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挽之》有恨生

37、江浸月

　　没有人知道江菀之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天衍学宫的——事先没有任何迹象，也没有人知道公子晦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太平书院，或许就是两人不谋而合，一起星夜兼程。江菀之与公子晦到底有没有约好无人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江菀之一定是跟着公子晦离开的，不管是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

　　这件事并不难猜，毕竟天衍学宫对任何到了褪凡境的修士的管控都是极严格的。

　　修士到了褪凡境，便可以称之为半仙了。修仙虽讲究一个断七情六欲，可修士若是太久待在山上，离山下的人太远，反而更容易酿成大祸。天衍学宫也不盼着所有修士都能对凡人友善相待，就像凡人也不会去强制要求他人要像招待亲朋好友一样去对待猪羊，但只要从学宫出去的修士就不能是麻木不仁的。

　　就在江菀之从太岳江氏回学宫的第二天，她独自一人去了问月峰，一夜后，江菀之成了问月峰的挂名弟子。

　　而此次下山游历，也正是由水月真人替她做了担保。

　　江菀之说服水月真人的过程简单到不会有任何人相信，江菀之免去了她平日里惯用的那些客套寒暄，得见水月真人后，便开门见山道：“顾峥是齐氏遗孤。”

　　这就是她对水月真人说的第一句话。

　　“钱裕在沛州棠县创办春风堂，卫望舒去过那。”

　　这是第二句，半真半假。

　　“青霄元君说卫望舒十几年前失去音信，而十三四年前顾峥或是说齐峥恰好被苍梧卫氏的长老卫四送至春风堂。”

　　江菀之就用这三句话，向水月真人讨一个担保。

　　水月真人听了后，只微微颔首，虽未出言回应，但江菀之知道像水月真人这样的修士只要给了回应，即使轻微，也就意味着事情多半成了。于是先谢过水月真人，却在离去时，听身后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

　　“青霄对你赞誉很高，称你是一片冰心。若只为出山，学宫问心一关对你不算难事。”江菀之没有回头，看不到水月真人的神情，可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水月真人的目光正直直地黏在她身上。

　　而此刻的水月真人脸色苍白，眼神恍惚。

　　“青霄连望舒的事都与你说了，那她难道没告诉你，十四年前月华仙离开天衍也是我替她担保的吗？！”

　　水月真人的眼神死死地定在那道背影上，宛若一个被无形的线缚住的傀儡，她的眼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眼前的背影开始模糊，直至和那个仿佛只活在她记忆里的人重合。这是水月真人在江菀之面前第一次开口。水月真人的声音听着倒是符合她的尊号，又淡又空，不高不低，没有一点起伏，每个字都轻的像是从远方飘来似的。

　　然而十四年前的卫望舒没有回头，现在的江菀之也更不可能回头。看着那道渐渐离去的身影，水月真人的双唇略翕合了几下，挣扎后没再发出声音，她已辨不清心中的悔与念，只能将这些年的诸般滋味一并藏进嘴角那抹笑中，又冷又涩，确实像极了浸在水中的月。

　　访过问月峰后，江菀之在天衍学宫中又待了三四个月，直到熹平八年年初，才有学宫的管事告诉江菀之她现在可以出学宫了。

　　而为了等到水月真人这一个最终的决定，江菀之向春风堂传了信特意说明这次不回来了，顾峥也没有回春风堂，现在江、顾二人之间显然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双方无论有意或无意，从最后结果而言就是避而不见，仿佛这样那些分歧与争吵就不复存在。

　　顾峥不负众望的从天宫宝库中拿到了《万兽无疆图》，成了学宫的焦点，自那后他也更忙了。

　　江菀之在等待水月真人准确答复的日子里也没闲着，旸谷君氏终于派人将羿神弓送了过来，只让她草草看了一眼。若不是还有着羿神弓的名号，像这样的弓无论在哪都不会值得人为之注目——旸谷君氏并为掩饰，呈现在江菀之面前的就是一把破损不堪、失去了往日光彩的旧弓。弓身上原本清晰的线条已扭曲变形，那些曾在江菀之记忆中繁复华美的金乌与太阳纹饰已模糊不清。这种损坏程度，完全不是旸谷君氏在日复一日的供奉中用香火熏出来的，反而像是被一场烈火烧过。

　　将羿神弓归还君氏后，江菀之难得寻空去学宫的试炼中走了一番。天衍学宫常年对弟子开放的试炼多是跟弟子自身的境界相关，江菀之也好奇学宫究竟会如何评定她的境界。照惯例这种试炼学宫氏允许弟子组队进入的，试炼也会根据弟子的平均境界而定，强弱间好歹能有个照应。

　　虽然有不少弟子都邀请江菀之，可最后她还是选择孤身一人，最后也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天衍学宫的试炼将她的境界认定为化真境——“前世”她陨落时确实是化真境圆满，半步通天。

