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七 行前 永安大学有 ...
-
永安大学有一间很大的咖啡厅,里面有一面墙大的屏幕,据说,以前是学生们周末聚着看电影的地方。自从进入云端时代,这里已经冷清了许多年。因此,当卫统来到这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卫统好不容易拨开密密麻麻的年轻学生,坐到了一张偏僻的小桌上。这里位置太过侧面,人略微少些,但好歹是能看见投屏的。她拉开椅子,坐下长舒一口气,抱怨道:“你可真是会挑地方!偏偏挑了个这里人这么多的时候!”
沈自醒笑着,推了杯冰茶给她,“多好,好多年没看见这里这么多人了。”
卫统的左手不自然地耷拉着,像一根麻绳,随着身体的扭动而摆晃。她喝了一大口冰茶,道:“外面热死了,都站满了人!全校园的学生都在这了吧,他们在看什么?”
沈自醒嘴角掉了下去。她不笑时,才看得出脸上深深的皱纹,像被挤扁的山沟。她凝重道:“你真不知道吗?”
卫统苦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现在很难有比这还大的事了。
人群里忽然传来激动的哇哇叫声。二人抬头望去,方才还在播报国际局势的新闻一转镜头,播放起另一处的镜头。
八月烈阳,太平洋深处,大海像宝石一样湛蓝。镜头正中央,一个小人站在一艘小艇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摆荡,仿佛一条丝带柔顺。那正是盛以航。
一道辽远的鲸歌清亮地鸣响,人群里一片倒吸凉气声。鲸鸣仿佛警铃一样在人群中炸响,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喊道:“是新闻里的声音!”人群才渐渐冷静下来。
卫统抚了一下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死灵鲸在附近出现了。”
新闻冷静地讲解着:“现在我们即将见到的,是人类第一次有控制地召唤观神‘死灵鲸’。‘死灵鲸’曾在我国多处近海出现,对沿海城市及居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能否对‘死灵鲸’的行为进行有效掌控,将对云端上下居民的生活有不可估量的影响。现在我们已经可以见到‘死灵鲸’的出现了,这次它是从天上来的。”
大海迅速阴沉了下去,大风掀起阵阵海浪。镜头切到了远景,盛以航一下子变得极为渺远,天空聚起一片乌云,沉沉向海面压来。云层遮蔽了阳光,画面非常阴暗,还下起了细雨。
乌云的中心,属于死灵鲸的尖吻缓缓探出。光是吻部最细的地方,都足以遮蔽海面,庞大如同月球坠入大海。盛以航站在海面上,就像一只蚂蚁与陨石对峙,几乎看不见了。
沈自醒腾地站了起来,卫统连忙牵住她一只手,“这是录像!录像!能放出来,盛以航一定没事的。”
腐朽的鲸骨缓缓探出,坠落,直到盛以航一抬手就可以触及。镜头切到近景,盛以航模糊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听得见沥沥的雨声。咖啡厅里静得连太阳的炙烤都变得沙沙作响。
新闻:“他们好像在沟通……这简直不可思议!”
屏幕里的盛以航歪了歪头,似乎笑了一下。下一刻,他手中迸发出纯粹的白光,仿佛逆飞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片海域。远景中,乌云被顷刻吹散,明媚的阳光照了下来。
死灵鲸只有头部露在半空中,似乎被什么从颈部遮掉了。播报员无法克制惊讶道:“那是时空裂隙!真是令人震惊,这应该是人类史上第一次正面直接拍摄到了时空裂隙!”
死灵鲸与时空裂隙的边缘里露出来大片星海。这次它是从星空中来的。盛以航拍了拍死灵鲸,巨大的鲸鱼如笨重的泥头车一样,缓缓转身离去。
时空裂隙关闭。镜头一切,盛以航已经站在了航母甲板上,他脸上全是雨水,发丝都打湿了,并不显得狼狈,有一种安静的自在感。
记者问他:“虽然知道你们已经事先做过测试,但是我们亲眼看见还是非常震撼。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盛以航:“这并不是很难,不是吗?”
