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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 星桥 永安郊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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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郊外,坰山顶。
这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山顶很平,树全部砍掉了,风大得宛如站在战斗机引擎后边。从山顶望下去,可以隐约看见一百多公里外的永安枢纽。
城市笼罩在云层的深紫色下,一道橘红的夕阳划开了天地的界限,天上还有湛蓝的天和初绽的星,层层叠下来,如同切开的蛋糕。残阳的彼端,一根纤细的纯白星轨直直坠入太平洋,像不间断的闪电。
“一只从宇宙伸下来的手。”盛以航道。
“蔺安说落到了无人区,所以没有造成什么损失。星桥距离永安一千五百公里,直径五到十公里,亮度约为太阳的百分之一。”方呇说。
二人看了一会儿,盛以航说:“无人区不代表没有别的东西。”
“观神?”
“嗯。”盛以航道,“在星桥落到死灵鲸和空时域身上前,我们没有什么能做的。我们得尽快把空时域转移出去,这样我们可以引落星桥。”
盛以航转过身,打算回去。他的头发完全被吹乱了。方呇拉过他的手,把他搂在风衣里。
“干嘛?”
“不干嘛。”
盛以航上下打量近在咫尺的脸,懂了,嘴角一扬,笑眯眯的。方呇也打量着他,“亏你笑得出来。”
“板着个脸事情也不会变,还不如笑一下。”
“你比以前爱笑了——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老土。”
“不喜欢?现在后悔也晚了。”
“怎么可能,”方呇贴着他的脸,“这样就很好……很好。事情一定会顺利的。”
“听上去很没有信心啊。你可是此间意志的代表,你都没有信心,事情就难办了。”
“激将法?”方呇笑了声,声音又垂了下去,“我就是担心你。我好怕又再见不到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以为会变好,就戛然而止了。”
盛以航道:“这次不会的。”
方呇拉开一些距离,看着盛以航的表情。乌云团聚在半边天空,天很低,灰色的山风一直在吹。盛以航一双眸子无比坚定地看着他,“我一定会回来的。”
方呇终于心下一松。这次,他真的不会不见了。
三天后。
这几天山风越吹越狂,哪怕是在中午也很昏暗。坰山的场地早已清了出来。装着前·盛以航躯壳的蜂箱被直升机运到了山顶,其他人马也陆陆续续被运上来,在上面搭建了一个非常简易的场地。
“盛以航,你人呢?”何在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大声道,“我们这边都按你的要求摆好了!”
“别叫,我耳朵聋了。”电话那边的海浪噪音也不小,盛以航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快了。”
话音刚落,众人上方传来一道巨大的嗡鸣。与此同时,像是太阳从他们背后升了起来。盛夏烈日般的热流打在他们背上,在地面照出煞白分明的影子。滚烫的热流从后往前飞越,何在望就感觉好像有人拿着一根巨大的烧红的铁柱,贴着他的皮肤从后背烤到脸上,瞬间出了一身热汗,衣服都湿透了。
众人抬头,光流尾巴还停留在他们头顶的高空,像一条飞机云。光流砸向远处的深海。这条星桥是目前距离永安最近的一条,几乎如同鹊桥般触手可及。若非是知道这星桥通往何处,在场的人很难保不被吓破胆子。
“那个东西位置摆错了。”
盛以航的声音自高处来。何在望抬头,见他站在一块最高的白冰玉上,道:“神仙,知道了。”
方呇抬手把盛以航迎了下来,何在望看他们腻歪好几天了,现在只想戳爆自己的双眼,“你俩快省省吧!都死到临头了!”说完抿了抿嘴,不知道想到什么,决绝地拧过头,决定再忍这对狗情侣几天。
好在二人皆充耳不闻,盛以航跟方呇在场地巡视了一圈,道:“可以了。你们下山吧。记得至少保持七十公里的绝对距离,最好退到一百公里外。”
直升机又来把所有的人和贵重些的设备运走了,只留下了必要的白冰玉,和盛以航一个人。
方呇从打开的舱门往下看,盛以航在下面跟他们挥手。何在望忍住了,这次是蔺知礼没忍住,道:“你们五分钟后就可以见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何在远一直对他们很宽容,此时咯咯笑了,“你就让让他们吧。无论如何,直面星桥还是很危险的。”
大半小时后,驾驶舱传来消息说已抵达安全距离。何在望按住耳机通讯,问道:“他们说这个距离可以在空中观测,要看还是下去?”
