红玉矿。君臣效死,与城俱碎。

      待姚军行至古源都城时,只见火光冲天而起,使古源天上亮如白昼。

      世人都说,红玉之红,是沾染了万万人之血的红。从它最初被献给姚君的那一刻开始,天下战乱从未停歇。不过到现在,仅剩的几块红玉已不知踪迹。

      但越王的剑上,便嵌有一颗红玉。

      我扔下了手中的棋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死死地握住了那把剑,任凭母亲慌忙去拉拽也无济于事。

      遍阅古今,向来是英雄杀英雄,君王三尺剑下,是流不尽的英雄血。那剑上之势,是万人之上的王气,亦是万人之敌的煞气。无数人见之即逃,我却渴望把握它。

      越王一瞬错愕,继而大笑。

      “季娘之豪气,可胜天下男儿。”

      我也看着他笑。

      只剩母亲一个人面色沉重。

      母亲那时便心生疑窦了吧,毕竟那一瞬,我不仅是与她,更是与我名义上的舅舅如此相像。这张脸,毫无二致。

      当天夜里,陶华从噩梦中终于想起了被她深埋的,模糊的,那一日的记忆。于是醒来后她冷冰冰地告诉众人,这个孩子,从今往后就叫魏述了。

      是啊,我应叫魏述,我父应是上将军魏元,我应以宗女之身度过一生,幼时侍奉在母亲膝下,待年长时出嫁,尽一生为王室谋,为魏氏谋。

      只是可惜,只是可惜。

      母亲应是恨极了我,如若非此,她怎会宁可自焚也要拉我同归于尽?

      可明明是她自己爱错了人,信错了人,为何要将一切过错加之我身?

      长明宫十年,于母亲而言,爱之极,恨之极,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而我十分怀念,怀念那几年的温柔轻语,也怀念那时的我可以懵懂无知。

      “述者,循也。”

      后来我在无数的人口中听到过这句话,因赏也因罚,他们欲以此一字束缚我于礼法之下。如他们所愿,如母亲所愿,“述”之一字困我一生,我的每时每刻都在试图挣脱这个绝情的字。

      母亲,我不认命,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不是“魏述”,那个名字配不上我们的野心。

      ——

      王三年,长阳宫灾,延燔他室,长公主殁。
      ——《越史》

      正月十五日夜,长阳宫罹火,陶华长公主殁,其侍从者三人,一人抱柴死,一人赴火死。
      ——《越宫秘录》

      昭平公主名述,始封青阳。其母陶华长公主,庄王同母姊。本宗室出女,三年,王以其孤露,继为子,赐姓。主,王所爱,适南方平定,故赐封昭平。食实封,诸子莫及。
      ——《越史》
      ——

      那时母亲未曾设想,哪怕枯木逢春,生的依旧是在暗无天日的角落,而那场大火所昭示的,才是枯木真正的结局,一人死,一人生。
      那令万物俱焚的火,于我方是新生。

      母亲也没想到,我如同她爱我一样爱她,却从来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恨过她。

      她赐予我的这张脸就是我们所有的图谋。知情者被迫哑了嘴,所有人对我过去的一切都缄口不言。
      我知道他们同样恨我,但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他们就永远畏惧我,永远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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