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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表演 贺珂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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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珂忘记自己是怎么从格雷主教的办公室里走出去的了,但在她看来肯定和狼狈逃离没有两样。或许那时卡维还站在走廊上,见她就这样出来了、看到她失魂落魄的表情也并不觉得意外。
但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教堂,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窗外风雨依旧,打得窗户哗啦作响。
足够好的是,她终于见到了爱洛伊斯和伊莲她们。
两人似乎是知道了露西亚的死讯,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露西亚的情况,只是说能再见到女神殿下真是太好了,只是说女神殿下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贺珂抬手轻轻地抱了一下两人,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甚至打破了和卡维、格雷主教他们之间一直以来保持的微妙平衡,她既懊悔又恐惧。
冒牌货,是的,她一直都是一个冒牌的女神,而有人恰恰知道这一点儿,她根本就没有能与他们相抗衡的力量!如果卡维要像之前计划杀掉格雷主教那样杀死她,她该怎么办?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冲动!
就算卡维的手上并没有拿着自己的法杖,就算格雷主教现在只有普通人的力量,就算她经过之前的事情现在已经掌握了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力量,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或许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或许这只是她失足从柯诺大桥跌落后产生的幻觉!她根本没有理由那么冲动!
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贺珂惊觉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天晚上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涌现,可那分明就和以往任何一个夏夜没有任何区别,她没有遇到奇怪的人,也没有受伤濒死,卡维和格雷主教的对峙立刻就从屏幕里钻出来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如果瑞亚还在这里就好了,她还能和瑞亚说说发生的事情。
再眨眨眼,手上十个指头有八个指甲都被她啃得七零八落的了。
她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纷繁复杂的思绪了,忍受不了后知后觉的懊悔和恐惧,更忍受不了此刻的万籁俱寂,冲出房间打开房门,正好看见爱洛伊斯还没有去休息。
她拉着一脸莫名的爱洛伊斯回到房间的客厅坐下,主动向爱洛伊斯倾诉起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但她还没说两句,只说到自己翻看登记教会成员去向的簿子,眼前的爱洛伊斯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了。
贺珂住了嘴,迟疑地问与她相对而坐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爱洛伊斯抿着唇摇了摇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紧张地问她:“那我,我和伊莲,我们重新被调回女神殿下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忏悔已经足够弥补我们的错误了吗?”
贺珂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把自己在卡维面前已经说过的理由重复一遍,强调她们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什么过错,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这样固执地继续强调,也想问她所谓的忏悔足够弥补错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达成。
爱洛伊斯非常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眼里隐隐有期盼,但贺珂搞不明白她所期盼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只好实话实说道:“我找了卡维,我不觉得你们应该因为这件事情而被责罚。”
爱洛伊斯眼里的期盼立刻就消失了,贺珂也意识到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紧接着,爱洛伊斯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顾忌身份又泄气地闭上了嘴。她抬眼对上贺珂的眼神,感觉受到了鼓励,于是又吞吞吐吐地说:“实际上,我只是像以前一样和那些人一起练剑。这没什么的,我也确实需要更多的练习,我太差劲了。伊莲是被安排到了墓园里擦拭墓碑,可能会比之前更累一点儿,有时候可能会有点害怕,但是,但是……”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贺珂不明白:“所以这对你们来说并不是责罚?”
“不。”她摇摇头,语气很低落,“确实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事情。”
“但是你们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贺珂的声音有一点大,把她吓了一跳。
“我当然有错!那个地方有问题,我应该早一点知道的,我应该马上把您带离那里的。可是我犹豫了,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这就是我的错啊!我们没有保护好您!”
贺珂将自己对卡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那应该怎么做才算是不错,像露西亚那样惨死在我眼前吗?当时的情况下,在处理不好的情况下,优先找到能够处理的人有什么问题?是我让你们离开的吧,我记得是我让你们离开的,所以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归根究底难道不是要让我来负起这个责任吗,为什么是你们?你说你们没有保护好我,那露西亚保护好我了吗?结果不还是那个样子吗?难道露西亚也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爱洛伊斯听出她话里的哽咽,但同样忍受不了露西亚的名字反复出现,忍不住打断道:“女神殿下!”
贺珂抬眼看着她,固执地要把话说完:“这件事情上,你们没办法保护好我,也就没有所谓正确的选择。没有正确的选择,难道就有错误的选择吗?不,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你们不应该被责罚。”
爱洛伊斯先是茫然,然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很久她才非常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可贺珂并没有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贺珂疑惑地问:“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或许吧,可是女神殿下不会参与教会的管理事务。”
贺珂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意思?”
