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万岁》䑧芦

2、神归 窗外竹

　　窗外竹影绰绰，兀恒从罗汉床上醒来，许是意识还停留在那场恶战，伸手捂住胸口的窟窿，可痛感早已消散。
　　竹子清香萦绕，提醒兀恒已经回到了琅玕山。兀恒又阖上了眼，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情绪明灭不定。良久，兀恒食指轻点，一道门便出现在了案前，随着一个身影从那门中踉跄而出，那道门也消失不见了。
　　跌坐在地上的人层层叠叠地套着白绸、白锻、白纱，无任何修饰，白得扎眼，仿佛方才那道门周遭的光出自这一袭白衣。
　　来人“哎哟”一声从地上爬起，还未直起腰只看了一眼地上摇曳着的竹影便立即拱手至胸前，俯身向前，对着斜倚在罗汉床上的兀恒恭敬道：“恭迎神君归位！神君元神刚归位便召小仙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万千竹叶在风中彼此摩挲，整个房间只剩从窗户跃进的簌簌声，兀恒的沉默吓得司命星君刻意降低了呼吸的频率。
　　兀恒始终没睁开眼，直至她额前的一抹竹影褪去才淡淡道：“司命星君写遍人间话本，最能洞悉人心，难道猜不出本君唤你前来是为何？”语气无悲无喜，语调不急不换，却将司命吓出了一身冷汗。
　　司命颤声道：“小仙……不知，可否请神君明示？”
　　十多日前司命被这位创世神女召来琅玕山，虽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单独被召来。司命掌管凡世众生只命运已有一千三百余年，香火鼎盛，与南极长生大帝奏对也是泰然自若。偏偏遇上座上这位便惶恐不安。不止司命，其他星君来了这琅玕山也是忐忑无比。
　　司命所掌不过是凡间命格，而这位上古神君可是世间万物之始。传闻，世间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皆是她在混沌之初所化，有了这位神君，才有了人间，才有了九重天，以及那隐匿起来的幽冥。
　　面对兀恒的单独召唤，司命自然是战战兢兢，只当是自己犯下了大错。
　　兀恒直起身子，一只胳膊搭在了罗汉床边的矮围子，道：“本君这一生属实是太无趣了。”
　　闻言，司命既心惊又茫然。这一世子珩贵为公主，得皇帝无限宠爱，享了人间无极富贵；一起长大的孪生弟弟起兵反叛，被子珩亲手斩杀；十九岁国破，战死城门。各间玩乐、劫难都经历了。若是再有趣些，难道要历经三灾六难才好？
　　想到此处，司命在心中暗暗盘算，神君要历经三灾六难应当是为了精进修为，现下已然元神归位，若要历经三灾六难，怕是得请神君再次下凡。可一介微薄星君，哪敢提出让神君再次下凡来补救。又想着自己是否误了神君大计，又惊又惧。
　　不消司命答话，兀恒已经走到了司命跟前，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心下暗道：“是惧！”
　　司命发出疑惑的一声，看着兀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像极了他日前写的人间话本里宰相之女看俊秀书生的模样，顿时毛骨悚然。
　　兀恒发现方才司命周遭出现了阴森森的绿色浊雾，用意念感知才知那正是自己寻找的七情之一——惧。
　　司命退后几步，结结巴巴地说道：“神君，小仙自请领罚，是贬黜……或是天雷都行。您是上古神君，小仙虽有……几分容貌，可小仙不过一小小星君，小仙实在是……还请神君三思！”司命扑通一声跪在了竹片铺陈的地面上。
　　司命跪下的声响拉回了兀恒的思绪，兀恒见司命跪在了地上，立时拉起司命，满是心疼地念道：“你轻点，这竹片是我一片一片削了打磨的，你别给我跪坏了。”兀恒说完还蹲下轻抚司命方才跪着的竹片，俨然一副抚摸爱宠的样子。
　　司命愣怔在原地，上古神君亲自削竹子？上古神君自己盖房子？那着满山的竹子难道也是神君亲自种下？神君万年来待在琅玕山就种竹子削竹片？司命不可置信地用脚在竹片上来回踏着，才发觉兀恒是在心疼竹子，心疼竹子被自己跪坏！又想起自己误解了兀恒的意思，羞愧难当，脸上的红晕到了耳朵。
　　司命再抬起头时，兀恒又坐回了罗汉床，虚虚倚着矮围子，道：“司命，本君下凡不为游历人间，是为经历人生八苦，事已至此，本君只好再去一趟吧。”
