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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 逐星 盛以航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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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以航原地站着,良久沉默。
众人静静观察着盛以航的反应。最重要的、位于善见都圣山的星桥还未打通,盛以航的情绪状态将直接决定这次行动的成败。蔺知礼尤其紧张,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两个人的反应,奈何两个人都是极其沉得住气,从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盛以航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发其他的?”
方呇:“没有。”
盛以航沉吟一声,“他很笃定我会知道他在哪。”
几人脑中同时浮现了善见都的圣山。蔺知礼奇道:“可是不可能啊,他又不是巴蒂达或者法阿兰若人,他怎么会了解圣山的星桥?知道那个需要知道米尔斯城的存在吧。”
盛以航睨了他一眼,凉凉地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呢?”
周围的声音景象忽而变得不甚清楚,带着一层朦胧的白光。众人好像不知不觉站在了极高的位置,如飞鸟俯瞰山海树沙,又如不起眼的游鱼潜入湖中,无人在意地在街道中梭行。他们似乎在一秒之内抵达了异国,成了黄沙城镇里的墙和砖和路。就在众人将沉溺于不分你我的交融前,他们已回归现实。
屋内一片呻吟声,众人都同时感到一阵无法抵御的眩晕,好像在海盗船上被摇了一天一夜。盛以航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即闪身而去,方呇最先反应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航……!”
也没了声息。蔺知礼本就体弱,坐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何在望要好得多,他已经把何在远和其他人安顿好,检查了一遍设备,道:“设备功能运作正常,但全都连不上网了。网线没有问题。奇怪。”
谢非青晕得不行,她道:“好亮啊,外面为什么这么亮,亮得我想吐。”
“亮?”何在望疑惑道,接着他脸色骤变,直接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天光大现。本应是昏沉傍晚的屋外,竟是一片明媚的阳光。门外不远处是一道破败的黄砖城墙,远方一座碧绿的高山,山顶上落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
何在望吐出一句国骂,“法阿兰若!见了鬼了,外面是圣山和宝迦寺!”
盛以航落在宝迦寺正殿前。
宝迦寺只有外殿对外开放,正殿因得十分僻静,此处更是一个人也没有。盛以航抬头,正好看见殿内放了一座金色莲花座黑佛像,只能看见脚。他正要环视一周,却觉有劲风从旁袭来,微一侧身,躲过了从天而降的一记劈击。
那是半扇卸下来的铁门,劈击的力道之大,铁门直接嵌了半掌进地砖里。
拿着铁门的是个二三十岁的棕发黑眸青年女子,是外国人的长相。盛以航并不认识她。
二人面无表情地对视着。她拔了两下铁门,没拔起来,只掰下一根铁条,抬手便用铁条划出一道破空的念力刃,地砖被劈开一条深壑。
念力刃迎面撞上盛以航,瞬间一分为二,扫向两幢旁边小些的旁殿。木质殿宇轰地一声碎裂,砖瓦木石飞散若冰雹。
盛以航侧身而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奇怪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她身上的念力强大纯粹,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是莱恩的打手,但是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又有什么目的?盛以航思考之际,废墟里发出了残渣掉落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声音凭空传来。
“……以航?”
盛以航瞪大了眼。他转过头。浑身是灰、胡子拉碴的盛庆行正站在废墟上。
盛以航一怔,随即大喊:“爸爸!!”
刹那的分心之际,盛以航直觉先动,下意识往身后弹出一股念力。念力碰撞的铛声在高空响起,盛以航回头一看,那个女孩被远远吹翻在地。接着,与那个女孩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贴面而来。
不对。被吹翻在地的人跟女孩并不完全一样,盛以航飞速打量一圈,这两人,是双胞胎姐弟?
念力微动,力量澎湃而出。然而女孩的身影一晃,竟像云端故障特效那样频闪了一瞬。盛以航的念力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女孩提着铁棍迎着门面而来!
盛以航顺势一个侧闪,跳到了一旁。刚好地上那人站起身,跟女孩梳着一模一样的两条辫子,棕发黑眼,模样极肖似,只是面颌更硬朗些,确实是男的。
盛以航只瞥了一眼,无心多看。他跃至盛庆行身旁,没有任何停留地带着瞬移到了寺庙后方。
此处更荒凉些,周边无人,仓促之间盛以航不知该去多远,他抓着盛庆行的胳膊,打量着他,只是想说上两句话。
盛庆行也细细看着他,道:“我真的不相信你走了,我一直都不信……你怎么会舍得我们呢?可是我还是做了件蠢事,那时有人给我发了信息,说知道你的行踪。我知道我不该信,可是他真的很了解你,我……”
“爸,别说了。”
盛以航扑到盛庆行怀里。盛庆行紧紧搂着他,两年前熊壮的身躯现今已瘦到肋骨硌人了。
“这里很危险,”盛以航颤声道,“我马上带你走,我知道哪里绝对安全。我们马上……”
盛庆行搂着盛以航的手臂忽然一紧,带着他猛侧过身。盛以航心知不妙,可盛庆行在旁,念力无法用得自如,正着急之际,料想中的袭击却没有出现,反而是咔擦一声脆响,接着一只握着铁条的断手就落到了地砖上。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他们旁边。方呇头也不回道:“航,你快带叔叔离开!”
