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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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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短期旅行刚结束,葵接到了许随的电话。宋沅沅和家里人的争吵还是爆发了。两人都改签了自己的机票,提前一天回了江城。
当晚赶到许随家里时宋家人已经离开。宋沅沅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走了许随家里工具箱的锤子随身带着,争吵时打碎了阳台窗玻璃,才吓住了父母,把自己反锁在房间不愿意出来,没有跟着家里人走。许随和宋父宋母聊了一整个下午,宋母才终于松口承诺不再把宋沅沅送去什么寄宿制学校。
两人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决定由喜歌出马尝试开导宋沅沅,葵帮许随打扫一片狼藉的阳台。喜歌到厨房泡了杯温的蜂蜜水,端到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但是贴在门板上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
喜歌心下安定了些。还能哭出来就代表着没有真正的绝望。没有人比喜歌更懂。
“沅沅,是我。我们喝口水好不好。”喜歌轻声又敲了敲门。
啜泣声停了,隔了一会儿门拉开一条缝,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露出来:“······喜歌姐?”
那天喜歌和宋沅沅彻夜长谈,终于弄明白了起因,也明白了为什么宋沅沅一直没能来看自己的演出,年关那段时间又为什么音讯全无。
事情很简单却又很复杂。
比喜歌的家庭问题更简单,父母双全,都很负责。复杂就复杂在太过于负责了。宋沅沅的奶奶只想要抱孙子,宋母却生了个女儿,还差点难产死在手术台上,不能再有身孕。宋母因此自责很长时间,不受控制地一直和宋沅沅灌输“如果是个男孩就好了”的观念,奶奶对待自己和母亲也一直阴阳怪气。
宋父担心爱人和女儿,对着自己母亲却也说不出重话,只能摆出和稀泥的态度,紧盯宋沅沅的学习和人际交往,企图把女儿培养得无比优秀,以此让母亲能够接受宋沅沅。
就是这样现实到狗血的剧情,硬生生把宋沅沅逼成了人格障碍和性别认知障碍,认为自己就是男孩子,剪短发,穿男装,向身边所有人介绍自己是男孩子。甚至于在公共场合进出男厕,还因此在初中时遭到了长达一年半的校园霸凌,以至于不得不休学回家。
宋家人越来越觉得丢脸,却也不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于是加倍限制宋沅沅的外出和正常人际交往,在早恋暴露还得知宋沅沅是以男孩身份和另一个男生恋爱之后,宋父一怒之下决定把宋沅沅送进全封闭制学校。
喜歌还记得宋沅沅坐在床边,抱着蜂蜜水,满脸泪水对她问的话。
宋沅沅说:“喜歌姐,你觉得我是男孩子吗?”
从江城回到A市时才二月中旬。
程安自己开车回,喜歌拒绝了他的顺风车邀请,一个人买了机票。在飞机上喜歌思考着宋沅沅的事情,不由自主又回想起高三的那个盛夏雨季。
落地刚出闸机,接到程安的电话问她从哪个口出来,喜歌有些惊讶:“你已经到了吗?”
程安听出她语气里若有似无的低落:“我提前回的。等会一起吃饭?”