“这并不是很难,不是吗?”
一只手伸过来,拉开了二人面前的椅子。两句同样的话从屏幕内外传出,沈自醒和卫统都怔了一瞬。下一刻,卫统看清了眼前的人,瞪大了眼。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骚乱起来。
骚乱的起因道:“好久不见。”
沈自醒并不太惊讶,“这么高调,不是你的作风啊。我刚刚在想,你怎么会约我在这里见。”
盛以航微微低头。他绑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收拾得很斯文干净。
卫统愣了愣,随即大笑,“好啊!你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却不告诉我!你怎么忽然从屏幕里蹦出来的,我年纪大了,禁不起吓啊。”
“我在那边站了一会儿了,可能是躲得比较好,一直没有人发现我。”盛以航道。
沈自醒瞥了眼周围举起手环对着他们录像拍照的学生,道:“你知道你现在被全国直播了吧?”
“那边还有我的专属摄影师。”盛以航指了个方向,沈自醒望过去,见到许可和柏灵星在跟他们挥手,“我希望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年轻人的声音总是比较大的。”
卫统哭笑不得,“你听起来像个五百岁的老头。”
盛以航假装没听见。沈自醒问:“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盛以航沉默了一下,“您已经知道念力和我们宇宙的关系了吧?我们会在地球和彼岸之间做一个隔间,将念力隔绝在外。”
沈自醒:“但是?”
“但是人类中有叛徒。他一心想将两个宇宙打通。”
卫统:“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不收拾。”
“那你很勇哦。”
“这是阳谋,”盛以航笑了笑,“我们在做的事会触及他的根本利益。他坐不住的。”
“你们打算……”卫统顿住,因为盛以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他微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去年我就听到你的消息了,但后面跟石沉大海一样,连谣言都听不见。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你回来的事情是真是假。”沈自醒关切地望着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很好,不出现更多是政治上的考虑。”盛以航叹了口气,“老师,如果您知道‘温明德预言’的话,您应该知道我们很快就要到临界点了吧。”
沈自醒眼睛亮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那句“老师”还是因为话的内容,“我当然知道,这个预言提出时我还正在事业巅峰期呢。如果计算正确的话,三个月前我们其实已经进入那颗天外之星的干涉范围,星桥随时可能连起。四百年前的影像还存在硬盘里呢。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全世界都变样了。”
“是啊。如果这次我们以现有的状态和知识去应对,会落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盛以航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二人都不懂他的意思。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也不解释。沈自醒想了想,顺着他的话道:“恐怕不容乐观。跟观神的地域性不同,星桥是覆盖全球的现象,只要有一条连上了,各种妖魔鬼怪都会顺着过来,我们甚至不一定能认出它们!现在全世界都一团乱麻,要想齐心协力去抵抗,理论上有办法的,基本上不可能。”
“会死很多人吧?”
沈自醒长叹一口气,“会。”
“我明白了。”
盛以航敲敲桌,一道透明的茧墙拔地而起,将他们裹在里面,耳边一下子变得极静。周围的人群仿佛屏幕上的影像被调成了静音,只剩嘴巴一张一合,只有他们还在继续表演。
“晓西姐发现了一条通道,在云端上。那是死灵鲸来时的通道。”
观神从天外之星来不是什么机密,盛以航特意隔绝了再讲,应该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卫统问:“从哪来?”
盛以航:“彼岸。它们的宇宙。”
沈自醒恍然,“我懂了。”
卫统:“??这才几个字?你懂什么了?”
沈自醒兀自追问下去,“这很危险吧?”
“极度危险,但是至少有这个机会。放在以前,是想都不用想的。”盛以航瞥了眼屏幕。上面已经开始播别的新闻了,但咖啡厅里的人丝毫不减少,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能回来吗?”