　　化真境为褪凡境之后第三境，要不是江菀之有临水照影一神通，或许都难以侥幸从试炼中安然脱身，倒时带着一身还又多了解释的麻烦。要是带上些学宫弟子，一不留神，怕是这些人便要魂归天地了。

　　……

　　临行前，江菀之只在度光简上告诉公子晦自己要出山游历，她不在的时候，天衍若有什么大事便烦请他转告一二。

　　公子晦在太平书院收到这条传闻时，下意识地看了眼司长青。

　　司长青道：“江菀之要去九丘查齐氏灭门一案。”

　　“我欠她一个人情。”

　　“如果你真想报恩，那就随她一起去。”司长青掐指一算，“明日寅时前你到自在门前等候便是。”

　　公子晦听了司长青的话，果然在自在门那看到了星夜离开学宫的江菀之。一袭白衣似霜，在夜色中是如此突兀，金色的云水纹随风而动，带着捣碎了的月光层层荡漾开，这是他第一次见江菀之穿着和其他学宫弟子相同的服饰。

　　而江菀之看到公子晦出现在那里显然也有些惊讶，柳眉微颦，直接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不放心你。”

　　江菀之听了这话，用手轻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戏谑。“可我没告诉你我具体什么时候离开学宫吧？”

　　公子晦面不改色，“姑娘现在背靠苍梧卫氏和太岳江氏，要是离开的消息传出去，少不得有人为姑娘饯行。太平书院中不乏仙门世家的旁系弟子，至今却无一点风声传出，想来是姑娘不喜大张旗鼓，未曾告知他人。听闻修士常在夜间冥想，此时起行不易引人注意，于是想来撞撞运气。”

　　江菀之淡然道，“如此看来，你的命数与运数确实都不错。”

　　一年前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时候，同样在夜晚，公子晦在剑林遇到江菀之。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江菀之轻笑一声，“那你便该好好在太平书院待着，替我留意学宫里的动向。”

　　公子晦此时却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江菀之这才注意到他现在身上佩戴的正是她赠予的那把子剑，公子晦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姑娘曾说‘有利器相护，方得平安长久’，旁人只知晦乃上善剑剑主，晦既答应替姑娘遮掩，必定有始有终。”

　　江菀之绕过公子晦，继续向山下走去，“出山历练可不是游山玩水，若是不怕死，便尽管跟着。”

　　江菀之与公子晦就这样一前一后离开了天衍，两人一口气走了不知几千里路，终于在南荒的一座名为“鹿泽”的城中歇了脚。公子晦本还担心进城的问题——江菀之手中有没有路引他不得而知，而他的身份更是无法暴露。但到了城门前，江菀之只拿出一份路引，便被放了进去。

　　而公子晦，本来一表人才，但跟在江菀之身后亦步亦趋，难免多了些鬼鬼祟祟的感觉，如今又拿不出路引来。城门外把守的卫兵也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上前盘问。江菀之仿佛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一个人，可她若真只是现在才想起，公子晦根本走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啊”，江菀之回过头来，拖腔带调，公子晦倒是生怕她语出惊人。好在江菀之最后只是漫不经心地又拿出一份路引，说了句，“是我的侍从。”卫兵一把抢过那份路引，对着上面的画像与样貌记载仔细对比一番，的确找不出什么异常，才放了公子晦一马。

　　进了城，江菀之找好一家客栈，付了一大笔银两，替两人安排好了住处。

　　公子晦确定江菀之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这座城，才将自己的困惑问了出了——“为什么不御风驭剑？”

　　他倒不会自作多情认为江菀之不御风驭剑是为了方便他跟着，最有可能的答案是不想暴露身份，但这又与江菀之的衣着打扮相矛盾。江菀之依旧穿着那身白衣，公子晦想就算哪天江菀之行满万里路，这身衣服恐怕依旧是现在这一尘不染的模样。

　　“因为很累，也很无聊。”江菀之说着，指着公子晦腰间的上善剑，“如果用它就更无趣了。”

　　从公子晦跟江菀之离开天衍一带后，公子晦就成了实打实的侍剑童子。

　　江菀之想她最爱驭剑的时候，也就是师父给她用桃木造了把粗糙的小剑，那时驭剑御风只觉神清气爽。后来师父杳无音讯，久而久之，也倦了无穷无尽的云与风，茫茫然的一片，毫无新意。而去了白玉京后，上善剑剑光一现，修士都敬而远之，只敢遥遥一望。

　　更现实的一点是，那样耗费的灵气太多，也太招摇，对现在的江菀之而言并不划算。

　　从鹿泽城城墙上就可望见九丘，原先人们称那一片地为南荒，现在则换成了朱垠一名。从天上看，焦土千里，草木皆带朱红之色，直逼南海。

　　而海上仙山中，先前曾赠琴予青霄元君的那名女仙正向北望着，随后唤来一名仙娥，吩咐道：“去神都找衍天君，让他告诉商恪，刘衡在鹿泽城，此后他欠我找笔的人情便算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