方呇抢道:“留在这。”
何在望通知了盛以航,“所有人员已安全就位。”
盛以航的声音静静传来,“收到。”
直升机桨叶轰隆的嗡鸣声构成了一种吵闹的静谧。所有人都从打开的舱门往外望,望向远处那个针尖一样小的山顶。上面的人和物完全看不见了。
云层开始卷动,仿佛被拔了栓的水槽,以肉眼可见地高速流向坰山,像隐隐酝酿着风暴。不到几分钟,高处的云像地球的第二片大海般堆积,甚至高低错落,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座真实的雪山——除了中间破开了一个极突兀的,圆形的大洞。云洞中央,一根几不可察的纤细的金线从天上坠入,像从天堂而来的钓鱼线。
轰隆。
没有任何预兆的,巨大的雷鸣响起,整片天空都在震响。下一刻,一条几乎有一截小臂长的光柱在天角直直拍向大地,所有人几乎瞬间被烫得流下泪来。直升飞机忽地剧烈歪斜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打了几个转,才堪堪稳住。
“关舱门,关舱门,”谢非青流着泪道,“我要瞎了。我天呐,烤肉原来是这种感觉吗?我再也不吃烤肉了。”
舱门关上了。玻璃上有遮光膜,众人这才感觉能睁开眼了。
蔺知礼问驾驶室:“不是说这个距离是安全距离吗?”
驾驶室道:“之前的星桥最粗也就是八公里左右,这个视角度……这条恐怕至少得有十公里粗了。”
一道云墙绕着光柱围了一圈,闪电若隐若现,竟是一道环状雨墙。天光从云海上打下来,照在星桥上,映出一片光雾。
联系不上盛以航了。星桥附近十公里内,必定连土都已化作灰烬,更别提人造的设备。
蔺知礼打了个寒战。此时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宛如一根蛛丝,吊在了盛以航身上。他不敢设想,万一没有盛以航,万一盛以航不选择站在人类这边,万一盛以航不愿意牺牲……单凭他们,要如何面对这些怪物?
“在望,在望,你看,”何在远忽然摇起何在望的手臂,“你看这条消息。”
何在望一直盯着星桥,此时才恍若初醒,“什么?我看看。”
他一看,脸色忽地一变,“方呇,方呇!他妈的别望夫石了,你快看看这个!”
盛以航穿好给他准备的新衣服,出现在约定的地点时,却没有见到预想中团团包围的场景。
他疑惑了一瞬,环视了一圈这个被临时征用的郊野废弃大楼,终于听到了些细碎的动静。他走到那个房间,敲了敲门。他本以为敲门声会被无视,房间的人却忽然全都像见了鬼一样,同时把电脑合上了。
盛以航站在门口,仿佛误闯女厕,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十分尴尬。
方呇喊了声,“航!”他跑过来,好像一只硕大的金毛犬。盛以航听之任之地被挨蹭半天,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方呇僵了一瞬,“有些紧急情况,在处理。”
盛以航挑眉,“紧急到我都不能知道?”
几乎所有相关人员都在房间里,甚至卫统和拄着鹰头拐的沈自醒都在。盛以航探头看了眼,嘟囔道:“确实很紧急了。”
何在望脸色阴沉,挂着个苦瓜脸,非常不悦。他和方呇对视,道:“要不要说,取决于你。我们都听你的。”
方呇咬了咬牙,肩膀垂了下来,“瞒不住的。航,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盛以航歪了歪头。方呇递过来自己的手环,上面投影着连星旗下的、主要在年轻人间流行的社交平台“星说”,里面是一个人的主页。
盛以航心觉不妙,拿过来一看,那人发过不少帖子,显然是个话唠,而用户名,正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朱尔利斯·莱恩”。那个新生科技的现任总裁朱尔利斯·莱恩。
第一条帖子,也是十五分钟前刚刚发出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写着“你一定认识这个吧。”下面贴了一张图,盛以航点开,上面是一个签名,后面有着好几双脚,看样子是照片上的签名。诡异的是,这张照片竟莫名的非常眼熟。
盛以航盯着签名看了两秒,忽然顿悟,这是温伶的签名。他见得太少,居然完全认不出来,而上次见,是在他们的全家福合照上。
是那天在山城,盛庆行在客厅仔细看的那张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