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无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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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菀之离开东极妙严宫已是七日之后，与她和江映蓉约好的时间要晚了许多，江菀之不说是言出必行，但也不是无端爽约之人。而在太岳江氏素来有刁蛮任性名声的江映蓉却并未生气，想来是早就有人知会过她了。
万象妙形真君让江菀之不得不在青华长乐界中多停留了几日，理由给的简单——受人之托。与之同时，万象妙形真君又开出了一个让江菀之无法拒绝的条件。
万象妙形真君言说江菀之既是承了江朔衣钵，取回生花妙笔，不妨借此良机，感悟青帝遗泽——青阳长乐界的灵气尽可供她驱使。且长乐界乃青帝留下的一方独立世界，继承了青帝传承的万象妙形真君便如图长乐界的天道，江菀之在此突破，可免受天雷劫难。
江菀之在白玉京时便创下自斩道花的破而后立修行之法，以千锤百炼成就极境，在境界相同时可不费吹灰之力压制对手。
修士修得仙身，方能结出道花，而道花根据修士修行而各有所异，平庸者道花不过一朵，花瓣不过五片。历来修士都有对自己道花不满者，但在江菀之前从未有人敢真的削去自己道花。没有人敢赌这样近乎自毁根基的癫狂之举会有怎样的后果，这世上还有许多修士未能结出道花，千辛万苦才修得的又如何能轻易毁去？斩去道花后，失去仙身，谁又知道是否还能再次修成，重修后又未必比好于先前所有。
且道花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后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成就万劫不侵的金仙之身。
据传，曾有人见元清仙子显圣，三花凝为金莲，莲上生光，而光又生莲，生生不息，似有千万而无尽，连那白玉京的少主也比不得。
万事有利有弊，自斩道花难，重修道花更是难上加难。更不必说江菀之现在三花散去，修为不复，曾经一夕之间便可从炼气到筑基，现在都得耗尽剑林灵气，从筑基到褪凡更是如隔天堑。
机缘各有定时。
江菀之便也不拒绝万象妙形真君的好意，毫不客气地引着长乐界中沛然纯正的灵气汇入奇窍。七日，江菀之正式踏入褪凡境，而突破引发的天地异象被长乐界的禁制掩盖住，一切风平浪静。
江菀之临别前，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飘落在江菀之掌心，上有“万象随形”四字古篆。
“前路多艰，好自为之。”
言尽，残念消散。
当江菀之踏出妙严宫，登上那艘停靠在七宝芳骞林旁的船，青阳长乐界终于也将随着青帝一并在岁月长河中沉寂。
下了船，江映蓉已在外等候。几日不见，她仍是那副娇憨跳脱的模样，见了江菀之便迎上来，叽叽喳喳道：“你可算出来了！老祖也真是的，留你这般久。事先说话，我可没与老祖串通——你托我的那件事我可是三日不到就查好了！”
江菀之精神一振，先赞扬了江映蓉几句，而后才问道：“如何？”
她倒是没想到居然会这样一帆风顺。
江映蓉拿出一支笔离水三寸，便有一只墨鱼从水中跃起，“咬”住笔尖。江映蓉将笔拿一甩，墨点落到纸上，立即自动排列成文。
江映蓉略扫了一眼，撇撇嘴：“说起来你或许要失望了。经过查证，与我江氏有些渊源的，只有曾经一位旁支弟子身边有一哑女随侍，勉强与你所说相符。那位弟子原先籍籍无名，后来才发现竟是颗画道上的沧海遗珠，在太岳江氏中有了一席之地。”
江菀之道：“既是太岳江氏弟子的侍女，怎会到棠县那样偏远的地方来教我作画呢？”
江映蓉笑道：“急什么？我这不是还没讲完呢。后来那弟子不幸在秘境中意外身陨，那侍女便不知所踪了。虽不曾听闻那位侍女精通笔墨，但想来能多年常伴身侧，应不是才情平平之辈，加上多年耳濡目染，未必不能成才。失去旧主后，心灰意冷离开太岳江氏，游历四方，于是就遇到了你。”
江映蓉将那张纸递给江菀之，江菀之看了一眼，与江映蓉所说并无差别。而从头至尾，无论是江映蓉口中，还是笔墨记载上，都没有提到那位弟子和侍女的名字。
太岳江氏从来不缺天才，尤其是天才中较为平庸之人，这对主仆对太岳江氏而言无足轻重。
江菀之面上略表遗憾，心中却已明了。卫四寻来的这位哑女，九成可能就是这位侍女。一个从太岳江氏流出的边缘人物，既能模仿几分江氏画技的神韵，又因身份低微、行踪不定，不易追查根底。
而那位侍女又与旧主情深，苍梧卫氏也就可以利用这一点，以炼制出九转金丹替她救回旧主来使之卖命。
既得了线索，境界也有所突破，江菀之不再停留，婉拒了江映蓉的盛情，答应他日若有机会再与她同游太岳。江映蓉见江菀之去意已定，不再勉强，便取出一长卷铺开。
长卷上一间厢房内绘有两个少女在商谈着什么，其中之一除了动作不同，其余皆与江菀之在江蕙真面前所作别无二样。江映蓉让江菀之取出之前江蕙真交给她的印章，轻轻一盖，便由卷轴传送回了天衍学宫的青阳承云台。