“完全没有把握。”
沈自醒交握着手,“我知道庆行失踪有一段时间了。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跟方呇关系又非常亲密,你真的要……”
“我不知道。”盛以航诚恳地看着她,“我想听听老师的看法。”
沈自醒沉默了一会儿,“不要去。”
盛以航很惊讶,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卫统终于找到机会问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通道,一个区别于天外之星的独立通道。”沈自醒解释道,“念力很容易被两种东西吸引。一个是我们世界的物理物质,比如说地球。一个是像以航这种制式非常特殊的人,因为他能融合两个宇宙的力量。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做,但他应该是有办法将念力都引向那个通道的。你一开始就知道那里有个通道吗?”
盛以航:“知道。我也可以现造一个,造一个‘两界之间’不难。”
难的,另有其事。
卫统想了半天,“原理上可能可行。但你要怎么回来?你离开的话,念力就没有理由流向两界之间了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卫统也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盛以航:“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要去。”沈自醒坚定道,“人类能从灾难里活下来,也能在灾难中活下去。这不是一个将十几岁的孩子推向火坑也要解决的问题。”
“法律上来讲我二十了。”
“这是关键?”
“就算不是,我也觉得我去没什么问题。”
“盛以航!”沈自醒拍桌而起。
盛以航平静道:“老师,您不高兴是因为您认识我。如果您不认识我,只是听了这么一个故事,或许您只是会感慨这个人还有点东西。”
沈自醒怒道:“就算我不认识你,我也认为这件事不对!”
“那是因为您人很好,”盛以航道,“我已经不被允许留下来了。因为我拥有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不允许我对其视而不见。”
“……”沈自醒哼了一声,抱臂一屁股坐下,“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盛以航笑着。那是个释然的笑。
“有件事我要拜托您。”
若干天前。
永安,连星大楼,负十一层。
连星明面上是个科技企业,实际上是有自己的生物实验室的,主要用于处理观神和念力感染的生物。这部分藏在地下,要通过特殊的电梯才能下去。
实验室的中央摆了一张乒乓球桌大小的实验台,非常干净,擦得闪闪发光,平时是做样本解剖的地方。上面坐着一个人,盘腿,长发束起,穿着浅蓝色的紧身短款衣物,纤薄的肌肉和脊节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他手撑在腿上,薄薄的身躯像一张弯着的弓那样流畅优美,很放松。显然,当事人非常的无聊。
何在远的外骨骼嘎哒作响。她在各种仪器中走来走去,待她把样本放入检测仪后,盛以航问:“怎么样?”
何在远靠在台子边,“检测需要两分钟。”
“就算检测出来可以用,念力总量也是不够的。”
“谁知道呢?”何在远耸了耸肩,“而且,能多一点自然是多一点。我们现在用来储存念力的白冰玉太少了。准确来说,总量很多,但是,你所要求的量,把整个矿脉都搬过来也不够!”
盛以航道:“毕竟要把整个空时域转移出来。”
“是啊,光是头发怎么够呢?”何在远深深地凝视着盛以航,“要是能把你的一根胳膊啊腿啊什么的砍下来就够了。”
盛以航:“……”
机器滴地响了一声。何在远瞥了一眼,“接近四万的亲和度。简直不可思议。这样算下来的话,我们还差——”
盛以航道:“就算把我所有的头发都剃下来,还差10%左右。”
“加上方呇的念力呢?空时域剥离出来后也需要控制它的念力。”
“不够。至少还差5%。”
何在远关切地看着他,“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失去了也不影响活动的部位?你还有几个肾?阑尾切过吗?你好像不用吃饭吧?”
盛以航冷汗直流,就在这时,实验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旋风一样冲了进来,连带着检测器哔哔作响。
何在远叉腰生气道:“方呇!你不可以这样!里面的仪器很精密,你身上的念力会影响仪器运作的!”
方呇后面还跟了一串人,只有何在望乖乖站在门口。方呇风一样扑到实验台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结果怎么样?”
盛以航缩脖子笑道:“你们剪吧。难为你们真的找到能剪它的工具。”
“研发了快一年呢!你这个只能用高纯度高密度的念力剪,很难搞的。”何在远把无关的政府人群全部扒拉出了实验室,她拉着何在望的手,“你怎么不进来?”
