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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 故里(四) 接下来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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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记忆,于她而言都很模糊。她记得地下很冷,她好像走了很久,通道很复杂,她却在逐渐暗淡的光源的引导下,走着比来时复杂无数倍的路,爬回了地上。
天已经黑了。林讶不是从米尔斯教堂里出来的。她走到了一口废井里,井边搭着一条梯子,她沿着梯子爬了上来。
她从井里出来,站在井边。脚下是铺了细沙的岩石,她环顾一圈,光线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她身边什么都没有。教堂、曼达哈伊大厅、约旦河,都不见了。唯有四堵孤零零地城墙伫立在一片荒漠中,框住了一个无助的她。
“云流……”在迷幻的漆黑中,林讶开始恐慌,“云流,你在哪?”
她身边的阴影开始蠕动。林讶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觉得光线很奇怪了。在这空无一物的空地上,她的身边怎么会有阴影呢?
于是在下意识的好奇心中,林讶抬起了头,看向了头顶那片将成为她心底最深的噩梦的星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空中没有任何一切她熟悉的事物,没有任何她见过的光彩。然而在那片至深的星空中,她知道那里是有东西的。她知道那片星空中不会有光,不会有她知道的一切,但是在那一瞥中,在无数混乱诡谲的图景中,她最后的理智完美地领悟了眼前存在的另外一个时空是如何完全自洽,而她在那个霎那,她如何跟那个时空中的隐秘存在对上了视线。
一只手掌挡在她的眼前。在濒临崩溃的自我意识中,林讶听到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她唯一熟知的声音。
“别看,”那人道,“我找你找了很久。”
林讶被那人掰着肩膀,转过了身体。她的眼泪还没能流下,便再次被眼前的景象击溃了心智。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云流。可是她无论怎么看,都无法从那张半遮的脸上看到印象中的模样。她的视线滑过他金色的左眼,那颗眼球便已挂在眼眶外,摇摇欲坠;她又看向黑色的右眼,那里却只有一片空洞,边缘是卷曲的肉芽。她看向云流的眉心,只见无数相似的模样重重叠叠地印在眼前,她没有办法抓住任何其中一个。
林讶捂住自己的脸,彻底陷入崩溃,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
她很难记得后面都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她不停地挥手,试图赶走身边所有的或真或假的影响。可能是有人把她带离了那个地方,也有可能是那只是一场噩梦。等她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摇摇晃晃的二轮车上,傍晚的霞光下,另一个人跟她挤在一起,也坐在车上。
那人容貌秀丽清俊,有一头乌黑的头发,黑曜石般水洗的双眸。他长得有一些眼熟,林讶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迟疑道:“云流……?”
云流已经摘下了口罩,一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远处。他转过头,看向林讶。在微微张嘴的那个瞬间,一段比梦更真实、又比记忆虚假的画面出现在她面前。
在诡异扭曲的星光中,她手上抱满了东西,而她面前的少年,在缓缓关闭的城门缝间跟她对话。
林讶看着他背后膨胀的阴影,以及从阴影中生出的秽物,用恐惧到如同三流演员的表演的语气道:“你不跟我走,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啊!”
少年扭曲的面容中,他的嘴巴似乎微微张开了,他道:“我会跟你走的。”
在那句轻若无物的保证中,他举起手中的匕首,抵上了自己的咽喉。冷硬的铁下,人的血肉是这么的柔软温暖,被轻轻地压出了肉痕。他没有任何犹豫,如同切断要拿去烹饪的鸡的脖颈,果断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在了闭合的城门上。
林讶看着少年一张一合的嘴。
“我很高兴看到你能恢复过来,”他的声音很轻,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很愧疚的。”
林讶看着云流,眼泪直接流了下来。
“你杀了我吧,”林讶喃喃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想起来。你杀了我吧。我不记得我看到了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云流看着她,摇摇头,“我做不到。但人的心理防御机制很强,回去以后你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很快你就会把那些景象都忘却。”
“所以,”林讶可能顿了有几分钟,才接下了下面的话,“米尔斯城是真的吗?”