爱洛伊斯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躁动地来回走动着,眼睛始终盯着脚下的地板,不敢抬头看她:“就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的!伊芙告诉我的,大家也都知道的,一直都是这样的!女神庇护整个厄尔皮斯,赐福、修筑结界,怜悯我们,聆听我们的忏悔,原谅我们,女神不应该……不会去插手其他的事情的!”
贺珂的呼吸变得慌乱起来,也不敢抬头去看爱洛伊斯,僵直地坐在那里。
“我不明白,爱洛,”她听到自己这样说,“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她看到爱洛伊斯踱步来到她眼前,顿了一下,目光顺着高挑的身体一路向上,看见爱洛伊斯晃动着胳膊摊开手又攥紧了拳头放下胳膊,看到她纠结半天后最终还是张了嘴。
“您翻看了教会成员的登记簿,您还插手了教会成员的惩处结果!”
贺珂整理好了思绪,看着她点点头:“这我不否认。所以我不应该这样做吗?我不能这样做吗?”
她茫然道:“我不知道,但是大家都知道……”
“神谕有这样说过吗?”贺珂继续反问。
“没有!但是,但是!”
“你见过其他女神吗?”
爱洛伊斯泄气了:“没有。但这是厄尔皮斯所有人的共识。”
贺珂耸耸肩,伸手去拉她的手,并引导她看向自己:“显然这是一个错误的共识。我正在你眼前呢,我是女神吗?”
爱洛伊斯斩钉截铁道:“是。”
“是的,我也做了这些事情,所以你刚刚所谓的什么共识并不正确。”
爱洛伊斯握着她的双手,一脸梦幻地挨着她坐了下来,说:“可是伊芙是这样告诉我的。伊芙琳,我的姐姐,您还记得吗?”
贺珂点点头:“我知道,你提起过她很多次。”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房间里,她总爱给我讲故事,什么弗拉瑞兴海湾的美人鱼、迷失森林深处的无主宝藏、生长在荒原上满足愿望的五瓣小白花,大都是些假的故事,或许是她临时起意现编的吧。但很多故事里都有女神的身影,在关键时候救人一命就离开什么的。”说着,爱洛伊斯带着好奇的神色瞥了一眼贺珂,“我有时候会问为什么女神不继续帮助他们了,伊芙就说:‘因为女神殿下没有那么多时间。’”
贺珂说:“我就在这里。显然现在的你比伊芙琳更了解女神,下次见面就可以这样告诉她了。”
她重重地点头:“嗯!”
贺珂见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之前的对话内容上了,松了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钟上的时间,惊呼:“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吧,该睡觉了。”
她尽量让自己说出的话显得温和,显得不是在急迫地赶人。
所幸爱洛伊斯并没有深究,又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赞同地道了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中。
贺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嘭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她没有房门那么高,被合上之后的房门会显得更加庞大及无情。
她看着那扇门,心里生出冲出去大喊的冲动,仿佛这里不是她的休息室,她只是被这扇门关住了。
当她冲出去大喊她要回去、她叫贺珂而不是赫卡忒,整个修道院都能听到她的喊声。
休息室前面是荒芜的小路,或许她会绕到另一侧去,那边有教堂、医院和农场。爱洛伊斯她们还没有从窗户探出头望向熟悉的声源,更远一点小路上零星的居民房刚刚亮起昏黄的烛光,咔,所有的灯光全都熄灭了,更亮的光源从背后亮起,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也从背后响起。
“搞什么,你现在的身份是赫卡忒女神,表演者要融入自己的身份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发完疯让所有人站在这里看着你告诉你吗?”
说这话的或许是个女人,或许是个男人,这不重要。
于是这一出名为伪装女神的舞台剧被她亲自打断,或许再也没有了参演的资格。
这样看来,她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表演者,不是一个适合出现在舞台上的人。
贺珂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这扇雕花的大门上,定定地看了它两眼,转身重新回到了床上。
但一切都没有被解决,她还是焦躁难安,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浮现起自己和卡维以及格雷主教对峙时的场面。
懊悔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弥漫整个房间,使得她难以入眠,睁着双眼直挺挺地等到了天亮。
或许这也是一出舞台剧,一出睁眼到天明的默剧。
她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还是默认了这场默剧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