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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自以为是 房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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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客厅里,心不在焉的贺珂看到爱洛伊斯放下刀叉,立刻回过神来看向另外两个人,不出所料地看到玛丽亚和爱玛都已经吃完了属于她们的早饭。
于是她像椅子着火了一样迅速站起身,迫不及待就要去找伊阿索。
伊阿索就在药房里。见到她的一瞬间,贺珂莫名比之前平静一些了。
事实上,如伊阿索所说,她一直都很喜欢独自在药房里熬制魔药时的感觉,她也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里,只偶尔去医院帮帮忙。
前段时间贺珂受了伤躺在医院里,她才不得不更多地往那边跑。而现在,贺珂从医院里出来了,修道院尤其是医院内又涌进去了一批新鲜的血液,伊阿索就更不用往那边跑了。
她的脸色因为长时间待在阴郁环境里而显得苍白,这也是她一贯的脸色,此时更凸显了漂亮的冷灰色眼睛下挂着的青黑的眼袋的存在,就连贺珂都比不过。
贺珂倾诉的话再一次凝在嘴边,迟疑地问:“伊阿索,你这是几天没睡觉了?”
伊阿索拿取魔药材料的手并没有停,语气平淡地答:“中间有安排休息,女神殿下不必担心。”
“很忙吗?”
“其实还好,只是竞朝节要开始了,这种时候哪里的事情都会更多。”她侧了侧头,反应慢半拍地看着对方一个人走进房间,走廊上的光一点点消失在门缝中,说,“女神殿下要是有什么事情想要让我帮忙,就尽管说吧。”
她将刚从高架上拿下来的三个细小的瓶子摆在矮桌上,朝着贺珂走过去。
在伊阿索的指引下,贺珂在昏暗的房间内的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伊阿索并不拘束自己,就这样顺着贺珂的动作坐在了她腿边的地板上,仰头静静地看着她,铅灰色的双眸显得格外亮眼。
这把椅子的一个腿可能缺了一部分,贺珂看不见,没办法确定,但可以感受到椅子并不平稳。
她紧张地搓了搓指尖,深吸一口气,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先说了自己要求把爱洛伊斯几人重新调回身边的事情,接着便紧紧地抿住了双唇。
伊阿索的反应非常平淡,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反应。她在贺珂的沉默中品味出对方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这才应了一声,只说:“这是您的自由。”
贺珂松了一口气,顺着往下继续说起了爱洛伊斯当时的反应。
等她再次抿嘴收声,伊阿索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思索了一会儿。
房间内的沉寂像是蛛网一般紧紧地缠绕在两人的身上。
她很快便从回忆中抽回神思,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又想起之前的事情了,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其实厄尔皮斯并没有这样的说法,起码迪芬斯境内是没有的。可能只是爱洛伊斯的姐姐随口一说,或者是一种误传。我会找时间去那边看看的,等到竞朝节结束之后。”
贺珂连忙摆手:“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她沉默了一瞬间,难堪地说起了自己先后找到卡维和格雷主教的事情,说起了玛索、西塞丽和阿拉克等人的事情,同时又隐去了其中的一些细节。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我一开始就知道即使是找到卡维和格雷主教他们也没有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有改变。好吧,提到改变这个词也太奇怪了,我一开始好像就不是抱着这个念头去的。我太愚蠢了,对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留意伊阿索的表情。但房间实在昏暗,她看得并不真切,并且很快就沉浸在了自己的讲述之中,将其他的都抛诸脑后了。
她很迷茫,很纠结。她以前以为这只是没有长大的人才会有的情绪,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强大,却在这时发现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爱洛伊斯她们不是已经被调回来了吗,刚刚陪您过来的修女们就有她们,是不是?”伊阿索的声音更轻了,“还有,玛索的父亲一定也被放回来了,而且你们还已经去确认过了,不是吗?”
贺珂惊讶地问:“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一声,回答:“修道院的早餐是确定时间的,不管要做什么,再快也得等到吃完早饭。您知道我在药房,而休息室和药房之间只隔了学校和另一个居住区,您一定是从农场那边的路绕了一圈才来到药房的,这样时间才差不多。玛索就住在那边呢。”
贺珂应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玛索扑向她的父亲的画面,心不在焉地说:“嗯,他们看上去很高兴。”
伊阿索眨眨眼:“您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贺珂感觉到了些许宽慰,但很快又将这一丝宽慰强压了下去,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情:“那些和我一样被救出来的女孩,她们相信自己得到了拯救,可那些救下她们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样说下去了。或许她不该指责这种做法,因为她甚至没办法救下那种处境下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说起来,卡维他们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她略感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伊阿索轻声叹了一口气,说:“这件事情我们没办法干涉,女神殿下。”
贺珂不解地看向她。
她继续说:“修道院是没办法安置那么多人的,更何况她们还都只是一群普通人。”
“可西塞丽她们也都是普通人!”