江蕙真已不见了身影，但她的亲信仍在房中守候，见到江菀之后便引其出去了。
重回天衍学宫，景物依旧，气氛却隐隐有所不同。
一出青阳承云台，未行多远，就见底下人头攒动。灵气凝成的榜单高悬于空，围观的弟子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江菀之抬首一望，榜首上赫然挂着“顾峥”的名字。而平日里与顾峥交好的人，如西陵鉴之类的则大多成绩不佳。江菀之一眼就猜出，这般一骑绝尘的结果定是顾峥那些朋友倾力托举的后果。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听说在云梦泽秘境中夺魁的弟子会有一次进入天宫宝库遴选机缘的机会，不知顾师兄会如何选取……”
作为顾峥的义妹，经尚武台与君珏比试后，江菀之在天衍学宫早已经声名鹊起。因此，静立与人群之中的她在仰望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时，脸上也不得不适时地浮现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笑容，眼中的喜悦还要纯粹，确保任谁看去，她都只是一个为兄长骄傲的妹妹——哪怕回来前两人间的争执并未和解。
天之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万象妙形真君留她时，就早该意料到，一切都绝非偶然。
江菀之的心底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同时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凡间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对修士而言，一切天灵地华也都隶属于天庭。
那些人从来不会白费力气，《万兽无疆图》就在天宫宝库。
但他们一定要让她离开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是仅仅担忧现在实力低微的自己会成了顾峥累赘，还是知道她身份敏感、因果缠身会毁了他们的辛苦布局？
天宫宝库的钥匙在天行司手中，天行司名义上又隶属雍朝，那么去凡间“微服私访”担任国师的桓清玄又在其中参与了多少？
天衍是桓清玄曾经的道场之一。
如今证实桓清玄已知五百年前未能在玉京山巅上将她彻底抹杀，为什么现在又不赶尽杀绝了？
江菀之回到寂静的学舍，指尖抚过度光简，一眼就看到他人留下的信息。顾峥、江蕙真，甚至连身在太平书院的公子晦都知道云梦泽秘境突然开启。
如果不是万象妙形真君，秘境开启的那一日，她恰巧能赶回天衍学宫。
江菀之立于学舍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的在窗棂上轻叩。
点睛之笔因画龙点睛而得名，不知苍梧卫氏煞费苦心让顾峥拿到《万兽无疆图》，又想点哪一只奇兽的睛？
天宫宝库的机缘，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苍梧卫氏确定顾峥能拿到《万兽无疆图》，江菀之想，自己也便能确定顾峥另一个名字了——齐峥。
而她本该在第一次从小琅寰知道齐氏灭门的时间时就该想到的。
春风堂收养她是认为她能解沛州之难，那同样被留下的顾峥自然也不可能身世寻常。可万象妙形真君又说天行司替天行道，让九丘齐氏灭门或许也是天尊的旨意，这种情况下苍梧卫氏为什么敢保下身为齐氏遗孤的顾峥？如果只是为了得到《万兽无疆图》，齐氏未被灭门前，凭着两家关系，暂借几年并非难事。若是顾念旧情，当年为什么没有人为齐氏喊冤求情？
还有一个她不曾掌握的关键信息——卫望舒的失踪。
眼下还有一条路摆在江菀之脚下，她可以无视一切她所知道的怪异之处，“认祖归宗”后她不再是苍梧卫氏可随意丢弃的棋子，背后有货真价实、底蕴深厚的世家作为依靠。江蕙真可以替她斡旋，帮她与君珏握手言和——世家弟子中她也不会再有弟子。此后，江菀之完全可以安然留在天衍学宫，继续做一个人人喜爱的小师妹。
在这些人的布局当中，不仅没有损害她任何利益，反而还为她留下了一条康庄大道。
江菀之的指尖在案上浅浅划过，写下一个无痕的“故”字。
她忽然轻轻笑了，“故人赠笔？”
声音低柔，宛若呢喃，消散在空寂的房间里。
可她的指尖却往上一移，带着入木三分的恨意，为“故”字多添了一笔，成了个“敌”字。
当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如今想拿着颗微不足道的甜枣，妄想着能让她甘之如饴、感恩戴德，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无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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