喜歌报了定位,十来分钟之后程安来了。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喜歌从后视镜看着程安帮她放好行李箱又坐回来,突然笑了一声。
程安瞥她一眼:“说出来众乐乐。”
喜歌眉眼都在笑:“怎么每次和你碰头都是吃饭。”
“因为你是馋狗。有想吃的吗,没有就跟着我走。”程安一打方向盘转弯绕出地下车道。
喜歌摇摇头,不再说话。
程安在街道旁停好车,带着喜歌七拐八绕走了一段小巷子。
喜歌知道这一块片区,还和舍友一起来过一次。这里是A市用来做文化宣传的老街,曾经是一片城中村,今年政府扶持计划才刚起步,还保留着青砖青瓦青石板路的规划。两旁楼房最高也才两层,爬满了绿藤,深冬的阳光从屋檐和青藤上水一般流下,在钢筋水泥的现代城市里带着些别样的温柔。
程安照例拉着她的袖子牵着她向前走。喜歌抬头看看砖房特有的浮尘和阳光交织出的丁达尔光带,又看看走在前面时不时低头瞥一眼她有没有被石板路绊住脚的程安,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笑什么呢。”程安没回头,冷不丁问。
“啊?”喜歌一愣,摸摸嘴角,确实是上扬着的,“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是啊,现在才发现我是外星人吗?无知的地球人。”程安停下脚步,松开她的袖子伸手推开身旁一道老木门。木门“吱嘎——”一声,他敲两下门向门内扬声,“老爷子——”
没人应声,下一刻却响起爪子摩擦石板地的声音。不一刻,一只黑白色边牧从影壁后探出脑袋,看到程安立刻吐着舌头窜了出来,摇着大尾巴在他裤腿边四处嗅闻,扭头闻到喜歌的味道,立刻转移阵地围着喜歌蹭。
人类面对毛孩子会不由自主夹起嗓子,这是条铁律。喜歌也不例外,更何况她本来就喜欢猫猫狗狗这样毛茸茸的小生物。喜歌蹲下来抱着狗脑袋揉啊揉:“啊宝宝宝宝宝宝你好可爱啊宝宝······”
程安伸手也揉了揉她脑袋:“老爷子应该在后园,进去再玩。”
喜歌看到狗狗就把所有情绪都丢开了,也没在意他的捉弄,起身跟上去:“它叫什么啊?”
“淙淙。”
“哪个字?”
“三点水,祖宗的宗。”
流水淙淙。喜歌看着回廊边郁郁芊芊的三角梅和洋甘菊,看淙淙往前跑出一截转过回廊,又回头从墙边伸出脑袋示意两个人类快些跟上。
“这是吃饭的地方?”喜歌小跑两步和程安平行。
程安向她伸出手:“私房菜,前前后后只有罗老爷子一个人,偶尔他儿子过来帮忙送货和打下手。老爷子以前是我爸的战友,训练受伤退役之后他开了这家小馆子。也不让儿子多做宣传,只有我们这些老战友的儿子孙子辈会来捧个场。”
“那不就是找个地儿养老吗?”喜歌迟疑了一下,轻轻捏住他的小拇指,小孩子拉勾似的勾着手。
程安垂眼看看两人勾缠的小指,又抬眼看她,手掌很慢很慢地握住喜歌因为紧张而握拳的手,嘴里依旧云淡风轻:“这话可不能在罗老爷子面前说。人家也才五十多岁,按他们那一辈的说法正当年。”
“哦哦,不服老,挺好的。”喜歌明显已经听不进程安在说什么了,眼睛盯着包住她拳头的大手,全部注意力都被他掌心的温度填满,把二月还带着凛冽的空气烘得如同八月艳阳。
程安没有再得寸进尺,咧嘴笑了:“走吧。老爷子做饭可好吃了。”
见到了老爷子本人,果然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不愧是部队磨练出来的,岁月在他身上印下时光的刻痕,但削不去他眼神里的锋利,寡言,但能窥见当年的意气风发。喜歌很喜欢这样的长辈,这样的人总是坚定且可靠的,仿佛她船舷前方能停靠的坚实的岸。
后园里都是老爷子自己开的蔬菜地,满园青翠,边缘点缀着些蔷薇的淡粉淡橘。程安站在廊下和躺椅里听曲儿的老爷子叙旧,喜歌在蔷薇藤边和淙淙玩耍。淙淙不知从哪刨出来一根羊棒骨,沾着些许泥土,应该是加餐的骨头被小家伙埋了起来,现在翻出来叼到喜歌面前邀请她一起玩。
喜歌低低地丢出骨头,趁淙淙飞身出去捡,偷偷抬眼看向廊下立着的程安。他背对着喜歌,背影笔直。老爷子听他说了几句,有爽朗的笑声传过来,也扭头看向喜歌。视线相撞的一刻,喜歌不躲不避,大大方方朝老爷子笑着点点头,然后再次把目光挪到程安身上。
葵曾经和她一起天马行空,和她说天上的星星会掉进江里,海水把星光洗净之后星星就变成了海上的孤岛。
如果喜歌是掉进江里的星星,程安或许就是她寻求的岸。
喜歌拿出手机思考了一会,给宋沅沅发去消息。
“或许我们曾经都被打压或者漠视,但我想我们现在都已经找到了那个能够信任的人吧。短期让自己有个寄托也好,决定鲁莽地托付也好。许随曾和我说如果我愿意回头看看,就能看到你们都在我身后。他很温柔,也够坚定。沅沅,我们也是。”
事务所开工第一天,女孩子们就挨骂了。
过个年,喜歌胖了整整两圈,加上婴儿肥而更显丰腴的脸盘子和体重秤上的数字把年关的怠懒衬得一览无遗。
林栀也胖了一圈,糯糯就浮动了一点点。过完称三个人在舞蹈室中间罚站,在白姐恨铁不成钢的训话下垂着脑袋缩成三团。
“连糯糯也胖了!”白姐把数据表扬在手里甩得哗啦响,“怎么?首公成功了松懈了?公司今年要开新的团,还要增加和别的事务所组合合作的业务,第一批当然是你们!你们这个样子,拿出去不觉得丢事务所的脸吗!”