何在望噢了一声,进来了。外面也能看见里面的情况,所以实验室只留下了无念力的操作员何在远,实验品盛以航,和实验噪音何在望、杨晓西、方呇。
杨晓西指着盛以航,“你怎么了?”
“我?”
杨晓西点上他的脖子,“你过敏了?泛红倒是不明显。”
盛以航一把捂住脖子,脸变得透粉,“不是,这是……”
何在望和何在远:“哦哟。”
杨晓西见他们这个反应,也懂了,“已经到了打分别炮的环节了吗?”
这下盛以航熟透了,“不是,还没到那……”
何在望实在是要笑疯,“你们还真有这个环节啊!”
蔺知礼在外面敲窗,“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外面听不清!你们开一下通信。”
何在远按开了通信,“在安抚受害者情绪,无关人员请耐心等候!”
方呇要坦然得多,没脸没皮是他的强项。他揽过盛以航,在侧脸又印了个吻,道:“别插手人家的家务事,你们不知道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何在望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是么?我看,以航不知道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方呇吃了个大瘪,居然不说话了。盛以航这才顿觉异常,“你们过来做什么?”
三人都不说话,说不上是不是故意的。方呇缓缓道:“空时域的念力储存,我们有个后备方案。”
“什么?”
杨晓西闻言立刻抬手,啪地按上一个按键。一个嵌入式的蜂箱缓缓从壁内伸了出来,盛以航坐得高,转头就能看见。
蜂箱里躺的是……他。
盛以航:“……这是?”
方呇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你记不记得,在山城,山谷里?”
盛以航想起来了。当时他下到峡谷里,下面就布满了山之主的白卵。他去下面其实就是为了找复生后以前的躯壳。从米尔斯城出来后他回到山之主那,再从那出来,理论上应该有一个。他没找到,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在这里。
那个时候他还是黑发,看着还是普通的人类。安安静静地浸在蜂箱液里,洁净而安宁,好像睡过去了。
盛以航环视一周,“你们都知道啊。”
蔺知礼在外面踮脚,“什么啊?我这里看不见啊!”
何在望:“你不觉得我们对你们的关系接受得很快吗?因为早就有端倪了。”
盛以航表情很复杂,“为什么要偷偷把这个身体运回来?当时你想干什么?”
何在望下巴点了点方呇。方呇硬着头皮道:“我不想看见你留在那。接回来后发现如果用有高浓度的蜂箱液保存,身体不会腐烂,就……”
盛以航面无表情,“你怎么发现的?”
方呇:“因为想保存下来……”
旁观三人的脑中都同时浮现了盛以航没有问出口的话:为什么要保存这种东西?!
对前·盛以航做检测时,所有人都被轰出了实验室,只留下何在远。盛以航看着躺在实验台上的那具身体,总觉得诡异非常,扭过头不去看。
蔺知礼道:“部长本来说她想来,但考虑到身份地点不太合适,就让我来了。你们这准备都还可以吧?”
方呇:“如果航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蔺知礼点头,“事情涉及到国外,我必须有义务再次警告你,以航,在法阿兰若有任何危险性动向前,你必不能先对圣山动手。”
盛以航:“于情我不想答应,于理我不得不答应。”
“伟大的盛以航大人,此间唯一的神,我求你了,不然我们真的没法解释。”蔺知礼双手合十,“咱们人类还是有自己的生存法则的,现在世界已经够乱了!不能再乱来了!”
盛以航笑了,“知道了。”
过了会儿,何在远道:“可以用。状态非常非常好。”
所有人松了口气,却说不出个“好”字。一口气还没提上来,蔺知礼忽然抬手,按住耳朵。众人下意识屏息,听他打这个电话。
“出现了吗?好,好,我知道了。我们现在来。”
盛以航道:“来了吗?”
蔺知礼凝重地点点头。
“第一道星桥,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