是了,这人追在自己后面来的。盛以航道:“怎么现在才到?”
断了手的女孩面不改色,后退半步跟那男孩并肩而立。见到方呇,他们一前一后道:
“米迦勒。”
“神的意志米迦勒。”
用的是西海联盟通用语。甚至声音都极像。
“哇,”方呇面无表情地感慨一声,“虚与实的梅塔特隆、沙利叶,两位‘天使大人’。从来没有想过你们会从米尔斯城里活下来。”
盛以航只听到了这里,下一刻,他已抓着盛庆行转移到了一处黄沙中的边境驻地。
半颗夕阳正挂在地平线上。几个带枪的共邦官兵见他们忽然出现,纷纷冲了出来,见到盛以航手上挥的证件,先是一愣,带头的冲他们敬了个礼。
盛以航把证件塞给盛庆行,“爸,这个是蔺知礼给我的,你拿着,他们会带你回永安。”
盛庆行拉着他,“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以航。”
盛以航望着盛庆行。他的父亲几乎是在哀求他了。他是一个不幸的、夹在天才与怪物之间的普通人。
盛以航闭上眼。在浩荡的晚霞中,他用力地抱了抱盛庆行,消弭在黄色的细雪里。
方呇的视线在梅塔特隆和沙利叶之间梭巡。这对双胞胎。
他跟沙利叶和梅塔特隆一点也不熟,点头之交也算不上。这不是他的问题,是那对双胞胎的问题。他们从来不跟外人讲话,整个米尔斯城,没有人跟他们熟悉。除了他们彼此。现今他在这个地方遇见他们,许多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
“知道莱恩在哪么?”方呇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或者说,那个狗屁醪糟的Lee……”
梅塔特隆,那个女孩炮弹一样弹射出来,空掌蕴含着无比浓醇的念力,朝方呇门面击来。方呇大惑不解地瞥了她一眼,一把抓上了她的脸,紧接着,颅骨碎裂的咔擦声爆起。
“我可没忘以前你们两个怎么觊觎米迦勒的位置的,”方呇在皮肉撕裂的声音中道,“我在你俩手下没少吃苦头。”
扑通。梅塔特隆的身体跪倒在旁,断裂的脖颈处喷出的血液劈劈啪啪沾湿了一片砖地。一颗变形得看不出原样的头骨被扔到了远处。
沙利叶完全没能理解眼前转瞬即逝的一幕是怎么发生的,他尖叫起来,道:“姐姐!!”
沙利叶朝着头颅被丢走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去。方呇更为疑惑。他本以为二人会更强些,他们能在虚实中自由变换的能力一度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这么一试,他们简直脆得不可思议。
就在方呇困惑之时,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嗓音从旁传出:
“呵呵,不愧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最完美的天使。神的‘意志’米迦勒。”
方呇凝视着那人。那人一头乌黑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他身着西装,体格高大,是很典型的西海联盟长相。然而与洪亮的声音相反,脸颊早已干瘪到极致,没有任何给皮肤附着的肌肉,层层松弛的皮肤堆叠在一起,就像是一颗早已老朽的枯木,被骨头支撑起一块皱皱巴巴的皮。
那人盯着方呇。沟壑间已深不可见、皱布一样的脸上,那人的眼神却无比锋利。他脚步不停,走得非常稳健,任凭沙利叶在一旁刺耳的尖叫,充耳不闻。
“朱尔利斯·莱恩,”盛以航从一旁款款落下,“终于见到你了。”
莱恩见到这个白发少年,大大地咧开了嘴,露出了发黄的牙和一个健康的笑容。他开心道:“噢,是你!我最好的、素昧平生的朋友!”
之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方呇忽然怒喝一声,“别他妈乱叫。”
莱恩笑了,并没有将方呇的话放在眼里,“很遗憾啊。两年前,我曾有机会与你见上一面,可惜,按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世事无常。没想到一见面竟是这样的场景。”
盛以航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沙利叶。方呇无辜道:“他们先动手的。”
“米迦勒!!”不远处的沙利叶抱着梅塔特隆变形得完全看不出原样的头颅朝他怒吼,“米迦勒!!我要杀了你!!”