喜歌眼角余光一瞟,糯糯又一缩脑袋,低着头偷偷给她和林栀吐吐舌头——团圆饭太好吃啦。
林栀低着头,嘴角牵了牵。喜歌一向憋不住,咧嘴笑了两下被白姐伸手轻轻弹一下脑门:“就你最严重还笑得出来?”
喜歌也吐吐舌头。
这时舞台策划老师敲门进来叫白姐去开会,看到排排站的三人也笑了:“大过年的胖啦?嗨呀白姐,小女孩子嘛,慢慢减就是了。”
喜歌和糯糯都可怜巴巴抬头看过去,满眼“就是就是”的狡辩神色。
白姐一人给一个脑瓜崩:“你俩!这半个月的训练都加时一个小时!栀栀你监督!半个月后恢复不到之前的水平就每天加练两个小时。”说完和策划老师离开了舞蹈室。
糯糯苦着脸:“我又没胖多少。”
林栀笑了:“白姐这是让我们共进退呢。来吧,活动活动。”
三月底,天气逐渐好起来,空气也一天天回温。
早晚还是有些凉。喜歌不是很喜欢最近的天气,或者说大部分年轻人都不会太喜欢。早晚温差总让人摸不到头脑,穿少了容易感冒,穿多了又有些热。
最后一个学期,实习早已结束,学校不再排课。喜歌的日子稳定下来,给导员提交了申请之后,在糯糯家和舞蹈室两点一线跑。按照惯例和组员一起吃饭,每个月的路演结束和工作人员一起聚餐。
但喜歌选择了暂时不公开和程安的关系。
大部分地下偶像事务所会顾忌成员恋情好坏容易影响排练和演出效率,还可能因为这个影响粉丝的吸收力,因此对这一块把控很严,海选时可能会排除已经有恋爱对象的年轻人。
喜歌所在的事务所海选时只公开透明地在合同里标明,如果因为个人私生活原因导致的对内关系不和谐或是不能参与演出,赔偿演出的损失并且签署竞业协议不能再参加任何地下偶像事务所。其他时候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比如林栀就有从高中到现在的男友,两人感情很好一直很稳定。她在参加这个组合之前就已经是有自己粉丝群体的小博主,平常会更新一些恋爱小事。男友可以接受并支持林栀喜爱的事业,并且每次演出都会到场,粉丝也乐得吃这一碗糖豆狗粮。
至于喜歌,对粉丝来说也许和工作人员的恋情容易让人多想,但喜歌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打算公开。
她决定再给自己一点时间,等毕业之后,事业稳定下来之后,也许那时能看清程安吧。
喜歌和程安讨论过这个问题。
烧烤摊上她捏着串烤鱼,没有吃,只是在指尖转圈摩挲竹签。她向程安表明自己的看法,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愧对程安对她光明正大的喜欢,越说越小声。
程安静静听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就在喜歌快把脑袋埋到桌上的烤茄子盘子里时,带着笑意慢悠悠开口。
“喜歌,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喜歌抬眼看他。
程安眼里满是笑意:“我一直都在的,喜歌。去做你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