　　司命拱手俯身道：“小仙明白，可否问神君何日下凡，小仙好做准备。”
　　兀恒道：“天君向我讨混沌青莲的灵凿，明日去了九重天再说吧。”
　　司命俯身告退，等着兀恒开启离开琅玕山的法阵。琅玕山是兀恒辟出来自己居住的，无人知晓这琅玕山到底在何处，仙界自然是无人敢探听神君居所，千年前冥界犯上作乱倒是寻过琅玕山，只是一无所获。
　　没有兀恒开启法阵无人能来到琅玕山。若是兀恒要见谁，那人面前就会出现一道门，踏进门就进了琅玕山，或是如方才司命那般，直接被扔进来。同样，也离不开琅玕山。
　　可兀恒倚在床边，好似忘了送司命离开。
　　司命见兀恒闭着眼，似乎没有发觉自己还在这，轻咳一声，提了声量道：“神君，小仙告退。”兀恒仍闭着眼，朱唇轻启道：“那你走吧。”
　　司命笑道：“神君莫不是和小仙玩笑，小仙自己如何走得。”
　　兀恒幽幽说道：“走下山就能看到法阵了。还有，你是南斗六星君第一天府官司命星君，是神，不是仙，别小仙小仙的喊自己。何必自降身份。”
　　司命心中一惊，走下去？走？暗暗试了一下施法，果然法力全然被压制。
　　司命出了门向下望着，却望不见山脚在何处，无奈摇头苦笑道：“咱们这位神君呐，活了万年，竟同五岁孩童一般。”
　　九重天，凌霄殿。
　　兀恒听了半晌才知天君为何要来讨炼狱的灵凿。
　　原来是多日前冥界不安分，各路小鬼多番骚扰人间，抓了不少修仙之人，竟连前去抓鬼的昆仑山弟子也多数未归，都被那幽冥王芫夷抓去鬼界炼了丹药。幽冥入口紧挨着北海，北海龙王被天君委任监管鬼界一责，如今幽冥王猖獗作乱，北海自领了收服幽冥王这一任务。前日北海二皇子将鬼王暂时封印在北海海底，可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若要彻底封印幽冥王怕是只能封在混沌青莲中了。
　　可众仙家只知那混沌青莲能封印世间万物，却无法开启混沌青莲。能打开混沌青莲的只有兀恒手中的灵凿，天君这才向兀恒讨要灵凿。
　　兀恒对天君颔首，继续说道：“这灵凿用起来极繁琐，不知这差事委派给了哪位上神，本君随上神一同去吧。”
　　天君道：“不敢劳烦神君……”
　　兀恒抬手打断了天君：“无妨，本君也千年未去下界了，今日只当游历一番。”
　　天君道：“未敢惊动几位上神，朱雀使已在殿外候着了。”
　　兀恒起身道：“那便走吧。”
　　众仙家齐齐地站在两旁俯身相送，这便是兀恒不愿来九重天的原因之一，除了天君与几位上神，并无人知晓当初是如何破混沌、开天地，如今天下太平，没经过波折的众仙家自是不会发自内心信服，可面上又不得不对她毕恭毕敬。
　　兀恒面色如常地走出大殿，心中暗暗思忖天君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幽冥王封入混沌青莲。那些将要飞升为仙的修道之人炼化后确实可以提升修为，但那幽冥王可是鬼，修仙之人的灵力必然于他相冲，若要提升修为那冥界的幽冥之力岂不是更便捷，炼化修仙之人不是舍近求远嘛。而且，千年前那场大战中兀恒见过现今这位幽冥王，实力不凡，且极为聪慧，北海如何能凭一己之力将他收服。兀恒鲜少过问三界事务，莫非是这千年幽冥王发生了大变故，令其修为已不如从前一二？既是如此，又何必封印在混沌青莲？
　　兀恒刚踏出大殿就听见一声清脆：“兀恒神君！”
　　兀恒循声望去，见一身着绯红缎面圆领袍、腰间坠着一枚青金石云纹佩的男子坐在殿外阶上，那男子见兀恒看了过来便起身向兀恒招手：“兀恒神君！我听到啦，神君和我一起去北海！”
　　兀恒整理一下衣衫便兀自向前走着，不再给朱雀使一个眼神，道：“走吧，花孔雀。”
　　朱雀使倏然化成一只身披五彩羽毛、形如孔雀的大鸟，一边卧地等兀恒站上脊背，一边不满道：“凤凰！是凤凰！不是什么孔雀！说了几千年您都记不住，果然是岁数大了！”
　　兀恒拍了拍朱雀使头顶上的羽冠，道：“你这任谁见了都是披着五彩羽翼的孔雀。”语气忽而多了几分威胁之意：“还有，你这翅膀……”
　　朱雀使把头向一旁偏去，语气里满是傲娇：“懒得和你计较！”
　　“比不上神君，神君风采依旧呀！”
　　“神君，那山上就您一活物，您不无聊吗？”
　　“神君……”
　　话还未说完，朱雀使的嘴便张不开了，只能心里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