“是个梦。”云流矮了矮身,缩成了一团,似乎准备睡了,“我休息一会儿。让夏背上挂了东西,不太方便坐,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云流闭上眼。他冷静的话语在她脑中盘旋打转,慢慢让她有了回归现实世界的真实感。她终于能理解云流口中的话,无意识地转头看向马背上挂着的两大袋东西。如果她关于前往白沙漠的路途的记忆是真实的,那么这两袋东西最初是不存在的。这是从沙漠里拿出来的东西。
所以,米尔斯城应该是真实的。
可是,那样的话,让夏不是应该死了吗?
林讶迷惑地看着眼前摇晃着尾巴的马匹。然而云流的话仿佛有魔力,在她意识到她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同时,那些景象已经如同噩梦那样,终将缓缓离她而去,而记忆也愈发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又愣了多久,待到月明星稀时,她挪了挪坐麻了的屁股,道:“我记得你的眼睛颜色不一样。”
云流睡得不安稳,林讶的话语吵醒了他。他咳了两声,道:“我看你好得差不多了,都可以开始好奇了。”
“你是死了吗?你是假云流吗?”
“碎片而已,没有什么假不假的。”
“碎片?”
“这个世界有关于云流的理想摹本,我是他的劣质复制品。”云流缩得更紧了,可能是冷,“消耗完一个,再生产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的手指抖动了一下,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僵硬得不行,好像被压在石头里几百年。她好久才伸出手,摸了一下云流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林讶平静道。
云流咳了一声,“死了还有新的,尸体你可以拿去当食物,毕竟吃的不多了。”
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她,林讶高声道:“你有病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其实林讶想说的是,不要这样怠慢自己,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我会照顾你的;她想说,我知道你活着一定很辛苦、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比你大很多,我收养你吧,好不好?我们回去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姐姐会养你的,好不好?
但事实上,她一直无法控制地、刺耳地尖叫着重复那两句话,直到云流无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滚烫的温度从相贴的肌肤上传来。
“对不起,”云流靠在一边,微微睁开的眼中雾气氤氲,他好像快不行了,但还是虚弱地向她道歉,“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林讶在流泪。她不是那个意思。
高热不知是什么的后遗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等他们几天后终于抵达善见都时,云流已经又瘦了一圈,薄得好像随时可以被风吹走。归还让夏时,云流抖落布包里的东西,抖出了两大袋干瘪的蟑螂尸体。
一些场景从林讶脑中一闪而过,但她选择表情空白地站在那里,不去捕捉任何一个画面。一位觉姆站在旁边,看着一地的蟑螂尸体,说了句“阿弥陀佛”,道:“我们会安顿好这些生灵的尸体的。”
林讶麻木道:“蟑螂就不必安顿了吧。”
云流拍拍手,地上被念力炸出一个土坑,不多不少可以放下两袋蟑螂。云流把布包踢进去,埋上土。林讶面无表情道:“里面本来是两袋蟑螂吗?”
“我倒也没这么有病。”
觉姆道:“施主,昨日有人曾留下一些书本,说是留给一位远途归来的少年。想必,那是给施主您的。”
云流歪了歪头,“可有留姓名?”
觉姆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契约已成。Lee。
觉姆引他们到暂存书本的房间。云流推开木门,十平米不到的废旧房间里,堆满了成山的文件。云流随手拿过最近的一份,翻了翻,素来冷淡的神情有了些变化。
“是什么?”林讶问。
“嗯……”
少年光滑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嫩得反光,略有稚气的面容与他冷漠的气质违和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乌黑的眼珠一转,从发丝缝隙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神色揶揄。
“可能,你们老板不得不要帮我那个忙了。”
他一定是在米尔斯城里做了什么。林讶想。这个思绪如同盛夏的风在她耳边拂过,融入自然,再无踪迹。
云流拍了一些文件,给方呇发了信息,当晚便找当地的物流公司打包寄回国了。他们休整了一晚,第二日坐磁轨列车回了共邦。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方呇摸了摸鼻子,“我去磁轨站接你们,林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要回蜂巢、再也不下来了。而你连个影子都没有。你明明上了车,你到底去哪里了?”
