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挽之》有恨生

38、等君来

　　江菀之的记忆中，那位海上仙山上的女仙从不曾占据任何一角，江菀之虽不自夸自己是过目不忘的神童，但修士的记忆向来都不错。因此可以肯定她与那位女仙“前世”时并无交集，这下倒真落了个敌暗她明的境地。

　　近几日来，江菀之就带着公子晦一直在鹿泽城中穿街过巷，行事更不低调，独偏爱城中西面。且天衍学宫的服饰从用料、裁剪到纹样都是顶尖，与江菀之出众的外表相衬，一路上频频引人注目，尤其是那些年轻胆大的少女，几乎都问过江菀之身上这套云水纹衣裳。

　　每当这时，江菀之只会略带歉意地笑着，柔声称这件衣裳是她祖上在此地得遇仙人所赐，今日来此也是想试试运气看能否再遇见曾经那位仙人。娟秀水灵的小姑娘们听完，大多都未放在心上，只对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之人道：“那你可来错地方了，这里妖怪不少，神仙却不多。”

　　又过了几天，却始终找不见一人像是眼熟这套衣裳的模样，连公子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镇守南荒的齐氏被灭了门，仙门百家难道不更应该多派人手来看管此地？鹿泽城已是南荒一带人口最为密集的城了，仙门的修士不守着面对妖物难以自保的凡人，又还能守着什么呢？

　　齐氏灭门距今不过二十年左右，唯一的可能只有在齐氏尚在时便已没有天衍学宫的弟子来过这里。

　　可究竟是天衍学宫没派过弟子来此历练，还是弟子没能到此处，抑或是特意隐藏了身份，仅以目前情况而言谁也说不准。

　　某日，江菀之与公子晦行至一小巷深处

　　时间再向后推移几天，江菀之开始不出客栈，并绘制了不少匿形符。

　　公子晦看不破江菀之的用意，好在江菀之也没有让公子晦猜谜的打算，直接明了地告诉了公子晦：“那些人说的不错，鹿泽城中确实‘神仙不多，妖怪不少’，只是再等几日，修士也不少了。”

　　“修士？”

　　“嗯，和剑林中追杀你的差不多，只是从人数和修为境界上高了些。”江菀之轻描淡写着说完后，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似笑非笑，“真奇怪啊，太平书院不会对你的课业做要求，天衍中目前也无人有权过问你的行踪……那么还有谁能跟你在凡间的仇人通风报信呢？”

　　有那么一瞬间，公子晦几乎都要以为江菀之已经知道了司长青的存在。

　　但公子晦知道假设如果真的是司长青想除掉他，根本不必绕这样大的弯。只要司长青想，完全可以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不留下一点痕迹，或者“伪造”成一场天衣无缝的自杀——在留下全尸的情况下。

　　江菀之从察觉到有修士入城时就开始卜算，却发现他人已用法宝将天机掩盖起来，窥探不得。她也清楚公子晦身上一定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事，但现在她还愿意暂时相信公子晦能自己拎清厉害关系，不需要她出手。

　　“书院的夫子说公孙先生建完太平书院后，又以天尊所赐的规、矩转与在下先祖，先祖用此立下雍朝境内修士不得用术法伤害凡人的规矩。”

　　江菀之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错，但修士之间争斗难免会波及凡人……”

　　剑林的前车之鉴尚在，如今踏入鹿泽城中听命于商恪的修士，若非准备万全，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些修士的勇气固然可嘉，可江菀之想这世上从来没有旁人拿命相抵她就必须奉陪的道理，五百年前她那一条命，若非师兄桓清玄，怕是仙门世家赔尽所有天骄也换不走。如今两界相隔，下界修士境界是被压得厉害，但她却也不能任由着自己这条命也这样贬值。

　　江菀之曾经也应硬扛过天谴，甚至早在玉京之役前，她并非惧怕天谴，只是她单纯觉得为那么些不值得，仅此而已。

　　“我与姑娘到此已过半月”，公子晦说，“那些人不过才刚入鹿泽城，不如先暂避几日，待他们认定我们已离开此地，想必也不会久留。”

　　公子晦想连一路跟着江菀之的自己到现在也不能摸清江菀之下一步会走哪里，更不必说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修士。

　　江菀之道：“只怕这些人消息远比我们想的灵通。”

　　公子晦不解道：“若是灵通，假使在我们入城第一日消息便传了出去，到现在如何也该赶到了。”