“您可以理解为,因为大部分人的死去,剩下的小部分人才能在很小的空间内挤下去,才能活下去。西塞丽就是这样幸运的一员。这是她们的命运,女神殿下。”伊阿索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命运?那我呢,我还能做些什么?不是现在这样无关痛痒地去敲其他人的门。至少不因为我的存在而死去吧,她们本来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的!我真的,我实在是,我不想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做。”她喃喃道。
“您觉得那些人的死和您有关?”伊阿索的眼里流露出些许讶异。
“……或许是吧,我不知道。”
“据我所知,这一批邪教徒最早开始抓人虐待是在三年前的时候。中间偶有一两个月的中断,但从未真正停止。直到今年年初陆陆续续抓走的人更多了,且一直没有停歇,直到抓走了女神殿下您。”伊阿索解释道,“所以无论有没有您的存在,他们都会取走他们的生命以供奉自己的‘神’。”
“或许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我降临厄尔皮斯,他们就没有必要做出这么大的阵仗,或许就不会死那么多的人?或许是我改变了她们的命运。”贺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一味地反驳道。
“或许您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弗罗拉女神遇到过相似的情况。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是啊,我记得。”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这不是更印证了他们是冲着我们而来的吗?”
伊阿索并没有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依旧冷静地分析道:“可是距离弗罗拉女神的降临并没有三百年,他们却在您降临之前就开始筹划这件事情——难道那群邪教徒比我们这群信徒要先收到神谕吗?我不觉得是这样。女神提前降临这种事情,千年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伊阿索察觉到她已经被困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尝试越界一点地说:“女神殿下这样想难道不会太自以为是了吗?”
“什么?”她愣住了。
“我指的是明明是那群邪教徒破坏了别人的生活,但女神殿下始终觉得是自己的缘故。命运就是,您注定来到厄尔皮斯,而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是互相影响的。难道您不认为自己是注定来到这里的,还是说,在您的心中,您并不是厄尔皮斯的一部分?”
贺珂被最后一句话浇了一盆凉水,克制地问:“这样吗?那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更可能的是,这只是他们的常规行动,只是被大多数人给忽略掉了。就像那个女孩,西塞丽,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没有一并被带走的女神,其他人根本不被在意。”
贺珂咬着唇没说话。
伊阿索继续说:“我猜测,他们这次隆重的祭拜仪式一开始可能是冲着墨洛温小姐去的。”
“……弗罗拉?”
她颔首:“是的。在您出现之前,如果说有谁的女神血脉更加纯净,毫无疑问就是弗罗拉小姐,她长得几乎和弗罗拉女神一模一样。我后来去过现场,七个洞穴的祭祀仪式都不相同,但只有您所在的洞穴有最贴近的邪物。卡维执事后来调查过了,那邪物是在您降临之前就被邪教徒用手段拿到手了。”
贺珂忍不住去想难道这就是原本应该继续的游戏剧情吗,但又很快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抽离出思绪继续说:“可我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她们都……或许是卡维杀了她们,或许是格雷主教杀了她们,或许是我杀了她们,她们分明已经从那群人手里逃出来了。我不明白,但我也……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这种现状,以后一定还会发生一模一样的事情。我以前不知道教会是这样运行下去的。现在我知道了,但它还是这样运行下去的。就算有女神和她们在一起,就算她们被在意了,结果却还是那样。”
她羞愧地低下头,不安地看向自己裙摆下乱动的脚。
这下伊阿索也沉默了。
她没看伊阿索的表情,又小声地问了一句:“我们和那群邪教徒也没什么区别,对吗?”
“女神殿下,她们是本来就是没办法活下来的人,那时是因为不清楚您的具体位置才将每个地方的人都救下来的,根本没办法安置好那么多人。这件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或许卡维执事有他自己的考量,他不是那种不在乎别人性命的人。”
贺珂的嘴角溢出很短促的一声笑:“是吗?可他的确做了那种事情。”
伊阿索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弗罗拉女神当时被救出去之后,也像现在一样,同时被救出来的普通人有上百个,格雷主教根本无力安排好那么多人,最后是所有人都被……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吧。卡维执事选择大部分的处理延续当时的处理方式,是最稳妥的办法了。邪神的名头确实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和它们的力量是相关的。”
贺珂想起阿拉克初入修道院那天的场面,问:“伊阿索,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格雷主教他,他会对温泽他们做什么?”
伊阿索只是平静地说:“只要在修道院呆得够久,就能猜出来了。”
贺珂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或许我改变的只有我和卡维、格雷主教他们之间的关系。”
其他的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伊阿索察觉出她的不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牵起她垂落的手,说:“其实我也对他们两个并不信任,他们两个人很……”
很什么?她没说出口,换了一个话题:“质疑是您的自由,我赞同您所说的您还没有开始做什么。您只是有疑问并问了出来,这没什么。这不会改变什么的。”
贺珂回握她的手,顺着手臂俯下身去,近乎蜷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和我想象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人也是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了。”
现在两人并没有高度上的俯仰关系了,基本上是头靠着头。
贺珂的黑发垂落下来,从伊阿索抬起的手臂臂弯继续下垂。伊阿索感到有些别扭,没有抽动自己的手,而是顺势整个人都朝她转了过去,与她面对面,只不过一个人坐在地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伊阿索垂眸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将脸埋在了两人的手上,自己能看到的只有黑色的发顶,这才恍然地移开视线,抬起另一只手环抱住了对方,掌心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她的脸贴在贺珂的发丝上,有点凉,也有点滑。她感觉得到对方在发抖,是恐惧的躯体化。
她略微思忖,温柔地说:“我会一直在您身边,他们永远伤害不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