盛以航:“在车上没下来。”
方呇沉默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看清你的位置后,绕了个路走了。”盛以航淡淡道,“就这么简单。”
“还好这话是你说的,要是我说的,他能把我打死。”何在望道。
何在远咳了一声,何在望连忙道:“所以死灵鲸和米尔斯城怎么有关了?”
盛以航:“这还想不懂吗?”
何在望勃然小怒,马上压了火气思考起来。他往沙发一靠,道:“是时空的错乱吧。我们直到离开米尔斯城,才发现实际上我们从未离开过那个地方。你们这次旅途,又遇到了早已死去的人们和焚毁的城。米尔斯城就是一个时空混乱的节点。而依你所说,死灵鲸可以在云端上下任意穿梭,因此可以推测,对它来讲,时空更像是一种通道。”
盛以航忽然露出一种尴尬的神情。何在望下意识以为自己讲错了,可仔细一看,盛以航的表情并不是因为他的话而尴尬,更像是发现了自己的疏忽。
何在望道:“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
“不错,”盛以航犹豫道,“但无关紧要。”
谢非青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何在望说得没错,不过我的重点不是这个。”盛以航似乎下定了决心,“你们……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谢非青愕然,“这么哲学?”
何在望坦然,“从来没有。”
何在远思考了一会儿,“我想过。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某种试验品,米尔斯城则是那个筛选掉失败品的地方。你们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们最初的记忆跟方呇都差不多不是吗?我这个设想很合理吧。”
方呇:“不是筛选掉失败品,是筛选出成功品。”
盛以航:“你知道?”
“是猜测。在城里晃荡的那些养育者,嘴里总是念着那句话,‘最正确的结构会以最美丽的形态出现’。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意思。我曾因为好奇,干掉过两个养育者。”方呇语出惊人,“常年带着的面具下面,不是人的脸。”
何在望:“是什么?”
“空的,一个深凹的坑,像死人的骨头搭出来的框。我掂量过,养育者非常轻。那时我才七八岁,一只手就能提起来。”方呇沉着脸,这并不是什么舒心的回忆,“那根本不是人。可那又是什么?从那时我才开始质疑米尔斯城的存在。之前的人都去哪了?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我经常会跑到地下的禁区去,地下简直没有尽头,越往下越破败,到后来石梯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无尽的坡道……”
一只手搭在方呇手背上。盛以航平和地望着他,道:“那些不是人类留下的。”
“米尔斯城是拟态观神。它可以精准地模拟地球上的景观,太阳、河流、城镇乃至食物、日用品,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是真的。”盛以航打断了正欲开口谢非青,“米尔斯城里只有一类东西是真的,就是里面的孩子。但是,这些孩子不是正常途径诞生的。”
谢非青急忙问:“你是说拐来的?”
“也不是,”盛以航略一迟疑,“米尔斯城的地底,最核心的地方,其实是一个由念力驱动的蜂巢。所有的孩子都是从里面培育的。绝大部分是基因编辑过的。”
漫长的沉默。何在远沉吟片刻,道:“所以,在那天以前,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米尔斯城。”
盛以航点头,“对。”
谢非青:“那之前我们生活的地方……”
“米尔斯城很大,地面上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更何况,你们之前去做规训,实际上不也是都在城内发生的吗?”
