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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快死了重生和重生后快死哪个更惨 崔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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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人不羡慕崔述,无论是君王恩宠,还是少年成名。一子绝胜使黎民只见王女而不识王子。天下人也无不痛恨崔述,乱法度、陷忠良,越地起兵戈,三世不宁,祸由述起。
“非王之过,而述之过。”
文人口诛笔伐,八字判她一生皆错,却对昔年功绩只字不提。
妄权者此生,得势,鸣珂锵玉、豪华富贵荣于一时;失势,千百功不抵死,千百罪加一身。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十数年来,谁能洞悉眼前这个如白绢般纤瘦的女子,也曾意气风发端坐金台。年华尚浅亦能与大家对弈不逊风采,一步之胜压姜国风头,尽显大越之盛。
谁又能想到醉心棋道,不涉权势的公主从最初便以身入局,蛰伏无数岁月,只待一朝锋芒毕露。
在魏氏乱政的这一年里,越王病危、东宫失势,政令皆出于公主府上,其赫赫威仪,令诸卿俯首。
而现在,如此风光之人也成了阶下囚。
诏狱凄寒,华裳残旧,她可曾畏缩,可曾辩驳我已无从得知。现在,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刚被拿走的认罪状与她无关。
尘埃落定,任后世如何辩她皆与她无关。或褒或贬皆为史书上深刻的一笔,或奸或忠皆是大势之下的第一个名,这便是她的成王败寇。
“你来了。”
“我来了。”
我载着风雪,如约而至。
我与她自幼相识,共处深宫幽境,目睹王权之下人情冷暖无常。二十六年来,所得尽失,失而复得,如此周转,怀中暖袍竟成了我唯一能予她之物。我不笑她沦落至此,我笑我凄凉。
遥忆当年,青阳再见。虽有王命禁锢永世不得回京,她心犹炽。那日我观她眸底野火未尽,只是今时今日,这已然成了焚身之火。
至此,我最后一次望向她,她却不愿再见,阖上双目,再多的话也都淹没在了喉头。久久寂静,这便是最后的告别。
我转身离去时,才终于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崔述淡淡开口发问,声色里却是无比的坚定。
“以我一死消二十年恩仇如何?”
我无言。
“莫非兄长还与一个将死之人过不去?”
我一颤,兄长二字已十分陌生。
恍惚间,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囚我二人困苦半生的深宫牢笼。幼时恩情早已在经年的猜忌中淡去,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竟背道而驰。
无数情绪妄图涌出,都在此刻被凝成一字。
“好。”
我曾以为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翌日,我受王命前往青阳,那里曾是崔述的封地。山高路远,此去快马加鞭也需经数日才能到达。
离京后的第十日,朝廷中便传出叛党势力被全部剿清的消息。
信中只有短短六字:斩立决,不待时。
当媵人将传书送至我手中的时候,我不知该作何表情。魏氏一族,开国有功,先有前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呕心沥血为国为民。后有子侄官拜上将军,随王征战,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身。
若干年后,先祖功勋尚在、无数荣耀加身的魏氏一族本应青史留名,现在却折于一人之野心,遗臭万年。
该笑造化弄人还是人性本就如此,父王看透彻了,崔述看透彻了,只有我一人愚钝。
崔述始终与他人不同,我想,越王定会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媵人回道,王上已赐鸩酒一壶。
我挥退左右,一人呆呆地看着手中密信出神。
我知晓,她最不喜苦。
不同于越京乃至越国的大部分土地,青阳多阴雨,即便是少有的停雨时节也是密云重叠遮天蔽日,因此随行之人多觉不适。待我行至府衙之时,雨水方停。媵人恐我腿疾发作,早早便点燃了香炉,以求祛除湿气。
傍晚之时又下了雨,双膝传来阵阵刺痛,我没有惊扰侍从,只是静卧在略有潮气的榻上听着雨声,渐渐地也不觉痛了。
我不禁想到,那样的日日夜夜,谁是否也是如这般度过呢?青阳城里再见不到的人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如此,我已在这里流连数月,虽早已查清青阳子民未涉入谋逆之事,但未得王命我终究是不能回京。
这一年内发生了太多事,就快耗尽我所有的心血,恐怕马上我就连笔也提不起了。
在我隔着山川相望的越京里,无数人深陷漩涡,并成了权力更迭的牺牲品。王权之下,遍地朱墙葬白骨,一个个噩耗缠绕着我,化成无法逃脱的梦魇。
夜里,我常梦到崔述,梦到她泣着血质问我为何不与她同路,梦到那穿肠之毒深入骨髓的痛,如绳索般紧紧绞住每一寸肌肤再渐渐剥落。
后来又梦到师长,昔年倾囊相授,谆谆教诲音犹在耳,直到那慈蔼的白发老人竟化成黄土一抔。再后来又梦到了同袍、梦到了太子,最后梦到了母后,梦到了父王。
王二十六年,二月,继后柳氏病逝,越王因思成疾一病不起,丞相代为监国,已有山雨欲来之势。
三月,外敌再犯与太子纠谋反先后发生,朝堂乱做一团,内外不得兼顾。几乎同时,魏氏一族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冲入王庭。
消息如疾风传遍四野,彼时我坐镇边境,无暇顾及朝堂之事,只知此事很快便终结。其中多少流血,终以“安平”二字结束。
七月,敌众我寡,为减伤亡,修城下之盟。数日后,我奉诏回京。
新太子监国,魏氏得势,朝中却隐隐有向公主倾倒的趋势。众人心知肚明,纵是太子,也不过是魏党掌权下的傀儡,但所有人没有预料到的是,昭平公主崔述才是魏党之首。一时间,天下政令无不从公主府出。
二十七年,八月,越王突然现身朝堂,重翻当年废太子一案,治了魏党谋逆之罪,又将崔述下了诏狱。无数无辜之人因此受到牵连,其中亦有我的师长好友,而我,无能为力。
君臣离心,相互猜忌,这便是如今的朝堂。
二十七年,十二月,越王驾崩,太子庚即位,称帝,建元昭显。
年年烽火狼烟,邵国狼子野心从未放弃过吞并越国的想法。边关战事又起,我自请随军出征。
此战相持甚久,多少人背井离乡,多少人妻离子散,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民生凋敝百姓疾苦。
世人都在渴盼天下太平,我从未如此恨我无能,恨我不如崔纠攻于兵计,不如崔述强于智谋,我仅能以王族的身份安稳民心。那段日子,崔述的面容更是频频浮现在我眼前,让我如疯魔般执着于结束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事。
最终在越国与姜国的合围之下,敌军全军覆灭。
邵国战败,越师回朝那一日,天大雪,百姓夹道欢呼。我抬头拂落雪花之际,又见崔述,恍如隔世。
——
“庄王二十七年,坐太子纠事。后值太子庚监国,方昭雪平冤。同年王崩,太子即位,称帝,建元。昭显四年,越姜修盟,主缔姻裴姜。五年,主薨于邺下,时二十九。”
——《越史》
“崔夫人者,越君公主也,得幸于文王。无嗣,病终。国人多有议论,褒贬不一。”
——《姜史·后妃公主传》
——
一阖眼,史书一页,所历尽是风雪,谁曾想那一瞬,已有人望穿千年。
我回想“我”的过去,前尘种种,历历在目。现在是昭显四年,我和崔述的时间都不多了。
作为崔蕴,我能改写的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