　　修士除了能腾云驾雾、御风驭剑外，还有各类具有神行之效的符箓，要是也不想用符，还可选择金光遁地、缩地成寸等术法。总而言之，修士又不像凡人必须靠着自己或他人的腿脚来行路，这些领了商恪命令的修士也不会像江菀之那样一路“游山玩水”。

　　江菀之一边剪着纸人，一边笑道：“我早同你说过，出了鹿泽城便是南荒九丘。”

　　“南荒九丘，尤以奇兽出名。齐氏奉天尊敕令镇守此地，百年来未曾出过差池，其中少不了神通‘天网’的功劳。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齐氏所用的神通术却远称不上是‘疏’——九丘及其周围的修士和奇兽一样出入都要受到限制。”

　　“也就是说即使我与姑娘出了城，实际也走不了多远？”

　　江菀之听着公子晦的话，点了点头，她将裁剪好的两个纸人放在一旁，开始叠起纸斗笠来。不一会儿，案上就又出了两顶小巧的斗笠，这时江菀之又找出不久前从货郎那里买来的针，将自己的指尖刺破，又从公子晦那也取了一滴血，分别滴在两个纸人上。而纸人身上已有江菀之用生花妙笔绘好的玄妙符文，血方落在纸上，便立即被符文吸走，顺着符文的走向弥散开。

　　一眨眼，纸人身上的符文便悉数化为绛色。

　　江菀之这时才满意的将两顶小帽往两个纸人头上一戴，将轻飘飘的两个纸人置于掌中，道：“天清地灵，成影炼形，扶危解厄，剪纸成人。”

　　轻轻一吹，第二日傍晚，便有两人头戴笠帽立于城门下。

　　两人的笠帽被向下压得太狠——从没见过正常人这样戴的，大半张脸被遮住，连两人是否还能看得清前方都是未知数。这样突兀怪异的打扮，很难不引起卫兵的注意，两人毫无意外的遭到了盘问。

　　“什么人？把帽子摘下来！”

　　卫兵呵斥道。

　　于是这两人先将路引取出出示给卫兵，再将笠帽摘下。卫兵皱了皱眉，一把拽过路引，他还是第一次见打扮如此诡异却又如此配合的怪人。从路引本身上他没找到什么问题，便按规矩准备比对画像，这一抬头却惊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又使劲揉了揉。

　　在这个卫兵眼前的，赫然就是江菀之与公子晦，与入鹿泽城那日不同，两人面上已洗去了路途中沾染到的灰尘，只是干净的素面便已惊为天人。两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吃惊的卫兵，没有任何抱怨和不耐，直到连卫兵都因自己的失态而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羞愧的将路引递还给两人，放两人出了城。

　　从始至终这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个字。

　　就这样，两人出了城门，一路南下，确定四周无人后，忽然自焚，化为尘埃。

　　而真正的江菀之和公子晦，仍好端端地在客栈中煮着茶。

　　几日后，又一行人进入城门，不曾有丝毫迟疑。

　　江菀之和公子晦也得以确定，鹿泽城的官员的确对他们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否则也不会放那两个以假乱真的纸人出了城。而那些修士更是与凡人官吏一点儿气也不通，倒是可惜了江菀之故意让两个纸人在城门卫兵那留下的诸多记忆点了。当然，考虑到修士的高傲，这些因为各种原因为权势滔天的商恪卖命的修士或许本来也不愿再与其他平庸的凡人打交道。

　　明明江菀之特意在公子晦的那道纸人上伪造出的如影随形咒的残迹已足以让这些修士确信，只要他们愿意动脑略作思索，都会认为公子晦已经离开鹿泽城了。比起让她相信商恪养着一群愚笨的修士，江菀之更愿认为是有人告诉商恪公子晦这段时间一定会留在鹿泽城，因为那个人确定来查齐氏灭门一事的她一定会待在鹿泽城中。

　　那群修士入城后的第三日，有一个老嬷嬷找到了客栈。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两眼空洞洞的，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却直接走到江菀之的那间客房前，僵硬地敲了敲门。

　　江菀之推开门，没有丝毫要尊老的意思，就斜倚着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眼中却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从天衍学宫来的吧？我家小姐见过你身上那件衣服。”

　　“你家小姐是谁？”

　　“鹿泽城西市崇礼里苏府五小姐。”

　　还专门为江菀之说明了地点。

　　“我家小姐说了，姑娘若想见她，便明日午时到苏府外候着。”

　　江菀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问了句“你是谁？”

　　那老嬷嬷却置若罔闻一般，径直转身离开了。

　　次日，江菀之与公子晦到老嬷嬷所说的那条街巷时，却发现早已有一群人等着了，像守株待兔一般，正是商恪派来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