沙利叶踏着地板,砖块如被劲风扫过的水花,石屑四溅。
方呇瞥向他,念力从无中迸出,从沙利叶奔进的前方射入他的体内。他奔跑的速度太快,在反应过来前,所有的念力都已入体。
沙利叶僵在原地,先是他的发丝从头顶开始变得雪白,然后是他的皮肤表面凝了一层白色。他缓缓跪在雪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绵长的哀号。他的身体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念力,细小的晶体从毛孔里、眼睛里、发缝间渗出,在皮肤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晶霜,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安静了下来。
晶体还在渗出。过量的念力在裸露的皮肤上凝成了透明的羽毛,先是从面部开始,过长的羽毛遮住了他因窒息而扭曲的五官,然后蔓延到颈部、手上,刺破衣物,从衣服下长出。很快,裸露皮肤的表面长满了羽毛,已经全然看不见其底下的模样。
天边黄沙盘踞,原本明媚的午后顷刻被沙尘掩埋。沙利叶在极致的痛苦中紧紧拥抱着自己,跪在无头的梅塔特隆的尸体旁,如同一只受伤后终于归家的雏鸟。
方呇不动声色。莱恩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道:“你比起二十年前要强上非常非常多。很好,很好。”
盛以航听见方呇啧了一声,但后者仍对莱恩十分警惕,没有轻举妄动。莱恩见他们如此,笑道:“既然我们已经见过,来日方长,往后我们还有机会……”
方呇:“放屁。”
盛以航:“做梦。”
盛以航猛地往前一步,一股劲风从天顶砸下,宛如沙尘暴流从天而降,甚至连寺庙的廊柱都发出不堪其重的咔啦声。席卷善见都的沙尘中,闪电如金锁链,依稀可见。
“诺里斯·米尔斯!”盛以航在狂风中道,“我在另一个未来见过你。在米尔斯城和圣山打开通往‘彼岸’的门,你的妄想,在那个未来没有实现,在这个有我的未来,更不可能!”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没有边际的巨大光流从天而降。
方呇下意识闭上眼。他裸露的皮肤,被近乎实体化的强光灼烧,哪怕闭着眼,他的眼睛也能接受到足以让他泪流不止的光亮。这样强烈的光照只持续了一瞬,他的身体一下子轻快许多。他睁开眼,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正笼着他。
盛以航站在他旁边,屏障从何而来一目了然。盛以航正盯着前方。
星桥的光流尽数砸在了朱尔利斯·莱恩身上。他干皱的皮肉被厚重的念力冲击得破碎四溅,骨肉成灰剥离,只有声音全然变形的只言片语从里面流了出来。其中的少许,被他们捕捉到了。
“……诺里斯!……”碎语尖叫着,“……你将会……下地狱!……”
方呇身上一阵寒意。他对莱恩并没有什么恨,他在米尔斯城吃过不少苦头不假,但他从未见过莱恩也是真。诺里斯·米尔斯,这个名字……
“他是最早拥有制式的人类,”盛以航在一旁道,“制式是【重组】,我猜是重组到了莱恩身上。真不知道是个活了多久的老登头。”
地面剧烈摇晃起来。方呇道:“要气化了吗?”
“不可能,我有抵御一部分念力。”盛以航奇怪道。地面摇晃越来越剧烈,已经裂开了一条条极深的沟壑,中央大殿处甚至已经隆起了一个大包,形成了一个极为陡峭的坡面。
二人已经无法在上面站立,一同跃到半空中。不看还好,一看,二人一时惊得目瞪口呆。
十余条延绵百里的石墙凭空出现,一直从圣山脚蔓延到善见都。空中石尘飞扬,那些石头宛如蜈蚣的百足,在城镇里蠕动着。无数人四散逃窜着躲避这些石头,一个不小心被碰到,石头便会碎成一大片石屑,黏附在那人身上,很快那人便停止不动,被消化碾压成新的石块。不到一分钟,大半个善见都已经变成了石头。
圣山剧烈地摇晃着,在石头的支撑下,整座山草石泥向善见都倾倒而去。
盛以航浑身发抖,“那些人……我好不容易……”
方呇心知不妙。下一刻,浑厚的无色结界以盛以航为起点无限膨胀,在笼罩住方呇的瞬间,一切声音和色彩都从他的世界里褪色到了地平线的尽头。
方呇知道这个感觉。那是盛以航打开了“门”。通往两界之间的“门”。
在耳边的声音如隔了极厚的橡胶层般模糊的此时此刻,一道辽远的鲸歌清亮地鸣响。半空中,一道狭小的时空缝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死灵鲸从中探出了腐朽的鱼鳍。盛以航的发丝在白光中逐渐伸长,他身上的光流盘旋扩大,甚至隐隐有逆星桥之光流的趋势。
盛以航曾说过让方呇留在此间。然而方呇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盛以航仿佛一把早已从手中散掉的沙子,只有方呇徒劳地在地上捡拾他的痕迹。
在他们的面前,宏大的“门”就此打开,在天地的间隙中开出了层层花瓣。在万物与盛以航一同坠入门之前,方呇朝他伸出了手。在最后一刻,他安心地握到了温凉柔软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