何在望没有质疑,只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盛以航脸红了,这个问题让他有些难堪。但他早有准备,没有怎么停顿就道:“林讶从米尔斯城地底往地上走的那段时间,我找到了米尔斯城的核心,与它做了个交易。”
方呇突然“哈!”地冷笑一声,往沙发上用力一靠,好像终于想懂了一个千年难题。半晌,盛以航才继续道:“那是一步险棋。就结果论,我曾短暂成为过米尔斯城。”
“什么?!!”何在望的震惊简直要掀翻屋顶,“你……他……这真是……”他想通了,“你俩是神仙碰上神仙了。”
“我本来没想过说这些,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比这个复杂百十倍,我想,我还是开诚布公些好。”盛以航硬着头皮往下道,“我成为米尔斯城的时间极短。我的制式是【容器】,【容器】使我有另一个特点,我可以牺牲一段时间的记忆,获得一个新的□□。
“所以在成为米尔斯城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方呇:“自||杀。”
盛以航沉默了一秒,“对。”这个在林讶的转述中也是非常明显的。“米尔斯城的一小部分由我继承念力,包括制式【拟态】。它的意志被我斩首,【拟态】让我在山之主手底下活下来,而不是【新生】。当然,我身体里的制式碎片太杂了,我自己有时也分不清。”
两个女孩用夹杂着震撼和怜惜的目光看着他。盛以航有些不自在,但也坦然接受了她们的注视。何在望叹了口气,“要是我们早点知道就好了。”
“你们知道也做不了什么。”
“这么扎心的话就不要说了,我是真的很心疼你,好吗?”
“如果你们能等解决了这个问题再心疼我,我会很感激的。”盛以航马不停蹄地往下道,“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两件事情。一,米尔斯城的大部分念力仍被封印在原地,而且,它没有死去,而是与善见都的圣山遥遥相连。”
“我就知道,”何在望完全忘记了刚刚被呛的不愉快,“我就知道!我一直在想,法阿兰若一个没有先进技术的非云端宗教国家,为什么能在边境冲突中屡屡获胜?原来确是有观神力量参与。”
盛以航表示认可,“刚知道时我也非常意外。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与其他所有观神相同,米尔斯城也想要打开一道通往属于他们的世界(我们称为彼岸)的‘门’,或者说‘星桥’,他们是一个东西。区别是,米尔斯城是在人类的帮助下,有目的地培育可能可以承载‘门’的念力强度的个体。”
何在远问道:“观神本身不行?”
盛以航笑了,“最有意思的部分来了。念力与我们的宇宙,或者说‘此间’,应该有漫长的博弈史,因为此间对于念力有防御机制,具体表现是,观神的强度有上限。你们想,观神的强度并不比自然灾害大多少不是吗?这对于宇宙来说是很渺小的。它们想进一步扩张,就不得不求助于本身存在于宇宙的生命。这是生命的自然演化方向。
“与此同时,此间也衍生出了另外一种存在,用来制衡制式的拥有者。这种存在也可以使用念力,但这种念力实际上是此间赋予的,并不真的是外来的力量。这种念力拟态非常纯粹,非常强大,它没有限制,而且对于那种有天赋制式,是天生由彼岸和此间的力量混合而成的人来说,极为诱人,他们往往会在这种存在身边聚集起来。”
谢非青:“所以这人是——”
她看向盛以航。盛以航看着众人的目光,笑着摇摇头,“很可惜,我不是。”
谢非青大喊一声,“是方呇!”
盛以航点点头,“是他。”
方呇怔怔地看着盛以航。盛以航笑道:“你没有发现你的制式强大得不可思议么?【意志】的米迦勒。这个世界上,你发自内心相信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会发生的。所以,你们才走出了米尔斯城。所以,你们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所以,我才能回来。盛以航定定地看着方呇,一双银晶晶的眸子。
方呇着迷地望着他,“你需要我做什么?”
盛以航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地方,法阿兰若圣山,永安的空时域,死灵鲸,用它们三个的念力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空间。从此以往,所有彼岸的力量都只会流入此处。这个空间夹层会覆盖整个地球,而我们将不再受到任何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